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
——李賀《馬詩》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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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存約別奏的最後一行寫著「已過河,五日可至」,第五日一早,鴻臚典客果然帶著兩紙報進來。他生在秦州,隴上尾音壓得字字發硬:「使人昨日暮時入春明門,從騎四十餘,館於務本坊。薛志勤乃晉王帳下驍將,以使名南下。」另一紙出自春明門守將,報中說胡服從騎入城時按轡徐行,長街行人讓出半邊道,四十幾匹馬都比關中馬高出一截。李傑把兩紙並在御案上:「還有什麼?」典客低聲轉述館吏一句閒話:
「屋脊上那隻雁,見北服從騎,鳴了一聲。館吏迎使,順口道:『這雁,比使早到五日。』」
李傑想起鴻臚寺先前那紙「孤雁集屋脊旬日不去,見北服者輒鳴」,問:「薛志勤怎麼答?」典客道:「他抬頭看了一眼,說雁認得這身衣裳。」使者果然五日抵達。李傑命典客照儀引他明日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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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紫宸殿兩班已列,崔胤的笏端得平,杜讓能垂著眼。殿門開處,薛志勤腳下穿著軟靴,本該無聲,偏故意把四十步踏得人人都能聽見。典儀唱名:「沙陀使——薛志勤——」尾音有點飄。他引班十二年,引過吐蕃使,也引過回鶻使,沙陀的班卻頭一回進紫宸殿。李傑從御座上看下去,此人比殿上常臣高出半頭不止,窄袖胡服,臉像塞北風沙打出來的兩團粗紅;薛志勤掃過兩班臣僚,沒有停,直盯御座。典儀唱拜,薛志勤長揖到底,起身站住,膝沒屈,手套沒摘,硬邦邦的指節垂在身側。一殿靜得聽見殿外旗腳拍杆,典儀喉頭髮緊,薛志勤自己開了口:
「沙陀的膝,跪天,跪可汗。」
薛志勤說完仍收著下巴,等人來爭。崔胤搶先出班:「陛下,殿陛之禮,四夷所觀。不拜便輕朝廷,該逐。」杜讓能隨後道:「今日逐了他,明日太原便會說這一巴掌打在可汗臉上。這盟還結不結?」兩人各執一端,當殿爭執。薛志勤眼中反倒有了一點笑,仿佛正等他們把這場口舌爭到底。李傑把手搭在御座扶手上:
「不跪?」
薛志勤抬眼。「來人,」李傑道,「不跪——打斷雙腿,拖出去。朕送他回太原,還給可汗。」燭芯爆了一聲,崔胤還保持著出班的姿勢,杜讓能的眼皮猛跳一下;誰也沒料到李傑會下令打斷來使雙腿。
羽林齊聲應喏,焦存隨即出班,斧刃拖過地面,嚓的一聲響;另兩名羽林衛士搶步上前,一左一右逼到薛志勤身側,三人一步步逼近。
焦存仰頭沖薛志勤咧嘴:「兄弟,跪不跪?」薛志勤看了看斧刃,嘴角竟也扯了一下:「末將兩腿若留在長安,誰替聖人把復書帶回太原?」
「朕給你備車。」李傑道,「復書放懷裡,人連兩條斷腿橫在車上送到晉陽;叫可汗驗驗,朝廷沒有少打一下。」
