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之坐在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捏著那張塑封的照片,指腹一遍遍摩挲著邊緣。
窗外是京市永不熄滅的燈火,車流在高架橋上拖出長長的光軌,像一條流動的銀河。
他低頭看著照片裡那個染著黃毛、笑得一臉痞氣的少年,忽然覺得陌生又熟悉。
十五歲的他,渾身上下都是倒刺,看誰都不順眼,覺得全世界都欠他一個交代。
又恰巧那時候沈家的公司剛經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動盪,父母忙得焦頭爛額。
他呢,又正值最混不吝的年紀,打架、逃課、泡吧,怎麼讓父母頭疼怎麼來。
於是某個清晨,他被塞上了一輛開往棠溪鎮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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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清醒清醒。」他記得當時沈老頭只留了這麼一句話。
棠溪鎮。
那是一個連高鐵站都沒有的小鎮,青石板路,老舊的梧桐樹,空氣里永遠飄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當時的他拖著行李箱站在鎮口口,看著自己那一頭金髮在夕陽下閃閃發亮,覺得自己像個被流放的異類。
於是乎,那兩個月,他更混了……
他買了一輛二手機車,黑色的,他自己改裝了排氣管,發動時轟隆隆的響,能把整條街的人都吵醒。
他認識了一群同樣無所事事的人,每天逃課、飆車、在鎮子邊緣的廢棄工廠里抽菸。
他以為自己的青春期就會這樣腐爛下去,像一顆被扔在陰溝里的蘋果。
直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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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棠溪鎮,桂花開得正盛。
下午四點半,隔壁棠溪一中放學的鈴聲響了。鈴聲很老,叮鈴鈴的,像是從上世紀傳下來的。
沈倦之靠在機車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耳朵里塞著耳機,正在聽一首躁動的搖滾樂。
他旁邊圍了三五個人,其中一個胖胖的男生正手舞足蹈地講著鎮上新開的網吧哪個配置好。
」倦哥,晚上去擼兩把?」胖子問。
沈倦之沒吭聲。
就在這時,胖子突然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臥槽!倦哥!看仙女!」
沈倦之皺著眉,不耐煩地抬眼:」你他媽有病——」
聲音戛然而止。
他現在都還記得,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又一拍。
然後,撲通、撲通、撲通……
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又像是有一顆石子落進了沉寂多年的深潭,漣漪一圈圈盪開,再也停不下來。
街對面,棠溪一中的校門正源源不斷地吐出穿藍白校服的學生。
而在那片藍白色的海洋里,有一個身影,像是一道光,劈開了所有嘈雜,直直地撞進了他的眼睛裡。
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
她扎著高高的馬尾,額前有細碎的劉海,被風輕輕吹動著。
藍白相間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明明是最普通不過的樣式,卻被她穿得格外好看。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正側著頭和身邊的女生說著什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
陽光正好落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不算高,大概一米六出頭,身形纖細,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時候馬尾在腦後一甩一甩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靈氣。
沈倦之覺得自己的喉嚨突然有點干。
他下意識地把嘴裡的煙拿了下來,捏在手裡,忘了動作。
」倦哥?倦哥!」
胖子在他眼前揮手,」看呆了?」
沈倦之回過神,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點啞:」……誰?」
」溫以寧啊!」
旁邊一個皮膚黝黑的男生湊了過來,他是個土生土長的棠溪人,大家都喜歡叫他阿傑。
阿傑一臉」你居然不知道」的表情,」 隔壁重高的校花,我們棠溪鎮出了名的仙女。不是倦哥,你這兩個月白待了?這都沒聽說過?」
」溫以寧……」
沈倦之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舌尖上滾了一圈。
」可不是嘛…」
阿傑掏出手機,劃拉了兩下,」我們全鎮人都知道她,她的聯繫方式都可以說是共享的。」
「不過啊,也沒人敢真的去追。人家那可是要考清北的苗子,年級第一,老師眼裡的心肝寶貝。咱們這種……」
阿傑後面說了什麼,沈倦之沒聽進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背影。
溫以寧走到路口,停了下來,等紅綠燈。她身邊的女同學不知道說了什麼,她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梨渦深深,乾淨得像清晨第一縷穿過薄霧的陽光。
沈倦之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疼,但是那種酸脹的感覺,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倦哥…」
胖子賤兮兮地湊過來,」看上了?這可不好追啊,人家乖得很,肯定沒談過戀愛,估計連男孩子的手都沒牽過。」
沈倦之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煙,又看了看自己機車後視鏡里那張染著黃毛、卻依然帥爆了的臉。
然後,他笑了。
」沒談過戀愛?」
他把煙隨手一扔,用鞋底碾滅,」那正好,我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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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棠溪鎮的大街小巷裡,多了一個到處」偶遇」溫以寧的沈倦之。
溫以寧早上七點多經過鎮口那家」老周包子鋪」。沈倦之就六點五十起床,騎著他那輛轟隆隆的機車,停在包子鋪對面,假裝在等人。
等那個扎馬尾的身影出現,他就把頭盔摘下來,故意露出那一頭扎眼的金髮,靠在機車上,懶洋洋地盯著她看。
一開始,溫以寧目不斜視,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後來,她會微微蹙一下眉,加快腳步走過去。
再後來,她會在等包子的時候,餘光瞥他一眼,然後迅速移開。。
沈倦之覺得有趣極了。
他發現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小仙女,其實特別容易臉紅。
你只要盯著她看超過三秒,她的耳朵就會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同學…」
某天早上,沈倦之終於沒忍住,跨上機車,慢悠悠地滑到她身邊,」棠溪一中這麼遠,我送你?」
溫以寧抱著書包,往旁邊挪了一步,聲音輕輕的:」不用。」
」為什麼不用?」
沈倦之歪著頭,笑得一臉痞氣,」我這車很快的,五分鐘就到。」
」學校不讓坐機車。」
」那我不讓他們看見不就行了?」
溫以寧停下腳步,轉過頭看他。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沈倦之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眼睛真好看,琥珀色的,瞳仁很亮,像盛著一汪清澈的泉水。
」你為什麼要送我?」她問。
沈倦之愣了一下。
他總不能說」因為我喜歡你,見你的第一眼就把心丟你那兒了」吧。
那年,十五歲的少年,混不吝的外表下,其實連一句完整的喜歡都說不出口。
於是他扯了扯嘴角,故意用一種吊兒郎當的口吻說:」因為你長得好看啊。送仙女上學,是我這種凡人的榮幸。」
溫以寧的臉」唰」地紅了。
她瞪了他一眼,眼神卻沒什麼殺傷力,反而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她抱著書包小跑了幾步,拉開和他的距離,留下一句」神經病」,然後拐進了前面的巷子。
沈倦之看著她的背影,摸了摸鼻子,笑得胸腔都在震動。
她罵他了…
她居然罵他了…
靠 !
