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便利貼在餐桌邊放了一整天。
商泊硯出門時沒有帶走,傍晚回來拿文件,仍舊看見它貼在胃藥旁邊。管家收拾桌面時繞開了那一小塊地方,像是知道不該動。
他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十二分。
原本九點才結束的應酬,被他提前壓縮到八點。林敘川已經讓司機在樓下等,臨出門前,他還是將那張便簽揭下來,折了一下,放進了西裝口袋。
晚上七點五十,聞棲白從青嵐里回到瀾山。
她特意看了一眼玄關,沒有商泊硯的鞋。
廚房留著晚飯,湯還在小火上溫著。聞棲白洗完手坐到餐桌旁,手機安安靜靜,沒有消息。
七點五十八分。
她給商泊硯發了一句:【回來了嗎?】
消息直到八點整都沒有回覆。
聞棲白看了會兒牆上的鐘,伸手盛了自己的飯。
管家在旁邊遲疑了一下:「太太,不再等一會兒?」
「說好八點。」聞棲白夾了一筷子菜,「他沒回來,我總不能把自己餓著。」
她語氣平常,吃飯也沒有故意拖慢。半碗湯喝完,手機才亮起來。
商泊硯發來消息:【剛結束。】
聞棲白回覆:【那你回來吃,廚房給你留著。】
對面隔了片刻,問她:【你呢?】
【正在吃。】
這一次,商泊硯沒有再回。
聞棲白吃完飯,抱著電腦去了樓上的起居室。青嵐里的儲物櫃尺寸已經確定,她需要趕在明早之前把最後一版標註發給施工方。
九點零五分,樓下傳來開門聲。
她聽見腳步,卻沒像以前一樣立刻跑出去。直到文件導出完成,才合上電腦,趿著拖鞋走到走廊。
商泊硯正從樓下上來。
兩個人隔著幾級台階對視。聞棲白趴在欄杆邊,沖他笑了一下:「回來了?」
「嗯。」
「吃飯了嗎?」
「沒有。」
「那先下去。」
她轉身走了兩步,發現他沒有跟上,又回頭:「站著幹什麼?」
商泊硯看了她一會兒:「你沒等我。」
聞棲白愣了下,隨即笑出聲:「你還真想讓我餓到九點?」
「我沒有這麼說。」
「可你這語氣聽著挺失望的。」
商泊硯神色一淡,抬腳越過她:「想多了。」
聞棲白跟在後面,走了幾步,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我說不見不散,是想讓你回來。」她晃了晃那一小片衣料,「又不是拿絕食威脅你。」
商泊硯低頭看著她。
「我會等你,但我也會吃飯、工作、睡覺。」聞棲白說,「我追你,不至於先把自己折騰壞。」
她說完便鬆開手,先一步下樓。
商泊硯站在原處,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上一世的聞棲白從沒有等過他。
這一世她等了,卻又和他想像中不一樣。沒有委屈,沒有質問,也沒有把一整晚的飢餓當成證據擺到他面前。
廚房重新把飯菜熱好。聞棲白坐在他對面,捧著一杯溫水陪他。
商泊硯喝了兩口湯,抬眼:「不去忙了?」
「忙完了。」
「那就上樓。」
聞棲白搖頭:「兩天沒一起吃飯,我坐會兒。」
「我吃飯有什麼好看的。」
「你吃飯不怎麼好看。」她很認真地評價,「太快了。」
商泊硯的筷子慢了一下。
聞棲白趁機把那盤青菜往他面前推:「這個多吃點。」
「你現在連我吃什麼都管?」
「胃都進過醫院了,還不讓人管?」
「已經好了。」
「好了也不能天天折騰。」
她說話時沒有板著臉,更不像在教訓他,只是順手替他盛了半碗湯,又把離他太遠的菜往中間挪了挪。
商泊硯看著她忙活,沒有推辭。
吃到一半,他忽然問:「今天工作怎麼樣?」
聞棲白動作停了一下。
商泊硯很少主動問她工作。以前即使她說起青嵐里,他也只是聽著,偶爾指出一兩個問題,從不多問。
「挺順利的。」她眼睛亮起來,「儲物櫃的尺寸定了。陳姨那輛輪椅比標準尺寸寬,我把最裡面的工具架轉了個方向,剛好能讓出來。」
她拿出手機,翻給他看現場照片。
商泊硯接過去,放大看了幾眼:「門開以後會擋通道。」
「不會。」聞棲白往他身邊挪了把椅子,「這裡做摺疊門,打開以後貼牆。」
她靠得很近,肩膀幾乎挨著他的手臂。說到圖紙時,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一些,手指在屏幕上來回比劃,連眼睛都亮著。
商泊硯沒有打斷。
聞棲白講完才發現自己已經坐到他旁邊,低頭看了看兩人的距離:「我是不是擠到你了?」
「現在才發現?」
她沒退,反而又靠近了一點:「那你往旁邊讓讓。」
商泊硯側眸看她:「這是我的位置。」
「家裡那麼大,分我一點。」
她說得理所當然,手還搭在他椅背上。
商泊硯看了她幾秒,最終將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
聞棲白立刻把自己的椅子拖過來,心滿意足地坐好。
飯後,兩人一起上樓。
經過書房時,商泊硯腳步停了一下。聞棲白以為他要進去,先鬆開了牽著他袖口的手。
「你忙吧,我先睡。」
她剛轉身,商泊硯卻沒有進書房。
「沒工作。」
聞棲白回過頭:「那你剛才停什麼?」
商泊硯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折過的紙,遞給她。
聞棲白打開以後,認出是自己早上貼在胃藥旁邊的便利貼。
「你帶了一天?」
「順手。」
紙被折得很整齊,邊角一點都沒有皺。聞棲白低頭看了許久,笑意一點點漫上來。
「你看見以後,是不是就想早點回來?」
「應酬提前結束。」
「誰讓它提前的?」
商泊硯沒有回答,推開主臥的門:「睡覺。」
聞棲白跟進去,仍捏著那張便簽。
洗漱完,她將便簽夾進了床頭那本建築攝影集裡。商泊硯靠在另一側看文件,餘光看見她的動作,淡聲問:「留著幹什麼?」
「第一次約你回家成功,紀念一下。」
「我回自己家。」
「可你是因為我回來的。」
商泊硯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聞棲白掀開被子躺下,沒有像昨晚一樣等睡著後再靠過去。她挪到床中間,伸手抱住他的腰,動作坦蕩得沒有一點試探。
商泊硯低頭看她:「你還真打算每天抱?」
「你說不討厭。」
「我沒說喜歡。」
聞棲白枕在他手臂旁邊,想了想:「那我先抱到你喜歡。」
「要是一直不喜歡呢?」
「那就一直抱。」
她回答得太快,商泊硯反而安靜下來。
聞棲白沒有抬頭看他,只把手臂收緊了一點,臉埋在他身側。
「你慢慢想。」她聲音輕下來,「我不催你現在信我。」
商泊硯垂眼看著她。
「但是你也別想讓我退。」她又補了一句,「我已經退過一次了,結果太差。」
他說不清她口中的「一次」指什麼。
聞棲白沒有解釋。
過了很久,商泊硯合上手裡的文件,將床頭燈關掉。
黑暗裡,他的手臂仍僵在身側。
聞棲白快要睡著時,那隻手終於抬起來,輕輕落在她背上。
沒有抱緊,也沒有推開。
只是在那裡停著。
像是終於允許她,再往他的世界裡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