十月底，昭鵬帶著報名表去了省城。
這一次，他是坐大巴去的。市里到省城三個半小時，他天不亮就出門，揣著二十三個人的報名材料，身份證複印件、學籍證明、體檢表、保險單，一樣一樣用曲別針別好，裝在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裡。
二十三。這個數字，比去年的十一個大了一倍還多。
多出來的十二個人，來路五花八門。蕭頔後來一條一條地理過，大致能分成三類。
第一類，是開學前學校特招來的足球特長生，三個新高一的：唐宇、陳默、羅一鳴。他們都是下面縣裡初中足球隊的，技術不差，只是沒見過什麼世面，頭一天來報到，站在那片真草球場邊上，眼睛都直了。唐宇踢邊前衛，腳法最細；陳默是後腰，出球穩；羅一鳴是中衛，個子不高，但預判極好。蔣老師說，這三個人，是學校為了打省賽，專門去下面縣裡搶來的。
第二類，是看見他們拿了市冠軍、心裡癢起來的普通學生。沈楠、何駿、田壯、崔亮、范宇，五個，全是普通班的，沒受過一天正規訓練，踢的是野球——野到連越位都分不清。可他們整個暑假都在校門口那條「熱烈祝賀「的橫幅底下晃，越晃越覺得，自己也想上去踢一腳。開學後，他們結伴來找蕭頔，領頭的沈楠把一張寫滿名字的紙往桌上一拍：「隊長，我們不是來湊數的，我們想跟你們一樣，從水泥地上練出來。「
第三類，是學校里本來就有的體育生。高鵬是籃球隊的主力中鋒，一米九二的個子，站在球場上像堵牆，蔣老師一開始沒敢要他，怕他手腳不利索，後來發現他搶頭球是一把好手，就留了下來；李闖是田徑隊練四百米的，耐力好，踢後腰能跑，就是傳球的準頭差了點；石磊是練投擲的，力氣大，往禁區里一站，誰都不敢輕易擠他。這些人，是蔣老師一個一個從別的校隊教練手裡談下來的。一開始，那些教練都不太願意放人。蔣老師就一句話：「省賽是給全校爭光。籃球隊、田徑隊的榮譽是榮譽，足球隊的榮譽，就不是了嗎？「
還有一個人，不屬於這三類。趙小飛，普通班學生，以前從來沒踢過正式比賽，技術糙得厲害。他不是被誰拉來的，是自己跑來的。蕭頔後來問他為什麼，他說，他在看台上看過市賽決賽，看完之後，就再也坐不住了。他有個別人都沒有的本事——訓練結束之後，他會一個人留下來，把所有人用過的標誌盤一個一個收好，擺得整整齊齊。
蔣老師和陳老師挨個跟這十二個人的家長打電話，談了一遍又一遍，才把人湊齊。這些人的技術參差不齊，但有一個共同點：願意來。
「他可能踢不上球。「昭鵬對蕭頔說。
「沒事。「蕭頔說，「這種人在隊裡，有用。「
蕭頔後來想，一支球隊，不能全是上場踢球的人。也得有收標誌盤的人，得有幫你遞水的人，得有在場邊喊加油的人。這些人不上場，但他們讓上場的人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踢。
蕭頔清楚，省賽是淘汰賽，二十三減十一，剩下的十二個，大多是坐在替補席上看。但他不在乎。「能報滿就報滿。「他說，「多一個人，就多一條退路。「
話是這麼說，可真要帶起這二十三號人，隊長這活兒，比去年重了不止一倍。十一個人的時候，大家知根知底，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都明白了。二十三人的時候，光是把十二張新面孔一個個認全、把名字和臉對上號，蕭頔就花了整整一周。他把新人按位置分成三撥，一撥跟著林野舟練站位，一撥跟著顧誠練開大腳，一撥跟著宗豪練停球——老隊員帶新隊員，一帶一。每天早上，蕭頔第一個到器材室門口，抱著那串鑰匙，一個一個地數人頭。誰到了，誰沒到，誰遲了五分鐘，他都記在本子上。
昭鵬到省城的時候，教育局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報名的隊伍里，什麼樣的學校都有。有的開著大巴來，車上下來一排穿著統一隊服的隊員；有的教練背著戰術包，包里鼓鼓囊囊的；還有的學校，居然還帶了隊醫。昭鵬站在隊伍里，一個人，一個文件袋，顯得有點單薄。
排在他前面的是省城本地的一所學校。他們的教練跟旁邊的人閒聊，聲音不大，卻字字往昭鵬耳朵里鑽。
「我們今年青訓引進了三個，都是U15的。省賽就是練練手，真正的目標是全國賽。「
昭鵬低著頭，把文件袋又抱緊了一點。
