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畫中人3

2026-09-20 04:47:46 作者: 月落笑滿河
  「除了不能說的,和我不想說的,其餘我都可以告訴你。」紀霄慢慢道,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像浸了蜜,又像藏著鉤,「所以,讓我留下,還是很有意義的。」

  燕懷玉與他對視幾秒,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低頭在筆記本下半頁畫了個大大的叉,合上本子,冷聲道:

  「滾出去。」

  紀霄自然沒有滾。

  沒想到這人不僅長得好看,連罵人都這麼好聽,真是病入膏肓。

  他笑著靠回椅背,不緊不慢地坐在那裡,好整以暇地回望過去,像要看看燕懷玉能拿他怎麼辦。

  燕懷玉合上筆記本,狠狠地瞪了那鬼一眼,像覺方才的所有都是這隻鬼在逗他。

  燈下,兩個人的影子交疊著投在書架上,像極了一對早已糾纏許多年的舊物。

  接下來無論燕懷玉如何趕他,紀霄都裝聾作啞,不接話。

  這人總有疲憊的時候。他就不信,等燕懷玉倦了睡了,他一個鬼還不能悄沒聲息地留下來。

  想好這些,他乾脆起身走到書架前,修長手指從一排排書脊上掠過,自在得活像在自家書房裡挑什麼消遣的閒書。

  燕懷玉幾次抬頭,見他只是翻書,沒再搗亂,便懶得多管,只當屋裡多了個不會喘氣的生物。

  書架上的書大多專業而枯燥。

  紀霄翻了兩本,除了上面的插圖,其餘一概一知半解。越翻越覺無趣,他指尖一松,將那本硬殼書隨手丟在桌案上。

  書脊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重響。

  燕懷玉本就神經緊繃,這一下驚得他脊背一聳,險些將手中刷子甩飛。轉頭就看到那本書四仰八叉地躺在書案上,而始作俑者正若無其事地拂了拂袖口。

  他剛壓下的火氣又騰地竄上來。他這人最見不得別人這樣對待書本,更遑論這鬼是在他的書房裡,丟他的書。

  「你若再敢扔一下,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紀霄打了個哆嗦,立刻將那本書從案上捧了起來,又抬起袖子在桌面上擦了擦,把被他坐亂的椅墊撫平。

  就連一直翹著的那條腿都放了下來,端端正正地坐好,末了還朝燕懷玉乖乖地點了點頭。


  「…………」

  燕懷玉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腦中迅速將眼前這人與歷史中那些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比了比,實在畫不上等號。

  這人當真是攝政王?

  看著做派怕不是皇上身邊讒言媚上、見風使舵的狗腿吧。

  他越發覺得自己方才是同一隻鬼浪費時間,於是將所有希望都重新押回那幅畫上。

  紀霄端坐在一旁,雙手虛虛搭在膝上,看燕懷玉修復畫卷看得入神。

  這人……難道就這麼喜歡這份活計嗎。

  他方才自是看到了那副畫卷被撕的有多稀碎,這人對自己連半分耐心都欠奉,卻能對一幅畫極盡耐心地拼合。

  難道——

  「我知此畫畫得不錯,卻還不及我本人半分。」紀霄忽然道,聲音里藏不住的得意,「你費這些功夫修復畫卷,不就是想為我尋回失去的記憶嗎?」

  「不過,你若如此執意想討得本王歡心,引起本王的注意,本王倒可以給你出個主意。」

  「……」

  燕懷玉像是被什麼給噁心到了,緩緩抬起頭,眼神像在看一個突然發病的人。

  紀霄見他沉默,只當自己是說中了,神色難得正經了幾分:

  「你想知道的大晟舊事,本王都能與你說。但本王忘掉的那些,你也得陪本王一起去找。待一切水落石出,你要替本王正名。」

  替他正名?

  燕懷玉聽著,腦中轉得極快:就算這人說辭再漂亮,也不過是他一面之詞。

  他說自己是攝政王,便是攝政王了?他說自己蒙冤,是個好人,便能將從前做過的事全數抹去?

  歷史若只憑一人之言,那還有什麼可信?

