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冠之後，放學後的水泥地反而更忙了。
以前加練是「想練什麼練什麼「，現在是「該練什麼練什麼「。差別在於，昭鵬在教室後面掛了一塊小黑板。
昭鵬是從五金店後院長大的孩子，沒什麼戰術課底子，但他有一樣別人沒有的東西：他會「看「。他把省里幾支強隊的比賽錄像找來，用宿舍那台舊筆記本電腦，一格一格地看。看完之後，他在小黑板上畫出歪歪扭扭的陣型圖，用粉筆在每個人的位置上標出箭頭。
「省賽和市賽不一樣。「昭鵬在加練前的例會上說。他站在小黑板前，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戳出一個個白點，「市賽的隊伍，九成是野路子，拼體力和蠻勁。省賽的隊伍，有一半是有教練、有體系的。實驗高中那種踢法，在省賽里是常態，不是例外。「
他轉過身，看著十個人。
「所以我們得有自己的體系。不是學別人，是把我們自己最會的東西，拼成一個完整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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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個「4-3-3「。
「四後衛，三中場，三前鋒。這是我們的陣型。「昭鵬說，「但重點不是陣型，是每個人在陣型里的分工。分工對了，十一個人能踢出十五個人的效果。分工錯了，十五個人也踢不過十一個人。「
他指著後防線的位置。
「顧誠，門將。你的活兒不只是撲球。你要喊。你是唯一一個能看到全場的人，防線的站位、對方的跑位，你要第一時間喊出來。你在青訓營被說'不夠高'，但'高'不是門將的全部。門將的眼睛，比門將的身高更重要。「
顧誠在下面點了點頭。他的手套已經換成了學校發的新手套，但手腕上還纏著舊的那副的膠帶——「捨不得摘「，他說。
「林野舟，中後衛。你是防線的錨。你不追球，你追路線。你站在哪裡，整條防線就站在哪裡。省賽的前鋒比市賽的更快、更壯，你不能硬拼身體，你要提前判斷。「
林野舟沒有點頭，也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右腳的鞋帶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平時更緊。
「王磊，另一名中後衛，也補左路。你的優勢是彈跳。角球和定位球的時候，你要頂上去。防守的時候，你貼人，林野舟掃蕩。你們倆，一個釘，一個掃。「
「周凱，右後衛。「昭鵬看著周凱，「你的跑動距離全隊第二。省賽你會有更多插上的機會，但你要記住，插上是為了扯開空間，不是為了自己射門。你插上去之後，第一時間找孟響或者昭鵬回做。「
「魏子航，右路，位置靈活。你速度快，是你的殺招。但你得學會什麼時候快，什麼時候慢。省賽的邊後衛都聰明，你一直快，他們就一直退。你得偶爾慢一下，騙他們上來，再突然快。「
魏子航在下面翹著腿，但眼睛一直盯著黑板。他聽進去了。
昭鵬接著講中場。
「孟響，中場，出球核心。你的腳是我們全隊最準的。你不負責過人，你負責把球送到最該去的地方。你在實驗班做題練出來的精準，用在球場上，就是傳球。「
孟響推了推眼鏡。他沒有眼鏡，但他做了這個動作，是習慣。
「我，昭鵬，另一個中場，負責跑動和接應。孟響是大腦，我是肺。我負責把球從後場運到前場，負責在孟響被盯死的時候分擔出球。「
「劉洋，第三中場，負責絞殺。你的任務是搶。你不一定搶得到球，但你要讓對方的組織者不舒服，讓他每一腳傳球都有人貼著。「
劉洋撓了撓頭。「搶，這個我行。「
昭鵬最後講前場。
「宗豪，左路。你的內切和遠射是我們在市賽最鋒利的刀。省賽的右後衛更強，你的內切會被研究。所以你得加一樣東西：下底傳中。多一樣武器，對方就多一份猶豫。「
「江濤予，右路。你的技術是全隊最好的。但你的膝蓋……「昭鵬頓了一下，「省賽的對抗強度更大，你不能每場都過人。你要學會用傳球代替一部分突破。你的腳能傳出來的球，比大部分人跑出來的球還快。「