他想起自己學校里那二十三個人。他們當中，很多人連一雙像樣的球鞋都沒有，護腿板是去年的，手套只有顧誠一個人用得上。他們沒有隊醫，沒有大巴，沒有「青訓引進「。他們有的，只是那塊水泥地和那片新鋪的真草。
可昭鵬不覺得這有什麼好自卑的。他把材料一樣一樣遞上去，一樣一樣核對，一樣一樣簽字。他的手很穩。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翻著他的材料，忽然問：「你們學校，就派你一個學生來？「
「嗯。「昭鵬說。
「教練呢？「
「教練在場邊。「昭鵬說，「他只站場邊。「
那姑娘愣了一下，沒聽懂，但也沒再問。
抽籤是在省城的教育局會議室里進行的。
昭鵬一個人去的。別的學校去的是教練或者校長，只有J市一中，去的是一個學生。他坐在最後一排，把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看著前面那些西裝革履的教練和主任們談笑風生。
抽籤的過程很快。十六支隊伍的名字在大屏幕上滾動，分成上下兩個半區，各自捉對。J市一中的名字，被抽進了下半區。
第一輪的對手，幾乎在抽籤落定的那一刻就被釘死了：Q市九中——上屆省賽亞軍。
這個結果出來的時候，會議室里有幾道目光同時投向了J市一中的那個位置。
這所從來沒聽說過的J市一中，抽到了上屆亞軍，基本等於一輪游。
昭鵬沒有辯解。他只是在心裡把這些眼神一個個記了下來。去年，他們也是這樣被人看的——一支湊不齊人數的野隊，一塊水泥地，幾個被青訓營淘汰的孩子。可他們贏了市賽冠軍。
現在，他們又站在了同樣的位置上。
被人看輕這件事，他們早就習慣了。甚至可以說，他們已經開始享受它了。因為被看輕，意味著沒人會研究你，沒人會防備你。你可以悶聲不響地，一口一口地，把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咽下去。
昭鵬把這個結果發到群里的時候，宗豪連發了二十幾個感嘆號。
「什麼意思？「周凱問，「Q市九中很強嗎？「
昭鵬的回覆很短，只有一行字：「上屆亞軍。隊裡三個主力，來頭都不小：中衛是省隊青訓刷下來的，後腰在N市青訓隊待過兩年，還有一個邊鋒，進過國少隊集訓名單。「
群里安靜了整整三分鐘。
然後，蕭頔發了一句：「幾點回來？「
昭鵬回：「晚上七點到。到學校再細說。「
那天晚上，二十二個人和教練們都沒回家，全擠在器材室里等昭鵬。
昭鵬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省城的氣味，一種說不清的、大城市的味道。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抽出那張分組表，攤開。
「簽表出來了。「他指著一一數過去，「十六支隊，分上下兩個半區。我們被分在下半區。第一輪，就對Q市九中——上屆省賽亞軍。過了這一關，四分之一決賽大概率碰L市實驗中學——上屆季軍。再往後，還有S市外國語，上屆冠軍，等著所有還活著的人。「
「下半區，全是硬骨頭。「林野舟說。
「躲不過去，就都別躲了。「蕭頔說，「我們去年也沒躲過誰。「
周助教把一沓手寫的紙攤在桌上，開始講他整理出來的Q市九中。
「Q市九中，省里三屆以來的亞軍、冠軍都拿過。他們有個特點：青訓體系出人。隊裡三個主力，來路都不一樣——中後衛是省隊青訓刷下來的，後腰在N市青訓隊待過兩年，還有一個邊鋒。「周助教頓了頓，「叫許昂。S隊梯隊的，十六歲，去年進過國少隊的集訓大名單。沒留到最後，但能進名單，已經說明問題了。「
「國少隊。「宗豪把這幾個字嚼了一遍，像嚼一顆沒熟透的棗。
他們六個人，都是從北方之星青訓營出來的。國少隊是什麼概念，他們比誰都清楚。那是青訓金字塔的塔尖，是無數踢球的孩子做夢都想摸到的地方。他們六個，誰都沒摸到過。
「許昂的特點是快。「周助教說，「啟動那一下，比魏子航還快。「
魏子航抬起頭。他是全隊跑得最快的人，去年在市賽里跑贏過校運會的四百米冠軍。聽到「比魏子航還快「，他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把手指關節按得「咔「地響了一聲。
「還有他們的中後衛。「周助教繼續說，「身高一米八六，頭球好。角球和定位球，是Q市九中的殺手鐧。他們後場出球也很穩，中衛能直接長傳找邊鋒。這是支會踢的隊。「