真TM可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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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溫以寧的過程,比沈倦之想像的要漫長得多。
她有自己的世界,沈倦之這種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對她而言更像是一場莫名其妙的風暴。
但沈倦之有的是耐心。
他發現溫以寧每周三下午都會去鎮上的圖書館自習,他就把自己的」據點」從網吧搬到了圖書館二樓。
他不看書,就趴在桌子上,歪著頭,光明正大地看她。
」你能不能別看我?」
」不能…」
沈倦之撐著下巴,笑得欠揍,」你比書好看。」
」……」
他發現溫以寧喜歡吃學校門口那家」甜心屋」的芋泥波波奶茶,但因為那是個網紅店,每天排隊的人很多,她放學去總是買不到。
於是沈倦之就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逃課,提前半小時去排隊,然後在她經過的時候,把溫熱的奶茶塞進她手裡。
」我不要。」溫以寧推拒。
」買都買了…」
沈倦之不由分說地把奶茶掛在她手指上,」你不喝我就扔了。浪費糧食可恥,溫同學。」
溫以寧看著那杯奶茶,又看了看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十月的天氣,他排了半小時隊,機車都沒騎,應該是跑過來的。
她抿了抿唇,最終沒再拒絕。
」謝謝。」她小聲說。
沈倦之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不客氣,仙女值得。」
溫以寧的臉又紅了,抱著奶茶快步走開。
沈倦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感覺自己像是打了一場勝仗。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兩年。
兩年裡,棠溪鎮的人都知道了,那個混小子沈倦之,在追一中的仙女溫以寧。
有人賭他追不上,有人等著看笑話。
可沈倦之不在乎。
溫以寧的笑容,成了沈倦之那兩年裡最珍貴的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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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的那天,是溫以寧十七歲生日。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棠溪鎮很少下雪,那是那年的第一場雪。
晚自習結束,溫以寧走出校門,看到沈倦之站在路燈下,肩頭落滿了雪,手裡捧著一個蛋糕盒子。
他似乎等了很久,他的頭髮上、睫毛上都是白色的雪粒,鼻子凍得通紅。
」你怎麼不撐傘?」溫以寧走過去,皺著眉問。
」忘了。」
他笑了笑,把蛋糕遞給她,」生日快樂,溫以寧。」
」沈倦之…」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沈倦之看著她。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成細小的水珠,她的眼睛在路燈下亮得驚人。
十七歲的溫以寧,出落的比兩年前更好看了,她像一朵徹底綻放的海棠花,乾淨得讓人想捧在手心裡。
」因為我喜歡你啊。」
沈倦之說,聲音很輕,卻異常認真,」從見你的第一眼起,就喜歡。」
」那你以後會一直對我好嗎?」
」會。」
」會一直只喜歡我嗎?」
」會。」
溫以寧看了他很久,久到沈倦之以為她要拒絕了。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被凍得冰涼的手指。
」那好吧…」
她的聲音軟糯,帶著一絲顫抖,」那你要說話算話。」
沈倦之的大腦空白了一秒。
下一秒,他反手握緊了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啞得不像話:」算話,我一定算話。」
雪還在下,落在他們肩頭……
那是沈倦之十七年以來,最溫暖的一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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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兩個人,就是在那個冬天拍的。
沈倦之找人拍了好多張,最後選了這張洗出來。
照片裡的溫以寧笑得眉眼彎彎,而他歪著頭看她,眼裡的喜歡滿得快要溢出來。
沈倦之從回憶里抽離,指腹輕輕撫過照片裡女孩子的笑臉。
窗外的月光很亮,落在他的肩頭,像一層薄薄的霜。
他把照片貼在胸口,緩緩閉上了眼睛。
」寧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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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雲棲苑。
溫以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盯著天花板,腦海里全是白天醫院走廊里那個黑色的大衣身影。
他的眉眼比五年前更鋒利了,氣場也更沉了,可那雙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還是和從前一樣,亮得驚人。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新的,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可她卻仿佛聞到了另一種味道。
那是很多年前的冬天,雪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知道意識沉下去的時候,她好像回到了棠溪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