江濤予低著頭，腳在地上來回蹭。他「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蕭頔，前鋒，隊長。「昭鵬最後看向蕭頔，「你的活兒最多。你要搶點，要做支點，要回撤拿球，還要在關鍵時刻站出來。但最重要的是——「他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圈，把整個前場圈起來，「你要讓前場的四個人，圍著你轉。你是太陽，他們是行星。「
蕭頔笑了笑。「我哪像太陽。「
「你像。「昭鵬說，「你是那種，站在前面，別人就會跟著你往前沖的人。「
這堂課，講了將近一個小時。
講到最後，粉筆灰落了昭鵬一手，落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上。他拍了拍手，看向十個人：「聽懂了嗎？「
沒人說話。
宗豪打了個哈欠：「聽是聽懂了。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覺得，我們以前踢球，沒這麼複雜過。「宗豪撓了撓後腦勺，「以前就是拿球、往前跑、射門。現在你跟我說'下底傳中'、'回撤做支點'，我腦子跟不上。「
大家都笑了。
昭鵬沒笑。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又畫了一個箭頭，從後場一路劃到前場，劃得很長。
「足球從來就不簡單。「他說，「你們以前覺得簡單，是因為你們在市賽，靠的是天賦和拼勁。到了省賽，天賦和拼勁人人都有。到那時候，簡單就贏不了球了。「
例會後，加練開始了。
那天傍晚的第一次合練，果然一塌糊塗。
他們照著黑板上的陣型跑位。結果十分鐘不到，就亂成了一鍋粥。
孟響在中場拿球，習慣性地想自己帶，結果和昭鵬撞在了一起。宗豪在左路內切，被林野舟一步堵死——林野舟還在用市賽的老站位，沒來得及回撤。顧誠在門前大喊「左路空「，聲音淹沒在風裡，誰也沒聽見。周凱右路插上，跑過了頭，跑到對方半場才想起來要回做，結果一回頭，球已經丟了。
昭鵬站在場邊，手裡的哨子吹得又急又響。
「停！「
十個人氣喘吁吁地停下來，一個個低著頭，像做錯了事的小學生。
蕭頔站在前場，雙手撐著膝蓋，喘著氣。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市冠軍靠的是一股氣，省賽靠的是腦子。這兩樣東西，他們現在只有一樣。
「重來。「他說。
那天，他們練到了天黑。
放學後的水泥地，夕陽把影子拉長。十一個人按照新的分工跑位。昭鵬在旁邊喊，蕭頔在前面帶，孟響在中場調度，林野舟在後場指揮，顧誠在門前大吼。蔣老師還是站在場邊，雙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裡，看。
這套體系磨合了整整一個學期。從秋天練到冬天，從水泥地練到學校新鋪的、草皮還沒長齊的小球場。摔倒、拌蒜、傳丟球、跑錯位，每天都在發生。但每天結束後，他們都比前一天更默契一點。
第一個月，他們只學會了「站對位置「。
昭鵬托人從體育組借來一塊戰術板，又找體育老師要了市體校的訓練安排表。每天放學，他先到，用粉筆在水泥地上畫出比足球場小一半的場子，再在四個角各放一隻裝滿沙子的飲料瓶當角旗。十一個人來了，先繞著煤渣跑道跑三圈，再分組。
「這一個月，我們不練射門。「昭鵬說，「只練站位。「
宗豪第一個不樂意：「光站位，不射門，那我這腳還有什麼用？「
「你的腳有用。「昭鵬說，「但你得先保證，球能傳到你腳下。「
第二個月，他們開始練局部配合。二過一、倒三角、邊路套邊。這些在市賽里被他們當成即興發揮的東西，現在被拆成一格一格的畫面，一遍遍地重複。江濤予的膝蓋在入冬後偶爾發酸，他就自己減量，站在場邊看，把每個人的跑位記在心裡。
第三個月，他們約了鄰市一支高中校隊，踢了場教學賽。
那是他們第一次和「有體系「的對手正面交鋒。對方排的是4-4-2，中場四個人站成一個菱形，把孟響和昭鵬的出球路線掐得死死的。上半場，他們被壓著打，0比2落後。
中場休息，十一個人坐在台階上，誰都不說話。蔣老師破天荒地沒站在場邊，而是蹲下來，給他們每人遞了一瓶水。