  可反過來說,若他當真蒙了冤,大晟才被人從史冊上抹去,那這背後要藏著的,必然是一樁大得驚人的舊案。

  真實的東西是藏不住的。存在,就一定留下過痕跡。

  只要紀霄給他提供線索,讓他查找大晟之物,他就一定能從中找出蛛絲馬跡。


  「可以。」燕懷玉點頭。

  紀霄看著他,唇角不自覺勾了起來。

  這人應的如此乾脆,就這麼相信一個鬼所說,果然還是對他留了情面。

  他就知道,什麼趕他走,都是裝的。分明是想留下他,偏要擺出這副不情不願的模樣。

  越想心裡越漲,他望著燕懷玉的側臉,怎麼看怎麼順眼。

  這人啊,果然是喜歡我。

  只不過嘴硬不肯說罷了。

  內心演完一場情景劇,紀霄眼底那點自得慢慢收斂,重新坐直身子,又擺出那副人模狗樣的端方姿態。

  「告訴本王你的名字。」

  「……燕懷玉。」

  紀霄雙眸陡然一亮,將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滾,隨即稱讚道:「好。『知我者希,則我者貴,是以聖人被褐而懷玉。』」

  他頓了頓,目光從燕懷玉的眉眼慢慢滑向他整張臉,笑道,「這名字與你很配。」

  燕懷玉心裡冷笑了一聲。

  被褐懷玉,內藏美德?

  連他都不知道自己竟有紀霄說的這般好。

  但紀霄還在意猶未盡地品瞧著他,目光沉而緩,像在鑑賞什麼稀世之物: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而燕玉,素有美玉或佳人之稱。果真是好名字,配你尤為合適。」

  美玉佳人?

  燕懷玉終於忍無可忍,摘了眼鏡,扯了手套,將手邊的工具捲起朝他砸過去,面上控制不住得發熱。

  他做事向來講究分寸,極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但此刻卻被這鬼幾句胡言亂語和古詩攪的心浮氣躁,面上控制不住地發熱。

  「再廢話一句就給滾出去!」

  那團東西裹著勁風砸向紀霄,卻在半途被一隻冷白的手穩穩接住了。

  燕懷玉沒想到這鬼竟然真的能接住,不是電視裡那樣飄忽不定、碰不到實物的鬼魂。

  紀霄像是知曉燕懷玉心中所想,故意將那團工具放在掌心掂了掂,才放回桌上,似笑非笑地睨著他:

  「怎麼,你以為本王碰不得?」

  燕懷玉沒說話,只是擰著眉看著他,活像在看一個怪物。

  紀霄也不解釋,目光越過他,落在桌上那盞小燈上:「你倒真是半點不困?」

  他起身走到桌邊,替燕懷玉將小燈關了。

  燕懷玉沒抬頭:「你怎麼知道我不困?」

  「那你困了,為何不去睡?」紀霄道,「有本王守著你,沒人敢闖進來。」

  燕懷玉:「……你在這裡,我反而更不敢睡。」

  「放心~本王又不會吃人,」紀霄笑著擺手,「不過也不一定。本王都死了一千多年,要是真餓了,也說不定會吸點精氣。」

  真是神經。

  燕懷玉白了他一眼,連罵都懶得再罵。

  不過經他這麼一提醒,他確實感到一陣困意,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打了個哈欠。

  現在已經凌晨了,他明早還有課要上,確實不應再跟這隻鬼糾纏下去。

  「我休息時,不准進我的書房,更不准碰這幅畫。」燕懷玉說。

  「好。」紀霄應得極快。

  「你也不許亂動我屋內的東西。」燕懷玉不太放心,又補了一句。

  紀霄依舊點頭,保證道:「本王都不准進屋了,自然無法碰到,放心就好。」

  燕懷玉得到滿意答覆,正要轉身,忽然才想起這鬼的歸宿問題,回頭看他:

  「那你現在是要去哪兒?回畫裡?」

  「自然不是。」紀霄搖頭,「畫已被你拆成這樣,本王如何回得去。」

  燕懷玉又有幾分頭疼:「那你去哪?我家可沒有你能待的地方。」

  紀霄神色忽然便委屈了起來,方才還端方矜貴的攝政王,這會兒連語調都低了下去,連自稱都省了:

