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圍府

2026-09-20 18:05:40 作者: 浪浪不羈生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許渾《咸陽城東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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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字街空無人影,門樓下的直房只亮著一盞豆大的燈;大順二年的七月,更過三籌,長安諸坊早已閉門。更籌聲由巷頭傳到巷尾,金吾老卒老周靠著門墩橫槍在膝上,看人白日抬著禮進去,也看車夜裡蒙著簾出來,他在這座坊門下守了二十二年。

  第一輛車從楊府方向駛來,趕車人勒住馬,把一紙本坊文牒遞給老周。老周借燈驗過上面的印,起身抽開門閂,只把坊門推開半扇;車過去,門扇隨即合上。那車單車單馬,帘子掩得嚴,馬口銜枚,四蹄包布;車輪碾過石板,只傳出裹在棉絮里的悶響,老周睜眼看過,在心裡添下一輛;隨後又來一輛,帘子、輪聲與深深壓下的車轍都跟前車相同。

  直房裡的小卒探出半張臉:「老周,車裡裝了什麼?」

  老周用槍桿把他頂回去:「你若真想知道,過去掀簾;挨了刀別往直房裡跑,地方小,躺不下。」

  小卒立刻把頭縮回直房;又一輛車駛到坊門前,左輪忽然壓進石縫,車廂猛地向旁一歪,趕車人不敢揚鞭,只跳下來彎腰推輪。簾內有人扶住窗框,一隻手在燈下露了半掌,食指與中指間染著墨痕,車身重新擺正以後那隻手便縮了回去。

  趕車人抬頭盯著老周:「看見什麼了?」

  老周把槍往膝上挪了挪:「看見你趕車的本事不成,下回再壓進去,自己抬。」

  車輪爬出石縫,悶響漸漸沉進長街,老周繼續靠著門墩,一輛過便添一個數。他從不把夜車寫在紙上,守門二十二年,早已能從車身的起伏和車輪的聲響記清每一輛;最後一輛沉到街尾,坊中狗叫兩聲又伏下去,月亮已經偏到牆頭半竿。

  來日清早,賣水的水車從舊轍上碾過,車身重重顛了一下;老周蹲下量過轍痕,又看了看昨夜卡住車輪的石縫,才回直房喝他的冷水。小卒忍了半夜,到底又問:「那隻手是誰的?」

  「只露了半隻手,我哪認得是誰,」老周端起碗,「你只記住,昨夜出坊的全是重車。隊正若問,別把看見的也吞回肚裡。」

  這日延英殿,御案上並排放著四件東西,最左邊壓著飛語原紙,紙張來自禁苑北頭營,墨中混著營燈煙炱,紙上寫著班直虛報,募一千,歲糧三萬石,出左藏。旁邊鋪著待驗的興元營道抄件,抄件稱幾處營寨沿一條糧道鋪開,盡歸楊復恭假子、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節制。第三件為左軍點營簿,冊上一千,實到三百,七百空額俱已朱勾。最右邊的一紙金吾短狀帶著坊門泥印,除了馬銜枚、蹄包布、轍深車重,還添了一句:車中有人,指間沾墨。


  劉季述侍立階下,杜讓能與崔胤分立兩側,誰也沒有先碰那幾張紙;李傑用手掌依次壓過四件實物,最後按住金吾短狀:「舊謠從左軍出來,興元抄件所畫的糧道尚待實勘,冊上一千人只站出來三百,楊府又連夜往外搬東西。先動哪一處?」

  劉季述當先道:「閉諸城門,封楊府,趁他還沒搬淨便進去拿人。再等一日,府里的人便能把簿書燒淨,把知道內情的人全送出去;朝廷那時再闖進去,既拿不到人,也查不到帳。」

  杜讓能從袖中抽出一道奏章:「諸城門閉不得。南來的菜、東來的柴、渭橋下的糧都要進城,百姓不該陪楊府挨餓。邠寧的奏又來了,党項掠邊,催李將軍即刻出京。」他把奏章壓到點營簿旁,慢悠悠補了一句,「李順節一走,七百空額的舊帳便有人敢燒;朝廷若闖楊府,右軍也有藉口拔刀。」

