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了七中之後的一周，J市一中在小組賽里連下三城。
第二場，對手是J市三中。那天風大，水泥地上的灰塵被捲起來，像一層黃紗蒙在場上。蕭頔一個人獨中兩元：一個頭球，一個禁區外的低平球遠射。頭球那一顆，江濤予從右路起球，球飛得又高又飄，被風吹得變了線，蕭頔跑動中起跳，用額角蹭了一下，球擦著門柱進網。遠射那一顆更絕，他接球的位置離門足有二十米，三中的門將蹲在門柱邊上一臉絕望——這球明明覆蓋範圍在他五步之內，但射門的角度太刁了，是從後衛的胯下穿過去的，門將的視線被擋到最後一刻才看見球出來。2-0。
第三場，對手是J市四中。四中踢得比三中髒，全場下了七次黑腳，宗豪的小腿被鞋釘刮出一道血口子，他沒下場，撕了半截隊服袖子自己纏上。江濤予從右路橫切，連過三人，在禁區邊緣給宗豪送了一腳過頂挑傳。宗豪胸口停球之後不等球落地，左腳直接抽射。球砸在橫樑上彈回來，蕭頔補射頭球破門。1-0。
第四場，對手是J市五中，小組賽最後一場，也是最輕鬆的一場。對方整條防線鬆散到幾乎不設防，像是來應付差事的。昭鵬中場斷球後直塞，蕭頔單刀，從守門員腋下把球捅進去。接著宗豪任意球直接破門，弧線越過人牆，打在球門角落。終場前，顧誠還撲出了一個點球——對方全隊唯一的反撲，被他一巴掌拍出了底線。終場3-0。
四連勝。蕭頔四場五球，江濤予三球四助攻。A組第一。J市一中足球社團隊史第一次殺入淘汰賽。
勝利是最強的膠水，四場比賽把十一個人粘在了一起。魏子航從那個嘴唇磕破還叫「隊長「的高一新生，變成了可以在邊路連續過人的右後衛。他的急停變向完全靠本能，沒受過一天訓練，但追狗追出來的速度加上不知天高地厚的膽量，讓每一個對手都防不勝防。他的站位還是有問題，有一場因為前插太深被打了反擊，林野舟在後面一個人防兩個前鋒。但蕭頔不讓他退回來。蕭頔說：「沖。衝上去了我給你兜。沖不上了林野舟給你兜。林野舟兜不住了——「他看了顧誠一眼，顧誠正在給手套貼第六層膠帶，「顧誠給你兜。「
「那我呢？「宗豪問。
「你給他加油。「
「滾——「
這種對話在四連勝期間越來越多。水泥地上的九個人變得更像一塊鐵板，被壓力反覆錘鍛之後，連接面更密了。魏子航是鐵板上最後一塊焊點，焊上的方式很粗暴，就是在球場上被撞倒了再爬起來、撞倒了再爬起來。
但有一個人的焊點在鬆動。
孟響第一次沒來，蕭頔以為他有模擬考。第二次沒來，蕭頔以為他競賽輔導加課。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蕭頔不再替他找理由了。
每個訓練日，水泥地上都會少一個背影。孟響的位置在中場，他一不在，中場的球就轉不起來，蕭頔和昭鵬得輪流回去接球，前場的壓迫跟著鬆了一半。缺一個人的缺口，在球場上會被無限放大。顧誠站在門裡，遠遠看著那片空出來的區域，總覺得那兒比別處更冷。
魏子航有一次問蕭頔：「孟響還踢不踢了？「蕭頔說：「踢。「魏子航又問：「那他怎麼老不來？「蕭頔沒回答。他答不上來。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周三下午，社團訓練。水泥地上只有八個人。
孟響沒在。這已經是連續第五次了。
「他還是不來？「宗豪問。他今天沒有笑。宗豪不笑的時候，整個人的感覺完全變了。平時他嘴角永遠往上翹的那種無害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硬的沉默。他不是在生氣，他是在醞釀。宗豪的脾氣是積攢出來的，一顆一顆小石子往裡疊，疊到頂了倒下來把場子鋪平。
「競賽輔導。「蕭頔把「老白「踢給宗豪，「周二周四晚上，我跟他說好了加練。周末他有模擬考。下周一晚上他會來。「
「周一？「宗豪接住球踩在腳下。他把右腳的鞋帶用力扯了一下，系得太緊了。「下周打八中。八中的中衛線是J市最強，兩個一米八七。我打左路面對那種對抗，孟響這時候在競賽班做題？「
