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杜甫《前出塞九首》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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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軍的謄新本在御案上放了一夜,五月初劉季述進宮當值時,那冊仍壓在昨夜的位置,茶撤了,冊上一個字也沒動,燭台早涼透了,冊角沒有摺痕,也沒有人翻過。李傑沒有再去翻它,只把舊冊上的三百個朱點在心裡又點了一遍。
舊冊一千,新冊還是一千。
「冊先收下。」李傑仍看著手頭的奏。
劉季述雙手抱起新冊:「同舊冊放在一處?」
「壓在上頭。誰問起來,就說收在檔里了。」
御前檔房的櫃裡存著左軍舊冊,三百個朱點還紅得刺眼。新冊上一千個名字全由左軍書手親筆謄下,劉季述依旨把新冊壓在舊冊上,按平封皮,合上櫃門。櫃中從此放著兩本各列一千人的冊,舊冊在下,新冊在上。
過幾日,李傑出宮看左軍操演,駕從宮城北門出去,金吾衛清過街,沿途人馬全被攔到兩旁,空街上只剩一副水擔吱呀作響,車駕轔轔碾過長街,夾道的人伏了一地,連咳嗽都咽了回去。
百姓擠在街口看駕,鋪家卸了門板踮腳張望,沿街商販也都住了口,只有一個賣水婆婆挑著擔子往人縫裡鑽。金吾衛喝她退後,她將扁擔往肩上一顛:「看操的進不去,賣水的總要吃飯。」桶里的水跟著一晃,沒有灑出半滴,那根扁擔還在她肩上顫著。金吾衛還要再喝,車簾內傳出李傑的聲音:「讓她過去。朕今日是來看兵的,你們跟一個賣水的爭什麼路。」金吾衛叉手讓開,婆婆挑著水擔從御駕旁擠過去,沿禁苑外牆往左軍營門去了。
禁苑教場上,左軍已經列好陣勢。楊守信在營門相迎,說得很響,教場各處軍士都能聽清:「營里聽說聖人要看操,天不亮便把今日操演的三百人拉出來站齊了。其餘軍士守門、護糧、巡營,各有差遣,臣不敢為一場操演誤掉營務。」他說完陪著李傑登上將台。
李傑只道:「三百人也看得出軍法。」
楊守信把三百人排得很開,又讓五十來名旗手站在各隊空處,硬擺出一千人的場面。隊與隊之間寬得足以跑馬,五十面紅黑軍旗遮去了大半空地,遠遠看去倒比軍士還多。教場的土被曬得發燙,熱氣從地面浮起來。
將台下另設了一張長案。劉季述把前幾日點發糧食的領糧簿放在案上。依照李傑在延英殿下的命令,左軍把七百份糧逐份擺在教場,領糧的人必須在簿中留下姓名與畫押;當日天黑以前,七百份糧已經全部發出,沒有一份抬回倉中。
李傑接連抽查了十餘處記錄。這十餘人的姓名都由同一個書手代寫,姓名下面的押號也沒有分別,連收筆時留下的墨缺都在同一處。
「誰領的糧?」李傑問。
楊守信答道:「其餘軍士各有差遣,由各隊火長代領。營中許多人不會寫字,所以讓書手代寫姓名。」
「姓名可以代寫。畫押的人是誰?」
站在長案旁的書手跪了下去:「回聖人,各隊火長催得急,七百人的姓名和畫押都是小人辦的。」