  崔胤捻起金吾短狀看了兩眼:「進去拿人,容易把半坊打成火場;閉門捉人,又會先把全城驚醒。臣請圍府,守住府門與各巷,出府者逐一查問,再盯住楊家在京的舊部,免得有人接應。敕書寫得短些,暫圍問話,別送給他們一長串字挑錯。」

  「圍得住府,未必圍得住人。」劉季述指著短狀末行,「載人的夜車已經走了。」

  殿裡一時只剩紙響,李傑看向興元抄件,邠寧確有邊患,樞密院卻恰在左軍易主後遞來催兵奏章;若准,李順節當夜便須帶三百左軍出京,若駁,外間又會拿党項犯邊逼他擔責。楊府若還想遞信,也必然往興元這條路上遞,他收攏抄件,將它壓回飛語舊紙。

  「圍。」李傑道,「李順節領左軍三百,前門、後巷與營市口全封。楊府西巷留口,出去的人先不拿,記臉、跟人,看他最後進誰家的門。諸城門照常開,金吾只驗車馬,不攔行商。不能為了一座楊府關閉城門,耽誤長安全城百姓的早飯。」

  劉季述兩眼眯起,先叉手應道:「奴去安插耳目。」

  杜讓能問:「聖人若放出楊復恭本人呢?」

  「照樣跟。他出了城,跟在後面的耳目便將他從哪座城門出去、帶了多少人、往哪邊去,一一遞迴宮裡;別在街上拔刀。」李傑把金吾短狀推給他,「他在府里,朕只能圍一座府;他往興元走,朕便知道該查哪一條路。」

  崔胤望了一眼點營簿:「三百剛換主將的兵,能壓住楊府舊卒?」


  「三百夠用,班直五百守宮不動,」李傑道,「敕文不列罪名,只寫暫圍府問話。兵入坊不得驚擾百姓,不得白取一餅一水;楊府若拔刀,先奪械拿人,不許縱火。圍住以後誰先壞規矩,朕便先治誰。」

  杜讓能與崔胤一同叉手:「喏。」

  待二相退出,李順節已經候在階下,李傑命他入殿,直接將點營簿遞過去:「今夜三更集結,曉起圍府,左軍三百都在你手裡,西巷不堵,只留人看著。」

  李順節接簿叉手:「喏。」

  李傑又看劉季述:「敕書今夜送到。楊府燒什麼、運什麼、從哪道門走,繼續盯住。」

  劉季述垂首道:「喏。」

  康七從簾角上前一步:「楊相公當年送進班直的四個人,今日都有直次。楊守約也在宮門。」

  「收下四人的刀,撤了今日直次,分開留在營里,飯照給。」李傑道,「誰擅出營門便拿誰,餘下的別先上繩。」

  康七問:「若一夜都沒動呢?」

  「那便吃完明早的飯,再看下一日。」

  康七叉手:「喏。」

  暮角吹過左軍營,營卒隨即關上營門。錢糧房在將台下擺了三張長案,三百人的當月糧餉逐名發放;書吏每唱一個名字,軍士便上前領取,不許隊正和虞候代領。糧餉發完,三百人依次站到六面隊旗下,每隊五十,焦存仍領前三隊,渾鐵仍領後三隊。

  李順節立在將台邊下令:「今夜三更集結,曉起圍府。第一、第二隊跟焦存堵後巷,第四、第五隊跟渾鐵守前門,第三、第六隊隨我壓營市口。西巷不堵,從第三、第六隊各撥三人換便服守著;有人出去便讓他走,兩人一程接著跟,誰也不許貪功拿人。」

