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畫中人14

2026-09-20 04:47:54 作者: 月落笑滿河
  千年前地舊事像潮水一樣漫過頭頂,幾乎讓燕懷玉喘不過氣。

  他看見一身深色官服的自己,神情冷肅,頭也不回地把紀霄推開,一步一步踏上石階,朝大殿走去。

  也看到了那個銀甲白袍,笑得欠揍,卻還是一如既往跟在他身後的紀霄。

  只是這一次,少年沒有再跟上來。

  他像站在第三視角,見紀霄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一點點落下,所有期許都落成了空。

  燕懷玉的心口忽然疼得厲害,像有什麼東西就要裂開。

  幾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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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懷玉本在府中書房,桌案上攤著幾本摺子,他卻無心翻看,只盯著桌上一幅被黑布裹著的畫。

  他猶豫了很久,還是伸手把黑布掀開了。

  畫卷徐徐展開,而此刻的燕懷玉像游離在這一切之外,一眼便看清了畫上的人。

  ——是他自己。

  畫上的他坐在椅上,被畫得極盡細緻。

  而那筆觸,分明與紀霄棲身的那幅畫一模一樣。

  原來那幅畫,畫的本來就是他們二人……

  畫上的紀霄穿著那身玄黑繡金的衣袍,神情冷肅。而他則坐在他的身邊,身穿官服,神情略微不耐地望著前方。

  他還沒來得及把這一切想明白,邊關急報便到了。

  ——主帥戰死,戍鉞城城門被破。

  燕懷玉渾身血液瞬間涼透。他看見當年的自己猛地站起身,將那封戰報從管家手中一把奪過,指節泛白。

  他的目光在戰報上飛快游移,在「主帥戰死」四個字上停住時,心內支撐的東西好像一下便碎了。

  「不可能……絕無可能!他不可能這麼輕易死去!屍身呢!?」

  燕懷玉聲音泣血,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瘋了一般追問。

  管家哆哆嗦嗦地搖頭:「屍、屍身……早就不明去向……」

  燕懷玉像忽然忘了該如何呼吸,仿若千鈞重物當頭砸下,眼前一黑。


  燕懷玉也被這極致的痛拽了回來,猛地睜開眼。

  紀霄的唇還貼著他的,那雙眼睛近在咫尺,燕懷玉的指尖還攥著他的衣襟,用力到發抖。

  紀霄以為他是生了氣,怪罪自己,於是直起了身子,偏過頭輕輕咬了一下他的耳廓。

  「懷玉,叫他走。」

  燕懷玉還未從方才那些畫面里徹底抽身,伸手扶了一下牆壁,朝僵在原地的小周道:「下次吧。今日我還有些事。」

  小周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像被水澆透了。

  他方才看的清清楚楚,老師的後背撞在牆上時,像被什麼看不到的東西壓住了,他想過去,卻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老師那姿勢,分明是還在與人接吻……

  他狠狠打了個寒顫,見燕懷玉神色平靜,才慌忙把散落一地的論文撿起來,草草攏進懷裡,朝燕懷玉深深鞠了一躬:

  「那、那老師,我先回去了!」

  紀霄望著小周倉皇逃開的背影,揚了揚眉,唇邊那點笑還沒散盡,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麼。

  燕懷玉最不喜他在外人面前放肆,方才當著他的學生那般明目張胆,怕是要把這人惹惱了。

  他正要嬉皮笑臉地找補兩句,便聽身側人冷不丁開口:

  「滿意了?」

  紀霄打了個哆嗦,那語調不咸不淡,卻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像在很久以前,也有誰曾用這樣的語氣對他說過什麼。

  他一時竟有些恍惚,連討饒的話都忘了說。

  燕懷玉沒有看他,只目視前方。

  暖融的陽光重新落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的眼底。那些塵封在冰層下的暗流,不可遏制地浮出水面。

  「紀霄,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嗯?」

  竟然沒生氣?!