班中有人抽了一口氣。薛志勤臉上的笑沒了:「聖人要打斷末將雙腿,逼太原守盟?」
「來使連紫宸殿的禮都不肯守,朝廷還同太原立什麼盟?」李傑道,「焦存,動手。」
焦存把斧刃翻起,刃上冷光晃過薛志勤膝頭:「聽見了?車都有了。」另兩名羽林衛士同時按住薛志勤肩臂,斧子離他只剩一步。
「末將,跪。」
薛志勤跪了下去,一膝、兩膝,跪實了,脊背仍直,頭也不低。「末將跪,」他道,下巴依舊揚著,「可汗吩咐過末將——見了天子,要拜。」這一跪原由羽林用斧逼出,薛志勤卻用一句話改成奉可汗之命。李傑看著那條直背,心裡贊了一聲好漢子。薛志勤既已行拜禮,他便不再逼對方低頭;今日先立住朝儀,至於此人效忠太原的心,以後再爭。
「起,」李傑道,「可汗的拜,朕受了。」
焦存倒拖斧退回班中,另兩名羽林衛士也鬆開薛志勤的肩臂,退到一旁。薛志勤喉嚨動了一下,起身叉手低頭:「末將代可汗謝聖人。」
禮單由薛志勤親呈,他從袖中取出,雙手舉過頭頂,典客接來當殿宣讀:馬三十匹,鷹二,裘十領。鷹上了架,偏頭看著殿上,一聲不鳴;十領白貂裘帶著北地風色,三十匹馬則牽入御廄。沙陀稱其為禮,沒有稱貢;崔胤聽到這裡,把笏板微微抬了一下,杜讓能卻沒有出聲。
「受,」李傑道,「還禮,加倍。」薛志勤抬了一下眼。李傑看見了,笑道:「你家馬腿長,朕的禮若少,怕追不上。」薛志勤嘴角又動了一下,這回沒有頂回來。
杜讓能接得快:「加倍為厚。」李傑補道:「物,今日不欠;人情,留到下一回。」兩班臣僚悄悄把笏放低一寸,有司應喏。薛志勤接「加倍」二字比接「斷腿」還慢,叉手謝過時,終於把手套摘了。李傑這才看清,那雙手的虎口與指腹都結著厚繭——來人會使刀,也會替主人算帳。
禮成賜酒,酒案還沒擺定,薛志勤已經開口:「末將有兩事面奏聖人。」他不等酒,也不繞彎。
「可汗願遣世子南來侍天子。」殿上起了一陣低語。幾家官員聽到「世子」,已經在暗自揣摩;崔胤與杜讓能交換一個眼色,都沒有出聲。
「侍子」名目好聽,李克用卻把親兒押進長安;他願意送來兒子,自然會向朝廷索取回報,李傑眼下還看不出他要什麼。李傑沒有回答,只以指節在酒案邊輕叩一下,等第二件。
「第二件。」薛志勤的聲音壓過了低語,「可汗請為聖人,南討朱溫。」
殿上又靜了,這一回比拜禮時更久。「不請糧,不請餉,只求一道詔——『討賊』。」薛志勤說完站著不催,等不到御座回話,才補一句,聲音比前頭低些:「那日可汗遣騎向天使問了一語:聖人可有回話?」殿上再度沉寂。趙存約的別奏寫過這一問,李傑記得。
「朕等你來當面問。」薛志勤眼皮一緊,準備好的話沒有立刻出口。趙存約別奏所記的問題,如今由他在殿上親口重提;他又正式請詔,李傑不能再置之不答。
崔胤急聲:「陛下!朝廷若准李克用討賊,汴宋之間便任沙陀騎兵來去。詔書一旦發出,日後須靠兵力才能限制他!」
杜讓能頂上去:「朝廷若不准,太原明日也會自行出兵。李克用本來就要打朱溫,這一仗不等詔也會來;朝廷若下詔,至少還能約束他出兵的名義和範圍。」
崔胤轉頭道:「一道詔真能約束沙陀騎兵?」
「未必能盡數約束,也好過朝廷連他為何出兵都無從過問。」杜讓能道。
崔胤堅決反對給李克用討賊詔書,杜讓能則主張先用詔命約束;兩人隔著殿磚對視,誰也不退。薛志勤靜候御座裁斷,方才跪下的膝頭仍沾著一點灰。李傑道:「兩事朕都聽見了。使人遠來,先吃酒。」