  渾鐵出列應喏,焦存抬起核桃臉:「若裡頭的老貴人硬闖呢?」

  「先奪刀,再拿人。誰敢趁亂進民宅,軍法處置。」

  「那還得叫弟兄們帶錢,」焦存朝營市口嗅了嗅,「守一日門,聞得見餅香又吃不著,楊府沒冒煙,弟兄們先餓得眼裡冒煙。」

  隊中軍士剛笑出聲,便各自收住,李順節解下自己的錢囊丟給焦存:「拿去買。鋪子若被你這張臉嚇得關門,明日你給全軍烙餅。」

  焦存接住掂了掂,臉皺得更像核桃:「末將寧肯圍兩座府。」

  渾鐵沒笑,回身從第四隊第一火點出田阿貴與霍小五;田阿貴拖著左腿走到旗下,叉手道:「將軍,某跑不快,守門站得住。」

  李順節看了一眼他的腿:「明日沒人叫你跑。盾若吃不住,喊霍小五。」

  霍小五在旁道:「點營那日剛把他的真名寫回去,明日我替他擋左邊。」

  田阿貴斜他一眼:「看好你的盾,不用你替我操心。」

  隊中又有人笑,渾鐵只說一個「列」字,田阿貴與霍小五立刻並肩歸隊。李順節等六面隊旗重新齊整才道:「三更以前閉嘴,三更以後聽令。前門、後巷與營市口,入者記名,出者扣下;西巷只跟不拿。各隊把軍令傳清,明日誰聽錯軍令,按軍法處置。」

  三百人齊聲應喏,隨後分隊檢查盾牌、長杆和乾糧。糧餉已經照名發到每個人手裡,次日該聽誰的軍令,也已經逐隊說清。

  亥時,楊復恭帶著兩名從人來到宮門,勒馬求見,宮門官既不敢放,也不敢當面拒絕,匆匆入內請話;常守素很快走到門樓下,叉手道:「樞密,聖人今日不見。」

  楊復恭執掌樞密三十年,夜半入宮從未吃過閉門羹;他坐在馬上沒有追問,昏黃門燈只照亮馬頭和他握韁的手。他將韁繩繞緊一匝,隨即撥馬離去,一路沒有回頭。

  楊復恭回府不久,前院便亮起十餘支火把。楊守信帶回的四十名親隨已經把左軍刀械留在營中,楊府兵庫又搬出長刀、短矛、皮盾和六張弓,兵器長短不一,甲衣也不齊整。那名原由楊府安插進左軍的虞候領二十三人守前門,十人帶一輛卸空的夜車守後巷,餘下六人背弓登上屋脊;連同虞候本人,仍是四十。前門內橫著兩輛空車,車轅正對門縫;西巷小門只留一名老門吏,灰衣小廝坐在門邊,腳下放著一隻蓋嚴的藥籃。

  亥時過後,楊府偏院升起火光,銅盆里的火舌竄過盆沿,有人把簿書一沓接一沓送進火中,紙角捲曲,墨字發黑,轉眼便炸成碎星。夜風把火星送過高牆,又將白灰撒到對巷屋瓦和井欄上。

  對巷一戶坊人夜起淨手,見一片紙灰落在腳邊,灰中隱約留著半行字,他剛伸指去碰,那半行字便碎在磚縫裡。牆頭火星不斷,牆下卻聽不到人聲,只有車軸偶爾在院中悶響。

  楊府的人用夜車把重物運出坊門,夜風又把簿書灰送出高牆,京師大戶若想搬家,總要先燒幾夜再慢慢裝車;楊府連這點從容也舍了,一邊焚燒一邊裝運。火光直到丑時才熄,院裡最後一聲車軸響也沉了下去。

  李傑這一夜沒有回寢殿,沿著涼風穿行的長廊去了何淑妃處,廊燈一盞接一盞在風裡輕晃,房中卻只留一燈,爐上一銚茶恰好初沸,白汽貼著她的臉頰升起。

  何淑妃坐在爐邊,衫領微松,頸子與鎖骨被火光烘出暖白;她斟茶遞來,沒有問延英殿議了什麼,先說起楊府內眷這幾日的動靜:「白日又有人來問,前回追回的帖子可曾留抄。走到門邊時,她還問了內官一句,楊府西巷那口井明日還許不許人來汲水。」

  李傑接杯時碰到她的手背,掌下溫熱:「她不問帖子,問水井?」

  「妾也覺得水井比帖子要緊,便讓人記下了,」何淑妃挨過來與他肩抵著肩,呼吸輕輕落在他的袖邊,「她聽見內官說照舊,握著帖子的手才鬆開。」

  李傑聽到這裡,明白那人借水井探問西巷能否出入。此時御前還未寫下圍府敕書,楊府的人便已開始找退路。李傑飲了一口茶,澀味壓在舌根:「明日要圍一座府,朕留了西巷,又怕口子太寬;圍得緊了,又怕坊里百姓先遭殃。門裡若真拔刀,三百人頭一回替朕辦差,誰先亂一步都要死人。」