  紀霄一怔,轉頭看向燕懷玉,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你信這個?」

  他記得燕懷玉曾說過,在真正見到他之前,從不信這些神神鬼鬼之事。


  燕懷玉這才把目光轉到他臉上,眸色深沉,忽然又推翻自己方才所說:「不對,興許……這根本不是前世今生。」

  紀霄困惑地彎下腰湊近他,伸手去捏他的兩腮,輕輕扯了扯,語氣也帶上久違的自稱:

  「不會是本王昨日把你給親傻了吧?怎麼淨說些胡話呢。」

  燕懷玉沒有躲,忽然想起什麼,反手一把拉住紀霄的手腕。

  他眸光像是被什麼點亮,喉間滾動,話語帶著探究的喃喃:「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難道我一直都在等你?」

  紀霄只覺一道無形的驚雷自天靈蓋劈落,那始終蒙在他腦子裡像霧一樣的混沌,竟在這一瞬間被劈得清明起來。

  他說不出什麼,只覺心口某處又熱又沉。

  燕懷玉也沒再問,他知道這一切的答案不在紀霄口中,而在別處。他鬆開紀霄的手,將那張通行證掛到脖頸上,快步朝校外走去。

  紀霄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無言,他們先回去取了車,然後一路駛出城區,上了高速,又拐進一條越來越窄的山道。

  路兩旁種著筆直的杉樹,灰白色的霧貼著地面,從林子裡漫出來。

  又開了幾十分鐘,天色越來越暗。燕懷玉緊緊握著方向盤,紀霄則坐在副駕駛上,一句話也沒說。

  直到導航徹底失靈,燕懷玉將車停在一片稀疏的楊樹林外,拔了鑰匙,推門下車。

  乾冷的山風撲面而來,眼前是一道緩長的山坡,整片山野安靜死寂,荒草叢生,枯藤覆蓋,早已看不出昔日的輝煌。

  紀霄跟在他身後,踩在鬆軟腐厚的落葉上,每走一步,都覺一陣心驚。原來千年真的可以讓一個地方從繁華變為荒蕪。

  他殘存的記憶里,這裡曾是他父親祖上的舊地,有青石牌坊和守陵的石獸。

  可如今,只剩滿山荒草與他一個孤魂。

  兩人繼續往上走,半山處有一片相對平坦的凹地,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周圍立著幾頂藍色工作帳篷。

  幾個穿著制服的考古人員在那邊走動,聽到聲音,他們齊齊回頭,見到燕懷玉先是一愣。

  「燕教授?這麼晚了,您怎麼這時過來了?」領頭的男人認出他,語氣明顯一松,「今晚預報說山裡有雨,我們正收工呢。小周白天還提您今天有課,說可能明早才來。」

  燕懷玉的臉色有些發白,他把通行證從衣領中拎出,遞到他面前,面上不見半分異色:

  「明日一早還有課,所以現在想來看一眼,心裡有個數。」

  「這……」幾人面面相覷。

  他們與燕懷玉打過不少回交道,知道他這人說一不二,專業技術一等一,對工作也極為認真細心。

  男人與身後幾位同事對視一眼,也沒多勸,從行軍箱裡翻出盞探照燈,又遞來幾節備用電池和手套:

  「那您下去時小心些,主室那邊才剛清出來,沒怎麼動,濕氣重得很。」

  「知道。」燕懷玉接過手套戴上,又朝那盞最近的帳篷看了一眼,「我很快上來,你們先休息吧。」

  墓道已經被清理出來,兩側牆壁上撐著臨時加固的鋼架。越往下走越冷,墓道兩側每隔幾米便點著極暗的引路燈,像一條昏暗的長廊。

  燕懷玉用探照燈掃過兩側,推開一道虛掩的殿門,主室便在眼前鋪展開來。

  四壁皆以漆金描彩,雖已斑駁脫落,卻仍能窺見當年的恢弘。殘存的石階、壁龕、燈坑……都在昭示著這墓的非比尋常。

  他見過很多古墓,可沒有哪一座像眼前這樣。

  ——即便是皇陵,也不過如此。

  這座墓的規格,已然凌駕於所有親王之上,甚至比當今許多帝陵還要高上一截。

  天子上墓,也不過七鼎,可眼前這主室中的一切,分明已經超過了人臣所能有的。

  紀霄順著燕懷玉探照燈的方向看去。

  腳下是整塊整塊的青石地磚墓室四壁高一丈有餘,穹頂還殘存著極淡的彩繪與銅釘,雖已被歲月剝蝕得斑駁不堪,卻仍能看出這裡曾是何等華美,能看出當年修建此墓之人的細心。

  可這連王制、國法,連宗廟玉牒都不敢這樣造,到底是誰如此大膽為他修建?

  他早已不得皇帝信任,與皇帝離心,總不會是死後皇帝特批。

  可誰有如此大的權勢,敢給他修一座如此逾制的墓?

  他一直以為自己戰死之後,或許連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上次來自己和他父親的墓里偷走那些東西,只匆匆來過一回,主墓室還未打開,他甚至不知內里竟別有洞天。

  此刻主墓東西兩壁嵌著長明燈台,燈台邊的銅雀早已綠鏽斑斑。

  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合葬棺槨,比尋常王爵的規制還大上一倍有餘,通體漆黑,槨蓋上刻滿了繁複的龍鳳紋與五爪龍紋。

  燕懷玉緩緩走近,頭燈掃過棺槨四周,只見那合葬棺內壁光潔乾燥,底部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曾經盛放屍體的痕跡,只有兩個小盒子。

  一個通體漆黑,嵌著暗金紋路。另一個更舊些,盒身已斑駁,它們被並排安放在一起,像兩個人,在棺中並肩而眠。

  紀霄站在一步之外,目光落在那兩個盒子上,喉間重重地滾了一下。

  「棺里的東西,我認得。」

  燕懷玉側過頭,見他站在棺槨前,頭燈的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點冷白映得幾近透明。

  紀霄伸手指向那個黑盒:「攝政王的印。當年我離京時,交給了皇帝。我以為他會毀去。」

  「但另一個……我不能確定,已然記不清了。」

  燕懷玉的目光落在那隻舊盒上,安靜看了很久:「我知道。」

  紀霄沒有吭聲,垂在身側的手不斷發抖。

  來時的路上,他見燕懷玉的神情鄭重,想起這兩天燕懷玉的異樣,便已猜到了些什麼。

  但不管如何有預兆的,此刻兩人並肩站在這,看著眼前這一切,仍舊讓他心跳加速。

  他從未像此刻一樣,如此迫切地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燕懷玉從背包中取出相機,將那棺槨的每一個細節都拍下來,等待回去後辨認。

  他繞到後室,在一面未及清理的牆壁前站定。

  後室四面都是壁畫,那畫連綿整面牆,線條繁複,色彩雖已剝落大半,卻仍能看出當年是何等鮮妍。

  那是一幅上朝圖。

  金鑾殿上,百官匍匐,連座上君王都微微俯首,只有一人立著。

  那人一身玄黑繡金,頭戴冕旒,面容已模糊,卻仍能看出幾分不可一世的凌厲。

  旁邊的刻字字跡極淺,被石灰和水痕侵蝕得厲害。燕懷玉打著燈,湊近去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出。

  「大晟攝政王,十五從軍,幼襲忠信侯,十五提刀,十九封將。北掃十六州,西平九郡,南定三亂,戰功赫赫。其祖父死於幽北,其父沒於橫山,門三將,皆歿於王事。」

  「王之一生,曾輔幼主,定朝綱,外修甲兵,內肅群臣。為國立心,為君立命,為民立血,身無一日晏。然功高震主,讒入君心。天曆三十三年春,廢攝政王,奪其封,盡除其名。同年,終戰死北疆,年二十七。」