有司捧酒上殿,薛志勤雙手接過,依北地規矩一口飲盡,把御酒喝得像水,仍盯著御座。李傑問:「長安酒如何?」
「比太原甜。」
「甜酒後勁大,回館慢些走,」李傑道,「朕今日不想再給你備車。」
殿中終於有人沒忍住,把笑咳進袖裡。薛志勤也咧了一下嘴:「車省下,回話不能省。末將等聖人一夜。」
李傑端起自己的酒盞:「好,等朕一夜。」世子入京關乎人質,討朱詔書關乎沙陀用兵,他得分開處置,不能合在一起答。
薛志勤退殿以後,鴻臚主簿捧著賓介牒來問回館儀程,李傑卻命他另抄一帙,帙簽只寫一個「晉」字:隨從多少、馬多少、鞍甲何樣、所進與所受饋遺幾何,連館驛每日給料也逐項記下,送敬翔收存。
鴻臚主簿抱緊了牒:「遠使才行過拜禮,轉身便把人馬家當盡數寫下,傳出去恐叫人說朝廷待客如防盜。」
「別搜箱籠,也別摸人鞍下。」李傑指著殿門外剛牽過的禮馬,「只寫宮門看見的人、館門收過的物、廄門餵過的馬。今日眼前這三十匹先記准,來日再見河東騎使,才知道添了什麼、少了什麼。李克用有多少馬,朕不能年年靠猜。」
敬翔在殿側接過空帙,先請鴻臚主簿親署頭一紙;主簿仍擔心此舉得罪河東使者,終究把姓名寫在「馬三十匹」下。朝廷沒有翻薛志勤一隻行囊,卻從當日餵馬的豆數起,留下了第一筆可與來日相勘的河東舊數。
楊守約也在當日領到第二樁差。他上一回只帶兩個人,三日裡查到宣陽坊井邊閒漢住在崇仁坊一家腳店;雇他的管事在崔家旁支宅上做事,那閒漢每夜二更前回店。康七另遣人從井邊、管事宅門與腳店各走一遍,三處都合。李傑仍沒發還楊守約的刀,只撥兩名便服羽林,叫他們看薛志勤散朝以後去了何處。午後送來的窄紙只寫了出館時刻、所過坊門、西市鐵器鋪與停留兩刻,鋪內一字未寫。
回禮加倍,皆出內庫:絹兩千匹,茶百斤,銀器若干,細數由有司具報。何淑妃在燈下理禮單,秋香色襦裙襯得臉頰溫潤,烏髮松松壓在頸後;鑰匙在掌心轉過半圈便停住,她把指尖按在「絹兩千匹」上,沿著一行行數字推過去,指腹漸漸發紅。李傑問:「夠不夠?」
「庫里夠。」何淑妃抬起頭,「妾只管不叫庫空,陛下想把禮做多厚,妾攔不住。不過宮人的歲暮冬賜照舊,含元殿明春要換的帷帳得再掛一年。」
李傑道:「帷帳漏風麼?」
「不漏,只舊了。」
「帷帳尚不漏風,明年先不更換,宮人的冬賜不減。」
「妾已經這樣記了。」她把禮單翻給他看,果然已經用朱線勾去帷帳一項,「就知道陛下捨得殿,不捨得人。」
「帷帳舊些無人挨凍,宮人冬賜若少,他們卻要受寒。」
「還算得過來。」何淑妃把筆尖點在絹數上,「沙陀送馬,我們回絹。馬騎舊了要換;使者把朝廷回賜的絹帶回太原,沿途關津的吏卒與太原人都能看出長安待客從厚。」
「依卿。」
「喏。」何淑妃仍笑著低頭理單,「妾明日打發有司。」
掌燈時分,宣陽坊落了今年的初雪。照例先遣人把坊里梳過一遍,雪地留腳印,巷口便多查一道。崔嬈今日在外赴花宴,回來時兩肩帶雪,掀簾便看見地爐燒得透亮,爐邊矮案溫著酒;白貓媒兒臥在案角,尾巴圈住鼻子,李傑坐在爐邊,一人一貓都像在等她。她帶進一股雪氣,眉梢冷,眼睛卻叫火映得發亮。
她站在門口挑眉:「郎君今日倒早。」
「酒溫好了,等你。」
「喲,聖人還會等人。」她解下大氅搭上衣架,挨著爐邊坐下。媒兒睜眼看她,又闔上了;她在貓背上抹了一把,斜眼望過來:「這貓認生,今日沒躲你,它替我驗過了。」