  何淑妃將他的茶杯接過去,放回爐邊溫著:「西巷留得好,四門堵死,裡頭的人便抱成一團;眼前有路,跑得快的只顧自己,餘下的人也會各找活法。至於坊里,軍士只要照價買餅,不縱火,不闖民宅,百姓便不會先遭殃。」

  她說著把手放到他掌下,李傑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她隨即翻掌貼住他;火光沿她鬆開的衫領往下走了一線,他的手繞到她腰後,隔著薄衫摸到一片暖軟;何淑妃沒有躲,只把額角靠在他肩上,發間淡香混進茶汽。

  「朕的三百人還沒圍住楊府,」李傑低頭看她,「淑妃先拿一盞茶把朕困住了。」

  何淑妃笑道:「妾只困一盞,過時放行。楊府肯不肯,妾管不著。」

  兩人相貼坐完那盞茶,李傑起身時她替他理好被揉皺的衣帶,手指在結上多留了片時:「明日若有風,陛下添件袍。」

  李傑握住她的手:「朕去圍府,倒先被你管了衣裳。」

  「府里的人未必聽話,」何淑妃抽回手,將他的袖口也撫齊,「陛下總要聽一句。」

  門帘落下,房裡的燈一直亮著。

  曉起,三百左軍分三路進坊,不呼不鼓;坊門當值的仍是老周,他看清李順節手中敕書,拉開半扇門放兵入內,一個字也沒問。夜裡他數楊府車輪,天亮又數神策軍隊旗,等六面旗全進了坊才把門扇放回原處。

  直房小卒貼在門邊看得脖子發酸:「老周,今日圍誰?」

  「昨夜問車,今早問兵,你這張嘴值兩班,」老周把他扯回來,「去燒水。等有人問你,你總不能拿一肚子問題回話。」

  渾鐵兩隊壓住楊府前門,盾牌一面挨著一面,圍住門前石獅;田阿貴與霍小五都在第一列,一面盾抵著田阿貴左肩,另一面盾貼著霍小五右臂;焦存兩隊堵住後巷,巷口餅鋪剛揭甑蓋,白汽撲了他一臉。他照李順節的吩咐付錢買餅,咬一口便沖店家道:「薄了,守不到日中。」

  店家看著巷中甲兵,手抖得險些把錢掉進甑里:「軍爺,錢給多了。」

  焦存把第二張餅也拿走:「多的買你關半扇門;全關上看不見,心裡更怕;留條縫,看清我們只買餅不拆鋪子。」

  店家看看他,又看看手裡的錢,果真只把門合上一半;焦存嚼著餅朝府內揚聲:「裡頭的老貴人,今日得罪。當差!」

  李順節親領兩隊壓住營市口,刀始終留在鞘中;挑擔與拉車的坊民見兵便想繞走,他命人讓開半條街,又把誤碰翻的一籃青蔬照價賠了。賣菜老婦數過錢,撿起一把沾土的菘菜硬塞給兵卒:「錢多了一文,菜不能少一把。」那兵卒捧著菜不敢收,李順節看見了:「拿著。午後若還圍著,放進湯里。」

  傳令兵隨即把軍令傳到三處:前門、後巷與營市口,入府者記名,出府者扣下;西巷只跟不拿;換了常服的軍士已經混在井邊汲水人中,兩人盯門,兩人守街角,另兩人候在下一坊接著跟。

  楊府門扇先開了一線,兩名買蔬的從人見盾陣抵在門檻外,沒敢邁出去,又把門合上。過不多時,門後傳出車輪撞擊石板的聲音,兩輛空車頂開門扇。舊軍虞候帶著同守前門的二十三名親隨跟在車後往外沖,口中喝道:「我等奉樞密府命辦差,誰敢阻攔!」