  燈往上移,最後的字已被剝蝕得只剩幾道殘痕,卻仍能辨出六個龍鳳鳳舞的大字,不同於先前的端正方正,這幾個字像要穿牆而出。

  「死後,追廢其位。」

  燕懷玉的目光在那六個字上停留許久,憶起夢中那場大火,他好似能將一切串聯。

  身側,紀霄倒吸一口涼氣。

  而另一面牆上,刻字與壁畫重疊在一起。

  燕懷玉仰頭望過去,眉目間一片悽然。

  這一面牆的雕痕明顯比別處更深,入木三分,像要將其流傳百世。

  「攝政王一生,為大晟嘔心瀝血。三代忠烈,盡死疆場。君侯含笑,臣獨何堪。生前無人為其正名,死後,萬人皆須為此償命。」

  「天曆三十四年秋,火焚宮城。帝後百官,盡歿。京都三日未熄。」

  「生前負君,不可同衾,只得死後同穴。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明年,當與君同穴共冢。」

  最末一行,刻痕比所有字都深,像用盡了全部力氣,將一生的血與淚全部灌了進去:

  天曆三十四年秋,以身殉君,九死不悔。

  紀霄站在原地,渾身的力氣像是被這些字抽盡,腿腳發軟,幾乎站不住,只能靠在身後冰涼的墓壁上。

  那些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覺得陌生,認真到幾乎認不出這些字。

  他轉頭看向燕懷玉,張了張嘴,內心被震撼到失語:「你……你怎麼連皇帝都敢殺?我當年身居如此高位,都沒你一半膽子大。」

  「你死了,他還活著做什麼?」燕懷玉看著他,眼底卻浮起一點笑意。

  千年來的等待與找尋,那些被塵封的記憶終於在這一刻慢慢回籠。

  他心中所有的愛意與悔痛一齊湧上來,像終於找到缺口,再也不用壓著。

  「你就不怕出什麼岔子?」紀霄蹙眉,「若事敗了,若旁人知曉了,若有人……」

  「你死了,我活著又有何用?」燕懷玉輕聲答。

  他的目光與紀霄撞在一處,誰都沒有躲。

  紀霄就那麼望著他,像只有看著燕懷玉好好站在自己面前,那顆被這些刻字攪得血肉模糊的心才能得到一絲安慰。

  「你當年不也費盡心力想帶我離開朝堂嗎?難道沒想過你的王位同樣會被廢,還是會落到如此田地?」

  「你總想著替我鋪好退路,可若我當初真的選擇與你同走,又何苦落到今日這般境地?」

  燕懷玉嘆了口氣,不願再往下說,只問:「若我死了,你會獨活?」

  「我不會讓你死。」紀霄對這個字的反應很大,「我會想辦法讓你活下去,就像當初一樣。」

  燕懷玉看著眼前這個固執的人,忽然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原來我一直在等的人,都是你。」

  紀霄看了眼那具合葬棺,又想起自己寄生的那幅畫。

  那畫分明被皇帝所撕,卻幾經轉手落到燕懷玉手中,又被他親手修復,像是一切都被誰提早安排好了。

  「那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燕懷玉想了想,把途中所有的彎彎繞繞都省了去,直抵結局:「你等了多久,我自然就找了多久。有目標的終點,不叫尋找。」

  「那叫什麼?」

  「叫重逢。我們生死,都應在一起。」

  紀霄終於笑了,他反手扣住燕懷玉的手指,低頭抵上他的額。

  燈影照著他們,像照著一對終於到家的故人。

  「嗯,從此不論再轉幾世,再入哪方天地,你我都不會變。」

  話落,墓中忽然起了一陣清風。

  那風穿過石槨,掠過壁畫,卷著千年、甚至萬年前的舊事,打了三個圈,慢慢散去。

  像天地初開時就寫好的因果,歷經千百世輪迴,還是得以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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