「宗豪——「
「我四年沒碰過數學競賽。「宗豪把球踢還給他，腳下莫名地帶了力量，球砸在地上彈起來，蕭頔用手擋了一下。「我打青訓被淘汰之後的每一個晚上都在水泥地上。我沒有缺過一次訓練。我把時間全給了這塊水泥地。但孟響呢？孟響說他不靠這個吃飯——「
「他說過這句話？「
「上周三。「
「你跟他說了什麼？「
宗豪把臉別到一邊。一片枯黃的梧桐葉落在他的球鞋鞋帶上，像貼著一張過期標籤。
「沒說。「他踢走了那片葉子。葉子在水泥地上翻了兩圈，粘在裂縫上不動了。「我只是在想，孟響不靠這個吃飯。那我靠什麼吃飯？我連大學都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我回高中之後，除了踢球，別的都不太行。我已經十六了——「
十六歲。這個數字在他嘴裡打了個轉，沒有落下來。宗豪是他們六個人里年紀最大的，因為當年在青訓營多耗了一年，比別人晚一屆才回到高中。別人十六歲就簽了預備合同，他十六歲等來的，卻是一句「不再續約「。那天的太陽很毒，他把宿舍里最後一件訓練服捲起來，塞進一個超市購物袋裡。出門的時候，門衛問他：「就這麼走了？「他說：「不然呢，留下來掃球場？「
蕭頔走過去把宗豪從台階上拉起來。他沒說話，但也沒鬆手。他的手拉著宗豪的胳膊，拉得很緊，像拉著一根即將崩斷的繩子。
林野舟的聲音從走廊那頭飄過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也許是聽見了這番對話。
「我也是。我也不太行。「
宗豪轉過頭。林野舟站在教學樓走廊的陰影里，黃昏的光從外面照進來，把他整個人切成明暗兩半。他往前走了一步，整張臉都進了光影里。
「我被淘汰那天，我媽從省城打電話回來。病房的電視收不到體育頻道，她看不到我們青訓營的告別賽。我跟她說——'媽，我回來了'。她說什麼你知道嗎？「他頓了一下，「她說'回來就好，外面沒吃好吧'。沒問為什麼回來，也沒問踢得好不好，就說'回來就好'。「
他看向遠處，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那時候我媽住在省城醫院的病房裡，化療第三個療程。頭髮掉光了，戴著頂灰色的毛線帽。我在電話這頭，本來想跟她說'媽，我被踢出來了'。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媽，我回來了'。她也沒問，就說'回來就好'。「
林野舟說完這段話用了不到三十秒。他平時一天說不了三十句話。他把「三十「攢到今天，用在了水泥地上。
宗豪說到一半自己停了。他明白了。林野舟的媽媽不知道兒子被淘汰的原因，不知道「戰術不兼容「這四個字把她兒子從青訓營轟了出來。她只是知道兒子在北方之星踢球，後來不踢了。中間的細節，林野舟從來沒跟她解釋過。沒有解釋的必要。
因為解釋了又能怎樣。
水泥地上的沉默持續了很久。只有風從梧桐樹的樹梢之間鑽過來，帶著乾燥的涼意和煤渣的味道。煤渣跑道離水泥地不過幾十米，起風的時候，跑道上的煤渣會被捲起來吹到水泥地上，細碎的黑色顆粒落在灰色地面上，像芝麻。江濤予在角落裡，用帆布鞋的鞋尖把一顆煤渣一點點蹭進水泥地的裂縫裡。蹭進去，再蹭一顆。自從他來到水泥地，每次訓練前後都會做這個動作，不知道是誰教會他的。
「下周打八中。「昭鵬的聲音打破沉默。他從教學樓拐角走出來，手裡拿著一袋饅頭。「八中在B組，B組四支隊伍，他們三戰全勝，進了九個球，零失球。「
宗豪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冷的，他沒在乎。
「我們呢？「
「全勝。「昭鵬說，「我們A組五支隊伍，打了四場，四戰全勝，進了十一個球，丟了一個。「
「就是七中角球頂進的那個。「
「嗯。唯一一個。「