  屋脊上同時站起六名弓手,第一支箭釘進第四隊盾面,第二支箭擦著渾鐵的頭盔飛過。渾鐵喝道:「屋上的收弓!再放箭,便還射!」

  一名弓手反而將第三支箭射向渾鐵。渾鐵舉盾擋開,隨即抬手指向屋脊;第五隊後列兩名弓手同時放箭,楊府那人胸口中箭,從屋脊滾進院內。餘下五人隨即伏低,沒再露頭。

  第四、第五兩隊已經把盾分作高低兩層,兩輛空車撞上盾陣,前列軍士一齊退了半步,後列隨即抵住前列肩背;後列軍士交叉伸出數根長杆,先卡住車輪,再把車轅慢慢抬偏。兩輛車堵在門檻中間,車後的親隨不能一擁而出,只能從兩側狹縫向外擠;橫過來的車轅掃倒兩人,一個傷了小腿,一個被撞破額角,由同伴拖回門內。

  前門弓弦剛響,後巷也傳來車軸急轉的聲音。楊府後門猛地打開,十名親隨推著一輛空車衝下窄巷;焦存沒有讓軍士迎著車轅硬頂,第一隊向兩側分開,第二隊從側面伸出長杆,接連插進車輪。空車衝出十餘步便橫在巷中,車尾擦著餅鋪門板停下;後面兩人收腳不住,一人撞傷肩膀,一人摔傷膝蓋。一名軍士也被車轅帶倒,旁邊兩人正要拖他起身,車後另有個楊府親隨翻上車板,舉刀便朝那軍士砍下。

  焦存先喊了一聲「棄刀」,那人沒有停手。第一隊前列一名軍士從車輪旁刺出長矛,刺進他的肋下;那名親隨從車板翻落,橫刀砸在巷磚上,其餘九人退到後門內。焦存讓人把受撞的軍士扶回隊後,只在後巷留下一句:「關門可以,再出來便先把兵器放下。」他沒有命人追入楊府,隨即讓第二隊把空車拖離餅鋪。

  前門的舊軍虞候趁車輪卡住盾陣,從右側狹縫撞出門檻。他掃過盾陣,忽然盯住田阿貴:「孫利其!把盾放下,你吃了誰的糧自己清楚。」

  田阿貴的左腿在盾後繃得發抖,他卻仍把盾頂在原處:「孫利其上月病故,你從前不肯認活人,今日看清,某叫田阿貴。」

  「一個瘸卒也敢攔我?」虞候拔刀撞出門檻,「放下!」

  「放了盾,你又要把我寫死一回,」田阿貴咬住牙,右腳後撤抵住石縫。刀鋒劈在盾沿,木屑濺到他臉上,衝力把那條傷腿壓得又是一彎;霍小五從側後頂上,左臂穿過盾帶替他托住半邊重量,刀尖擦過臂甲,在腕上劃開一道血口。

  「左腕傷了,還能舉盾。」霍小五疼得臉色發白,仍頂在田阿貴身側。

  田阿貴罵了一聲,兩人同時發力把盾面頂回門檻;渾鐵已經逼到虞候身前,刀鞘橫進對方腕下向上一絞,橫刀脫手落地。他再以肩撞胸,將人從車轅旁生生扯出半步,反扣住虞候雙臂,將他按在石獅旁。

  車後的親隨見虞候被擒,又有一人從門縫挺矛刺向田阿貴。渾鐵揚聲令他棄矛,那人仍持矛向前突刺,矛尖從兩面盾牌之間扎進來;霍小五用受傷的左臂把田阿貴往後推,第四隊後列一名軍士同時從盾牌上方刺出長矛,刺穿那人的喉頸。那名親隨倒在門檻外,手裡的短矛還夾在兩面盾牌之間。

  兩列盾後的弓手已經再次張弓,門內的人終於鬆手後退;圍府兵沒有趁勢踏進門檻,只將兩輛空車推回門內。渾鐵叫人給霍小五裹傷,又把那名虞候捆在石獅旁。田阿貴扶盾站回原位,左腿抖得更厲害,卻始終沒有離開第一列。

  前門撞陣時,楊府西巷的小門也開了一回,一個灰衣小廝挎著藥籃鑽出來,先向傳來喊殺聲的前門看了一眼,隨後低頭往西走;井邊軍士繼續汲水,直到他拐過街角才放下水桶。第一撥跟了半坊,第二撥從賣柴人身後接上,那小廝進了下一坊仍沒察覺。