楊守信接道:「軍士雖然沒有親自到場,糧卻按各都各隊領走了。營中按舊例發糧,一向如此,並非有意違旨。」
李傑沒有同他爭辯,只吩咐書手起身,留在長案旁候問。
楊守信披著一身好甲陪在駕側,陣中只有幾名軍士穿著鐵甲,餘下全穿皂袍,五月的日頭曬下來,皂袍貼著脊背,汗透出來洇成一片一片深色。列陣的人里夾著鬚髮花白的老卒和半大的少年,鼓聲一變,三百人隨聲轉向,先朝左,再朝右,轉身時亂了幾步,很快又重新踩齊。場上鼓聲很響,旁人未必聽得清那幾步亂聲,將台上的人卻聽得出來。
又一通鼓剛收,一個執旗少年身子晃了晃,膝蓋忽然砸進熱土,長旗迎著將台倒下來。李順節從駕側跨出一步,抓住旗杆,同時托住少年肩背,隨即把旗杆重新豎住。少年嘴唇已經曬得發白,靠在他臂彎里連眼睛也睜不開。
楊守信揚鞭喝道:「拖下去,換人,莫驚了御駕!」
「人留下,旗拖下去。」李傑從御座上站起身,「先給水。」
營卒忙往營門邊的水桶跑,舀來的正是方才那婆婆送進營的水。李順節托著木杓,讓少年先潤了潤嘴唇,等他喘勻才讓他慢慢喝。李傑問:「天不亮便出來,吃過東西麼?」
少年先看楊守信,喉結滾了幾回:「回聖人,催得急,沒吃。」
「站倒了先治,治好再論軍法。」李傑望向陣中那些汗透皂袍的軍士,「都去喝水,輪著來。人若站不住,楊卿還有許多旗,盡夠往空處立。」
李順節問那少年:「叫什麼?」
「霍小五。」少年捧著木杓,聲音仍有些虛。
「還能站麼?」
霍小五扶著旗杆試了兩回,終於站穩:「能。」
軍陣里有人咳了一聲,很快又忍住了。楊守信仍然笑著,收鞭叉手:「聖人體恤軍士,左軍上下感恩。李將軍久在天威軍帶兵,也請替臣看一看,這三百人可還齊整?」
他把李將軍三個字叫得格外清楚,李順節把木杓交給營卒,起身看了一眼陣勢:「隊站得太開。」
楊守信道:「操演須留轉陣的地方,臣怕擠壞隊形。」
「既然楊卿請他看,便照他的法子再演一遍。」李傑重新坐下,「朕也想看看三百人該怎麼站。」
李順節走到台下,讓旗手撤去四十四面旗,只留下六面:「每隊五十。焦存、渾鐵,出列。」
楊守信橫過馬鞭,攔住剛要出列的焦存:「他們兩個各有本隊,李將軍臨時拆隊,出了亂子算誰的軍法?」
「算我的。」李順節道。
李傑也開了口:「若演亂了,朕只問李順節。楊卿不必替他擔罪。」
楊守信這才收回馬鞭。隊中先後走出兩名老卒。焦存矮壯,一張臉被日頭曬得像核桃;渾鐵肩背寬闊,穿著一身舊甲。班直公開點驗那日,焦存進場看簿,渾鐵當面問糧,左軍許多老卒都記得他們。焦存向李順節叉手,渾鐵跟著應道:「喏。」
「你兩個各領三隊。霍小五跟第一隊執旗。」李順節等三百人重新站定,隨後下令,「直進,二鼓分開,三鼓合隊。」
第一次操演時,焦存所領的後隊慢了幾步,渾鐵的三隊又擠在一處,霍小五險些同迎面的人撞上。李順節沒有罵人,只讓六隊退回原位再來一次。第二次鼓響以後,焦存一路把掉隊的軍士催回隊中,渾鐵按時帶三隊轉向;第三通鼓結束時,六隊都回到原位,霍小五仍然穩穩舉著旗。
楊守信道:「臨時分隊,只能供御前一觀。左軍舊制另有都隊,不能憑一場操演便改。」