  「可若就這麼回了畫裡,你這些功夫豈不白費了。但這畫是我千年來唯一的棲身之處,你總不會連這點餘地都不給我留。」

  紀霄說的這般可憐,燕懷玉反倒真的生出幾分過意不去來。

  他當然知道這畫被他復原到一半,正到關鍵處,這時候讓這鬼回畫裡,他這些努力跟白費有什麼區別。

  所以就算紀霄不說,他也不會讓紀霄回畫裡的。

  燕懷玉思索了一會兒,到底還是鬆了口:「你可以暫且留下。但畫不能交給任何人處置,你也不許回畫中。」

  「好,」紀霄的聲音帶上一點欣喜,「放心,本王很尊重你的。」

  燕懷玉不再看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直到他走後,紀霄才慢慢走到修復台前,垂眸看著那幅被修復好一半的舊畫,像看一個久遠的故人。

  「沒想到,這困了我千年的東西,竟也做了回好事。」說完,他收回手,轉身朝書房外走去。

  這一夜,紀霄在燕懷玉家中不緊不慢地逛了一圈。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極為整潔,連案几上的茶杯都擺的整齊端正。廚房內鍋碗瓢盆一應俱全,卻沒有什麼煙火氣息,一看就是不經常下廚,或根本不會下。

  紀霄打量了一圈,連冰箱都想辦法打開了,只在其中找出幾樣能生吃的蔬菜、水和牛奶,便再無旁物。所以他更傾向於燕懷玉根本不會下廚。

  而且,這人是獨居。

  不僅沒有娶妻,還不會照顧自己,整日不是跟那些舊紙朽木待在一起,便是隨便對付幾口了事。

  紀霄慢慢揚起一個笑,在心裡默默下了定論:

  ——這個家,缺口人。

  他又等了一會,估摸著那頭的動靜差不多靜了,才走到燕懷玉的臥室門前,極有禮貌地擰上門把手,卻發現門從裡面上了鎖。

  紀霄挑了挑眉,下一秒,他整個身形便直直穿過了那扇木門,站在門內,回頭看了一眼那嚴絲合縫的門板,無奈地搖搖頭:

  「真是沒有防備心,還好本王不是壞人。」

  燕懷玉的臥室比外頭還要簡潔。一張床,兩個床頭櫃,一排衣櫃,再沒別的。

  窗簾半掩著,外頭的路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勾出一道極淡的光痕。

  紀霄順著那道光,看向床上的人。

  燕懷玉裹著一床薄被,側身蜷在床的一角,只占了極小一塊地方。呼吸清淺,被子隨著呼吸極慢極輕地起伏。

  紀霄看得有些出神,過了好半晌,才無聲地笑了一下,摸著下巴長長嘆息一聲:

  「竟然心大得連窗簾也不拉。那既然如此,本王便不客氣了。」

  他做賊似地輕手輕腳走到床邊,捏住被角,慢慢掀開一角躺了進去。一股溫熱的氣息立刻從身旁漫了過來,似要往他懷裡鑽。

  死後冷了千百年,他已經很久沒感覺過暖了。

  於是他側過身,貪戀般湊過去,將燕懷玉整個人圈進自己懷裡,手臂搭在他腰間,下巴幾近抵住他柔軟的發頂,一股清香縈繞鼻間。

  懷裡的身體比他今日看著還要瘦,肩胛的輪廓隔著衣料都能摸得分明。

  燕懷玉似乎是覺著了冷,無意識地躲了躲。

  紀霄僵了一瞬,隨即心口剛回的溫瞬間被冰冷裹挾。他不敢再動,只把人又攬緊了些,希望自己的身體能夠回溫,不再涼到對方。

  這千年來,他是第一次這樣接觸別人。因過去太久,他甚至忘了冷熱,忘了正常人該是什麼樣的體溫,也不知這樣的觸碰會給旁人帶來冷意。

  只知這樣一碰,便再也不想鬆手。就算使自己的身體回溫是徒勞,也想盡力試一試。

  他就這樣一直調整著,靜待自己的體溫慢慢與燕懷玉一致,連自己是什麼時候合上眼的也不知道。

  翌日一大早,一聲怒喝幾乎要把屋內的天花板震下來。

  「紀霄!!!」

  燕懷玉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麼睡過去的了。

  只記得自己當時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紀霄和那幅損毀的畫。

  他本來只想先閉一會兒眼,等確認外面那隻來路不明的鬼不會闖進來做些什麼,才沉沉睡下。

  可大約是今晚受到了驚嚇,修復畫卷又太過耗費心神,意識什麼時候沉下去的,他全然沒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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