林野舟盯著那張分組表，看了一會兒，問：「他們中衛的出球，習慣傳哪邊？「
「看情況。「周助教說，「左路有人逼就傳右路，中路空著就直接推進。但我數過，他們後場出球，七成是找右路的許昂。所以我們的左路，宗豪要回得來，幫忙逼一下，逼得他們出不了球，他們就只能開大腳。「
「那我就去搶他們那個出球中衛。「宗豪說。
「對。「周助教說，「但別撲太兇。你一個人搶不下來，反而會被他遛。要逼，就等他抬頭找人的那一瞬間上。他腳下一猶豫，出球就慢半拍。這半拍，就是我們的機會。「
蔣老師在一旁聽著，插了一句：「你們現在講的東西，我已經有點聽不懂了。「
大家笑了。蕭頔說：「蔣老師，你不用聽懂。你站場邊就行。「
蔣老師哼了一聲，沒說話，但也沒走。
蕭頔把分組表折好，塞進口袋。
「十月底，先把裝備的事弄完。「他說，「簽表已經這樣了，我們沒法改。能改的，只有我們自己。「
裝備的事，蔣老師早就張羅起來了。
他把採購清單列了滿滿一張紙。球衣要印號印名，球鞋要分碼，護腿板要買硬的，手套要買兩副。學校批的錢有數，蔣老師拿著清單去了批發市場，一家一家地比價。
賣運動裝備的老闆娘姓黃，攤子上擺滿了各種牌子的球衣球鞋，真假難辨。蔣老師蹲在攤子前，跟老闆娘磨了半個下午，最後硬是把一套球衣的價格砍下來四分之一。
「老師，你們這足球隊，是給學校踢還是給自己踢啊？「老闆娘一邊裝袋一邊問。
「給學生踢。「蔣老師說，「也給學生自己。「
老闆娘笑了，多塞了兩雙襪子進去。
蔣老師拎著大包小包從批發市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沒有直接回學校，而是拐進旁邊一家賣文具的店，買了兩盒粉筆。是那種粗杆的、在水泥地上畫線用的粉筆。去年，蕭頔就是用這種粉筆，在水泥地上畫出了第一道槓。
「都到真草上了，還買粉筆做什麼？「陳老師後來問他。
「總得用得上。「蔣老師說，「萬一呢。「
他說「萬一「，語氣淡淡的。但蕭頔後來知道，那兩盒粉筆，蔣老師一直放在器材室的抽屜最底層，沒動過。像是一種念想，也像是一種提醒——別忘了他們是從哪兒來的。
蕭頔後來知道這事，沒說話，只是把蔣老師那張採購清單要了過來，夾在自己的戰術筆記本里。那張紙皺巴巴的，上面全是蔣老師歪歪扭扭的字和劃掉又改的價格。
十一月，報名截止。
賽程也出來了。十一月下旬，省城體育中心。J市一中的第一場，就是對Q市九中。
整個十一月，他們都泡在真草球場上。
孫助教和周助教把訓練排得滿滿當當。周一練傳控，周二練逼搶，周三練定位球，周四練對抗，周五踢一場隊內教學賽。周六周日，看錄像，做總結。陳老師管著後勤，孫助教管著體能，周助教管著戰術，劉隊醫管著傷病，蔣老師管著這幾個人，一切井井有條。
那一個月，蕭頔幾乎每天都是最後一個離開球場的。天冷了，天黑得早，操場的燈卻一天比一天亮得久。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書包里裝著戰術筆記本，腦子裡裝著一場還沒開踢的比賽。
江濤予把那雙新球鞋穿軟了，帆布鞋被他收了起來，鎖進了家裡的抽屜。宗豪的左腳練得更刁了，內切的弧線球，十腳能進七腳。顧誠的手套磨破了一副，蔣老師又去批發了三副。
所有人都在變。變得更快，更硬，也更像一支要去省城的隊了。
蕭頔把賽程抄在黑板上，用粉筆在第一場下面畫了一道槓。
「第一場，就是最強的。「他說，「也好。贏了我們就有底氣，輸了……「
他沒說「輸了怎麼辦「。
宗豪替他說了：「輸了，就回家種地去。「
大家都笑了。
但蕭頔注意到，江濤予沒笑。江濤予坐在最後一排，眼睛盯著黑板上那個「Q市九中「，手裡的筆轉了一圈又一圈。
蕭頔走到江濤予身邊坐下。江濤予沒看他，還是盯著黑板。
「在想什麼？「蕭頔問。
「在想，怎麼踢。「江濤予說，「Q市九中的右路，就是許昂。他那一路，得先頂住，再想辦法。「
蕭頔點了點頭。他知道，江濤予這個人，話少，但只要開了口，就說明他已經把一件事想得很透了。
「守得住。「江濤予又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嗯。「蕭頔說，「我們守得住。「
黑板上的粉筆字，在頭頂燈管的照射下，白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