「今日只看兵,不改你的軍制。」李順節轉向焦存與渾鐵,「先帶人輪流喝水。天沒亮就列隊,總不能空著肚子站到午後。」
焦存領人到水桶邊,沒有立刻走開。他把木杓遞給霍小五,問道:「李將軍,班直那五百人的糧餉,真是逐人發到手裡?」
「真的。」
「聽說當御前親軍,飯里也見得著肉?」
周圍幾名軍士笑了,卻都留在原地聽著。李順節道:「肉不是日日都有,飯食比這裡足。餉按月唱名,足額發到本人手裡;御前賞格比神策舊例厚,立功照賞,犯錯也按本人姓名記罰。」
渾鐵接過木杓喝了一口:「將軍方才講的都是班直舊例。左軍仍吃神策軍的糧,餉要過多少道手,將軍管得著麼?」
「眼下管不著。」李順節道,「所以我不能答應你們以後一定怎樣。我只告訴你們,班直已經照這個規矩辦了幾個月。」
楊守信從將台上走下來,馬鞭橫在身前:「李將軍說得好聽。天威軍上月短糧三成,李將軍逐人點過,便能叫他們吃飽麼?」
「天威軍三千人,我逐個點過。糧少三成,我也照實封奏。」李順節看著楊守信,「某隻信點過的人,短了多少糧也照實報多少。」
「可天威軍後來吃了左軍撥過去的糧。」
「哪一道轉牒從誰手裡發出,朝廷會逐件查。天威軍吃了多少,我照實回奏。」李順節道,「左軍以後歸誰,由聖人決定,我今日不替聖人許話。」
楊守信沒有退讓:「既然李將軍也不能保證糧餉,便不該在左軍營里招攬軍士。」
李順節道:「我沒有叫他們投我。我只回答他們問的話。」
李傑讓書吏按六隊重新記名。焦存先報姓名,隨後讓第一隊的軍士逐一自報;渾鐵那邊也照樣辦理。六隊全部報完,書吏共記下三百人,霍小五也在其中。
李傑指著領糧簿:「再從這裡念一個。」
書手翻開領糧簿,念出第一行的名字:「趙十九。」
場中無人應聲。
楊守信立即說道:「趙十九隨本都巡營,今日沒有奉命到教場。」他叫一名旗手舉起本都軍旗,又對書手道,「記本都有人當值。」
李傑道:「放下旗。朕現在問趙十九是否到場,沒有問他屬哪一都。」
旗手把軍旗放下。書手又念了一個名字,三百名軍士中仍然沒有人答應。楊守信道:「聖人今日只召三百人看操,其餘軍士沒有奉召,此刻無人答應,不能據此斷定他們不在營中。」
「這話有理。」李傑道,「今日只記實到三百。領糧簿帶回御前,改日再依全冊點驗。」
楊守信叉手道:「臣候敕。」
回宮後,李傑召李順節入殿。日頭斜過殿門,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磚地上,李順節立在案前三步,等著李傑先問。
「楊守信說今日沒有召齊一千人,不能憑教場上的三百人定空額。這句話有沒有道理?」
「有。要查清,只能照全冊點營。」
「今日那三百人里,誰可用?」
「焦存看得懂名簿,也肯說實話;渾鐵在老卒中說話有人聽。霍小五年紀輕,膽子還要練,今日卻能把第二遍操演站完。」
「他們為何肯聽你的軍令?」
「他們先聽了聖人的話,才肯讓我試一遍。焦存與渾鐵還沒有決定以後聽誰的軍令。」
李傑聽了這話,只得在心裡暗罵一句:肏,驕兵悍將,唐末風味,不得不嘗!