  消息由第三人送到營市口,李順節問:「往哪邊?」

  「向西,沒進藥鋪。第二撥還跟著。」

  「繼續跟,找到接信的人再回來。」李順節看向前門,前門放箭、後巷推車都趕在同一刻,西巷小廝也在此時出門。第三、第六兩隊仍守在營市口,他只各撥一火軍士護住通往民宅的巷口,又傳令前後兩處照原定位置守門,不許追入楊府。

  門內很快有人從後巷方向奔來,喊著後巷已經死了一人。四名受傷親隨也被拖到廊下。片刻後,楊守信披甲出現在兩輛空車後面,先看見石獅旁被縛的虞候,又看見門檻外的屍身;屋脊上的五名弓手還伏在瓦後,前門二十二名親隨也仍握著兵器。

  「都住手。」楊守信走到門內,抬頭喝令屋脊上的人退下,又命後門開門繳械。門邊有人急道:「楊公沒有下令!」

  「楊公已經出城。」楊守信道,「再打下去,死的只有府里這幾十個人。餘下三十六人都把兵器放下,傷者抬回前院,誰也不許再靠近府門。」

  門內先靜了片刻,隨後接連響起刀矛落地的聲音。屋脊上的五人解下弓弦,從梯子退入院中;後門也重新打開,九名親隨把橫刀和短矛放在門內,由焦存隔門逐個記名。

  李順節從營市口趕到前門,停在盾陣後問:「楊守信,你能管住裡面的人?」

  「能。」楊守信道,「前後兩門都開,持械的人交給你。請李將軍收住弓刀,不要再殺人。」

  「兵器全放到前院,人退到牆下候問。只要沒人再動手,我的人不進府殺人,西院老幼也不動。」

  楊守信點頭:「給我半刻,我換下甲衣,親自開門。」

  坊中百姓原本接連關緊門戶,見甲兵守住門巷、不闖民宅,才有人悄悄把窗推開一線;前門一名小卒低聲問:「都將,還要圍多久?」

  渾鐵把奪來的刀放在石獅腳下:「等府門全開,等裡頭的人逐個交刀。沒有軍令,誰也不許動。」

  宮中延英殿內,韋靈犀捧著圍府敕抄與一封密敕上階,她拇指邊留著一點未乾淡墨,唇色也淡,愈發襯得眼睛清亮。

  「圍府敕抄已經登簿,密敕還沒有,」她將兩紙並放在御案上,「敕抄寫前門諸處出者扣下,密敕寫西巷出者只跟不拿。同一日的軍令,日後查簿的人若只看見一張,便會錯拿人,也會錯怪奉令的軍士。」

  李傑看了她一眼:「依你該怎麼登?」

  「敕抄照常入簿,密敕另編一號封存;跟出去的人回來以後,再把去向與結果補在號下。」韋靈犀把密敕壓到敕抄下面,只露出右上角一小塊空白,「兩邊各有來處,往後誰想借一張紙抵賴,另一張還在。」

  「就照你說的辦,」李傑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密存二字,收筆時帶出一點墨,恰落在她拇指旁。

  韋靈犀低頭看著新添的墨點:「前一回沾朱,今日沾墨,陛下總能叫奴婢帶點東西回去。」

  「怕洗不掉?」

  「墨總比血好洗,」她抬起眼,「奴婢怕寫錯一字,門外便多錯拿一個人。」

  李傑伸手托住她的指尖,用袖裡乾淨的一角替她擦墨:「那便慢些寫,朕等得起這一筆。」

  淡墨在她拇指上拖成淺痕,韋靈犀沒有抽手,等他擦過第二回才把冊子抱回懷中。她退下三階,走到簾前又回過頭來;兩人隔著玉階對視,她向李傑輕輕笑了一下,隨即垂簾出去。

  日頭升到牆頭,楊府前門忽然傳來一聲沉響;渾鐵按住刀柄,兩列兵卒也收緊盾陣,無人出聲。

  約定的半刻已過,府內有人開始抽開門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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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灰》

  京師權宦,秉樞三十年。一夕秋夜,命燃火於庭,焚簿書,焰高數尺,久之不滅。火盡,灰聚不散;風起西北,吹之複合,隱隱若有字焉。其人異之,使掃去,比曉,掃處復如故。是日,兵圍其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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