「輸很正常。「蔣老師說，「人家練了三年，你們練了三個月。「
「我不服。「蕭頔說。
「不服就對。「蔣老師拍拍他的肩，「不服，就接著練。「
下半場，蕭頔做了個改變。他不再一味地站在最前面等球，而是頻頻回撤，把對方的兩個中後衛帶出來。宗豪和江濤予趁勢往肋部插。第七十三分鐘，孟響一腳斜傳，宗豪內切之後沒有射門，而是下底，把球倒三角傳了回來——蕭頔搶在門將之前，一腳推射。
球進了。
1比2。
雖然最後還是輸了，但那一球，讓所有人都看見了一樣東西：體系，真的能打出來。
第四個月，學校新鋪的小球場終於能用了。
草皮是新的，還沒長齊，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一股草籽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第一次踏上真草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宗豪第一個跑上去，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草皮，又湊近了聞。
「隊長，「他說，「這草，跟市決賽那天的不一樣。「
「哪不一樣？「
「市決賽的草，是別人借的。這草，是我們自己的。「
那天，他們繞著新球場跑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群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怎麼都不肯停下來。鞋釘踩進草皮，發出「嚓嚓「的響聲，是水泥地上從來沒有過的聲音。
蕭頔站在草皮上，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起幾個月前，自己在水泥地上畫下的那句話——「從水泥地，到草皮「。現在，他們真的踩上來了。
可昭鵬提醒他：「草皮只是換了地方。球，還是要一腳一腳踢。「
這幾個月里，變化最大的，是顧誠。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會撲，不會指揮。昭鵬逼著他喊，蕭頔也逼著他喊。起初，他的喊聲小得像蚊子叫，只有站在他旁邊的林野舟聽得見。後來，他的嗓子啞了，又好了，好了又啞。到學期末，他已經能隔著半個球場，把「右路收一點「喊得又清又亮。
「門將不是站樁。「顧誠後來對別人說，說這話的時候，他會不自覺地挺起胸，儘管他依舊是全隊最矮的那個，「門將是一支球隊的第二顆大腦。「
蕭頔自己也變了。
他以前踢球，靠的是身體。市賽里，他喜歡用肩膀去撞、用身體去扛。可現在，昭鵬讓他回撤做支點，他得學會背身拿球、學會護球、學會在三個人包夾里把球摘出來。這些他以前都不會。他摔了無數次，才勉強學會。但他不覺得丟人。隊長不是最厲害的那個，隊長是摔得最多、又爬起來最快的那個。
蔣老師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依舊不插手，只是每天放學後，準時出現在場邊，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裡，看。有一次，蕭頔問他：「蔣老師，你就不怕我們練偏了？「
「不怕。「蔣老師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沒有人教我。我就自己練，練到天黑了，就著路燈練。你們現在有昭鵬，有彼此，比我強多了。「
有一天，蕭頔在加練結束後，站在小黑板前看了很久。黑板上那個「4-3-3「的粉筆字已經模糊了，但那些箭頭還清晰可見。他伸手，在黑板最下方寫了一行很小的字：
「從水泥地，到草皮。「
昭鵬走過來，看到了那行字。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粉筆在「草皮「兩個字下面，又加了一條橫線。
那是一條起跑線。
而他們，已經踩在了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