御案上只放著當日的看操記錄,新舊兩冊仍鎖在御前檔房。李傑問道:「若叫你去點營,還要什麼?」
「點驗敕書,新舊兩冊,兩個書吏,一個驗印的內官,再帶十餘騎護送文書。」李順節道,「天威軍一個也不帶。」
「楊守信若關營門呢?」
「臣先讓他驗敕。營門、鼓樓、名簿和武庫都在他的人手裡,他不會輕易交出來。臣若帶天威軍強闖,左軍便會以為朝廷來攻營;只有他們自己肯開門,點過以後才肯聽令。」
「左軍的兵交給你點,點得動麼?」
「點得動。點出的實兵必須按額發糧,臣今日已經當眾說過,不能叫他們白聽。」
「還有什麼?」
「陛下一句話。」
「這句話先留在朕這裡。」
李順節伏身一拜,起身出殿。他剛走到門外,常守素便捧著一道奏迎面過來。李順節側身讓路,沒有停下。
「樞密院剛送到的。」常守素將奏呈上。
樞密院進奏:天威軍使李順節,勇冠三軍,久侍京師,宜專方面之寄——邠寧缺帥,堪以此人。奏上的字是書手謄的,末了押著樞密院的印,朱印早已干透,紙邊也壓得平整。李傑看完,命人將奏送到中書。
杜讓能看罷,雙手捧著奏進宮:「通篇都是好話,卻只寫邠寧缺帥,沒有另附邊報。」
「邠寧離長安不過兩程。邊情若急,樞密院應當說清楚哪裡失守、傷了多少人。」李傑把奏放在御案一角,「叫他們把邊情另奏。薦李順節出鎮這一條,先留中。」
杜讓能叉手應喏,轉身出殿。樞密院很快得了回話,外頭卻只聽說楊復恭薦李順節鎮邠寧,沒有人知道皇帝何時准奏。
楊復恭雖是內官,府中仍有妻室,楊夫人平日主持內院。當日傍晚,一名命婦向何淑妃稟報:「楊夫人放下茶盞才問,『李將軍要去邠州了?』她問完便轉過臉,眼圈已經紅了。夫人這些天很少說話,今日只問這一句。」
何淑妃將團扇在指間轉過一周,杏子紅的薄領下露出一段雪白頸子,燭光照著她溫和的眉眼:「把原話送到李將軍府上,誰問的、怎樣問的都不要省。李將軍若有回話,不必替楊府捎帶。楊府若還認這門親,讓他們自己去李府說。」
命婦應喏退下,何淑妃對著窗外重新搖起團扇,燭焰晃了晃。
當夜二更以後,李傑在御前命人取來山南輿圖。韋司籍從尚儀局捧來一軸舊圖,紙色黃,摺痕深深壓過秦嶺。她俯身展圖,後頸從衣領上露出來,髮際的細絨映著燈光。她低頭查看圖上的標記,軸心從案面滾過,整幅輿圖隨之展開;長安在北,興元在南,秦嶺橫在當中,把兩地隔開。
「興元在這裡。」她用手指點著漢水北岸,「圖上一指便過,驛騎卻要翻秦嶺。」
李傑將手指壓到她指旁,順著圖上的摺痕往南:「朕先看路。」
韋靈犀沒有立刻讓開,只把他的指尖擋在秦嶺北邊:「聖人的手過去了,糧車還在山裡爬坡。」
「你連朕的糧車也管?」
「奴婢管圖。圖上只畫山路,不畫糧車走得多慢。」她這才把手移開,指腹擦過他的指節。李傑也沒退,繼續沿著那道摺痕往南看。
「興元節度楊守亮。」李傑道。
劉季述在旁垂手,接著道:「楊復恭的假子,義子中間數他在外頭勢大。興元同楊府的信使這個月已經往來三回。」
李傑沒有問那三回信里都寫了什麼,只「嗯」了一聲,繼續看著輿圖。
劉季述躬身退下,轉身時袖口往下一墜,一角摺紙隨之露了出來,李傑看見了,卻沒有叫住他。
李傑重新看向輿圖,用手指從長安慢慢往南划過秦嶺,最後停在興元兩個字上。楊家的人在宮裡有一個楊復恭。
在山南——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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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虎》
終南獵戶皆傳:山有猛虎,居絕頂,莫敢近。里正募人捕之,不獲。或獻計:以犢系山下,虎飢,必下。如其言,虎果下,虎至平川,群犬環吠,竟不能傷一犬,倉皇返山。自是,不復下。終南獵戶復言:此紙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