「驗出什麼?」
「人是真的,心裡藏幾本帳,它不管。」
酒過兩盞,李傑伸手把人拉過來,崔嬈順勢退進地爐邊的厚毯,只露出一張帶笑的臉。「躲什麼?」
「不躲,看看你追不追。」
他俯下身去,她忽然從毯下探出一條腿,膝彎勾住他的腰,把人帶得撲進毯里;自己翻身坐上來,兩手按住他肩膀,散開的烏髮垂到他胸前。火光沿她裸露的肩頸流下去,腰間薄衣只鬆了一半,半遮半露更惹人伸手。李傑掌心貼上那截溫熱腰背,她卻壓住他的手腕,笑得胸口輕顫:「白日裡要打斷人的腿,夜裡倒抱著兒的腿不放。」
「那雙腿不肯講禮,」李傑的手掙開,順著她腰線往下,「這雙肯不肯?」
「先看你會不會求。」
她腰身一沉,笑聲隨即碎在唇間。地爐炭火爆開一點紅,她仰著臉,眼尾被熱氣熏出潮色,偏還不肯讓他翻身;李傑托住她的腰,趁她換氣將人反壓進毯里。她也不惱,兩條腿隨即纏上來,腳跟在他腰後輕輕一扣,又把他的力道帶亂。一個要搶上風,一個偏不給,毯角卷過兩回,酒盞險些被踢翻;媒兒嫌吵,起身跳到更遠的案頭,背對兩人坐著。
「貓都不看了。」李傑貼著她耳邊道。
「它嫌你沒出息。」她氣息已經亂了,嘴仍不肯輸,「殿上能叫人跪,到了毯里只會硬搶。」
李傑低頭堵住那張嘴。她起先還咬著笑,後來手指攀上他肩背,笑聲漸漸化成壓不住的喘息;窗外雪一層層覆上窗紙,爐邊的影子時而疊在一起,時而又叫她掙開。待爐火矮下一截,她汗濕的肩頭伏在他胸前,兩腿仍懶懶纏著不放。李傑捏了一下她的小腿:「看來這雙腿懂禮。」
崔嬈抬頭瞪他,眼中水光未退,先把自己逗笑了。笑夠才枕回他的手臂:「沙陀人高大,比你怎麼樣?」
「你見過?」
「只見了馬。馬比人大。」
李傑望著火光里的半邊臉,輕輕喚了一聲:「嫂嫂。」崔嬈只笑不答,偏過下巴裝沒聽清:「你說什麼?」他不肯再說,她便伏到他胸前,笑得渾身輕顫:「當著人叫嫂嫂,你家昭儀知道麼?」
「朕叫的,她管不著。」
「那你最好叫小聲點兒。」她用指尖在他胸口畫了半個圈,說完便轉回正事,「春明門進的城,從騎四十幾;禮單上三十匹另算,別把騎進城的坐騎算進禮單。」
「西市去了?」
「去了。綢緞鋪子過門不入,只進鐵器鋪。」她抓過他的手,拿指尖在掌心劃出兩橫,「那鋪子欠我錢,掌柜照我吩咐報了兩套價:打鋤鐮的熟鐵照舊,打甲葉的熟鐵貴三成。薛志勤只問後一套,問一斤熟鐵能出幾片,問完卻一斤沒買。」
李傑掌心發癢,合手捉住她的指尖:「他借謝冊的路,摸長安能給河東多少軍鐵。」
「還不算笨。」她想抽手,沒有抽出來,索性用另一隻手擰他一下,「掌柜守在櫃後,鋪里報了什麼價、他問了哪句話,聽得清清楚楚。門外若有人跟到西市,也只能看見薛志勤進出。」
午後送進宮的報只記薛志勤在鐵器鋪停了兩刻,出門時袖中並無重物,鋪內一字未寫;此刻崔嬈逐句說清掌柜聽到的問價。李傑鬆開她的手:「掌柜報貴三成,他信了?」
「他沒還價,只摸了一把柜上的甲片,臨走笑了一聲。信沒信,我可替你再探。」
「別探得太勤。一個人在後頭,他還能裝作不知;十個人圍著看,他便該拔刀了。」
崔嬈看他一眼,頷首應下:「還有一句。那位散朝回館後獨坐館中,館吏送酒時聽見他嘟囔:『這聖人的路數不在舊例里。』」她拿指尖點了點他胸口,「人家也在算你呢。」
「讓他算。」