「兩支全勝的球隊，要在淘汰賽第一輪碰面了——「蕭頔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一個多月前，他還蹲在水泥地上畫粉筆槓，那時候足球社團的終極夢想是湊齊十一人。現在，他們和八中，是J市僅有的兩支全勝球隊。而這兩支全勝的球隊，馬上就要在下一場，先倒下一邊。
「訓練。「蕭頔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給顧誠，一半塞給林野舟，「跑圈，十分鐘，然後傳搶，最後對抗。「
還剩八個人，缺了孟響。
跑完圈，蕭頔看了一眼台階。沒有人。孟響還是沒有出現。
昭鵬走過來，把手機遞給他。屏幕上是一段私聊。
孟響（18:24）：今天競賽輔導臨時加了一節，模擬考改時間了，來不了。
昭鵬（18:25）：下周打八中，我們需要你。
孟響（18:27）：你們打了四場全贏了，沒我也能贏。
昭鵬（18:27）：不是能不能贏的問題。是你在隊伍里，我們就不止是湊數。你不來訓練，宗豪心裡有火。我不希望在打八中之前，我們內部先裂了。
孟響（18:30）：我又不靠這個吃飯，不像你們。
昭鵬沒有回覆這句話。
蕭頔看完，把手機還給他。
「不像你們。「蕭頔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聲音很輕，不像憤怒，像是在解一道題。不像我們，哪部分不像？是被青訓營淘汰的經歷不像？是每天放學在水泥地上練到天黑不像？是拿馬克筆在自己隊服上描號碼不像？還是扛著輪胎當球門練射門不像？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或者，他知道所有答案。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孟響說的是「不像你們「，而不是「不像我們「。孟響還沒有把自己算進這支隊伍里。四場比賽，一場乾嘔，還不足以讓他把那件背後畫著14號的白T恤，當作自己的皮。
昭鵬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比蕭頔更早看到這條消息，也早把每個字都咽了下去。他是這支球隊裡最會觀察的人，此刻他心裡清楚，孟響的問題不在足球，也不在競賽，而在那個「不靠這個吃飯「的父親身上。那個父親用二十年，從搬磚干到包工頭，用最樸素也最硬的方式告訴兒子：書是唯一的出路。孟響不是不想踢，是他每踢一腳，都能聽見父親在耳邊算的那筆帳。
「我去找他。「蕭頔說。
「現在？「
「現在。「
他彎腰，把腳邊滾過來的「老白「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台階上。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快黑了，教學樓的燈一扇一扇亮起來，理科實驗班的那層樓亮得最遲，因為那裡的人走得最晚。
「宗豪。「蕭頔沒回頭，「孟響不是不把我們當回事。他是把他爸那套'知識改變命運'，背在身上背了四年，背得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放下來。我去找他，不是去罵他，是去幫他往下放一點。「
他走進暮色里。宗豪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剩下的八個人，繼續跑圈。
少了孟響的傳搶，怎麼傳都彆扭。球到了中場，就像掉進一個漏勺里，怎麼也兜不住。昭鵬跑過去補位，跑得滿頭是汗。他忽然覺得，孟響不只是一個能出球的隊友，他是這支隊伍的一根承重牆。牆還在的時候，沒人覺得它重要；牆一空，整間屋子都在漏風。
而蕭頔，正朝著理科實驗班那扇亮著的窗，一步步走過去。他每走一步，都在想：該怎麼開口，才能讓一個把四年青春都押在題目上的人，相信足球這條路也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