「我再添亂一筆。」她翻身趴在他身側,「沙陀送馬來,回去時想帶鐵;馬市一開,河東便要不斷向長安買馬料。馬日日要吃,河東便日日要來。公主只能嫁一回,料豆可以賣十年。」
李傑道:「官價買馬,筆筆過簿;崔家拿私錢半價買,馬記崔家的名,用時歸朝廷。銀錢、馬名、人情,三樣你都得了。崔掌柜這筆買賣可沒吃虧。」
「我若吃虧,還能叫買賣?」崔嬈笑吟吟地看著他,「你缺馬,我缺一條能走十年的路,各拿各的。」
「路可以給,先立三條。」李傑屈起她一根手指,「料豆照市價買,寧可少買馬,不許少給農戶一文。」又屈第二根,「不動太倉的糧,馬若要從百姓碗裡搶豆,朕寧可叫它留在河東。」再屈第三根,「農具可賣,打甲的熟鐵先鎖在長安。」
崔嬈三根手指都叫他扣著,抬眼道:「價不壓,糧不搶,我依你。鐵一斤不出,沙陀人卻未必肯來。」
「不來便不買馬,熟鐵仍不得出長安。」
她笑倒在他肩上:「好大的皇帝脾氣。馬餓瘦了,可別來找我。」
「熟鐵並非永不賣給河東,最多能賣多少,日後再議。」
「這才像買賣話。」她把三根手指一根根掙出來,「把種豆的人餓死,明年也沒有豆餵馬。我做長買賣,不刨自己的地基。」
李傑鬆開她的手,三根指頭都讓他捏出了淺紅。崔家半價買馬的私心沒有瞞他,三條規矩也都沒有叫她推開;殿上兩個宰相爭是否准河東討朱,地爐邊這個女人卻已同他議清馬料、熟鐵和農戶糧價三件事。
「公主金貴,料豆便宜。」崔嬈把背貼進他懷裡,拉過毯子,「我不懂兵,只懂買賣。明日草詔歸你,今夜添炭歸誰?」
李傑看一眼遠處的炭箸,又看她纏回來的腿:「貓。」
媒兒背對著他們,尾巴重重拍了一下案面。兩人同時笑出聲,誰也沒有起身;爐里最後一塊炭噼啪裂開,窗外的雪無聲壓了一夜。
李傑御前自草給太原的復書,開筆先落晉王兩個字,御案上攤著四紙——裴徵正表、趙存約別奏、沙陀禮單、內庫回禮之數。表里寫晉王「一目少言」,他又看一遍,硃筆隨即寫下雲州置軍「各守其境,毋得相攻」八字;寫到世子南來,名號空處仍空著。
李傑繼續寫到「討賊」之請。他先想起崔胤反對借給沙陀討賊名義,又想起杜讓能主張用詔命約束李克用;地爐邊議定的豆價、民糧和軍鐵三條也須一併考慮。復書雖只答兩件事,他一旦作出決定,沙陀會更換出兵名義,馬市會改價,百姓碗裡的糧也可能少一口。
李傑把硃筆在硯邊掭過。薛志勤肯等一夜,李克用未必肯等太久;准他討賊,朝廷借刀給沙陀,拒他討賊,沙陀照樣會揮自己的刀。李傑寫到「朱溫」二字時,只落了一個「朱」便停筆,那個「溫」仍未寫下。筆尖一滴朱落在紙上,暈成一個沒畫完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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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蹄》
沙陀獻馬三十匹於朝。其一高八尺,通身驪黑,鬣垂過膝。牽至殿門,典儀令伏,四蹄植立,終不一屈;使人自牽之,亦不屈。或問其故,使人笑曰:「北地之馬,跪天,跪可汗,余無所跪。」竟不能使之伏,乃就櫪而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