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壯士吳門豪,築中置鉛魚隱刀。
感君恩重許君命,太山一擲輕鴻毛。
——李白《結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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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柳絮開始飛了,越過北軍教場的旗杆,落進宮牆下的馬塵里。大順二年的四月,教場上有人正在開弓。
弓弦在塵土裡震響,百步外一根拇指粗的柳枝應聲折斷,柳絮從斷口撲起來,落了近旁軍卒滿頭滿肩;放箭的人收弓下馬,沒有使喚親隨,自己走過去拔出陷在土裡的箭,拿指腹抹過箭鏃,見鏃口未豁才插回箭箙。一個老卒嘴唇剛動,旁邊的什將便橫了他一眼,到口的喝彩又咽了回去。
教場西頭一隊新兵正在練槍,東頭幾個兵掄著木槊,其中一人掄到第三下,手腕忽然軟了,槊頭砸進土裡,什將抬起鞭子,放箭的人已經走到跟前:「昨夜吃了什麼?」
「一碗稀粟。」新兵抱起木槊,臉先紅了。
「今日這一下怨倉曹,明日還掉槊,便怨你自己。」他將木槊踢回新兵腳邊,又朝什將道,「午食給他補一碗,記在我名下。」
什將的鞭子沒有落下,新兵抱住木槊叉手應喏;放箭的人把韁繩往腕上一繞,翻身上馬,馬蹄聲越過教場中央那杆直旗,逕往營門去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老卒才壓著嗓子罵那新兵:「還不掄?二公子的飯也敢白吃。」
放箭的人名叫楊守立,領天威軍使,在樞密使楊復恭的義子裡以能戰聞名。
同一日常朝散後,宣政殿的殿庭上還留著一乘肩輿。
抬輿的四個人蹲在丹墀底下卸肩墊,散朝的官員從輿邊過,繞開半步的有,垂著眼快走的也有,沒有一個人往帘子里看。
李傑留了三位宰相在殿上,問各道還有幾家看著要反,楊復恭立在殿角,拂塵攏在肘彎里。杜讓能從河中奏起,一路奏畢,孔緯卻沒有接著往下說,他把笏板端平,朝殿門外偏了偏頭。
「陛下,那乘輿還停在庭里。」
「朕看見了。」
「抬進宣政門的,」孔緯說,「臣今日從丹鳳門一路走進來,抬著走的,只此一乘。」
崔胤往邊上挪了半步。
「卿要彈一乘輿?」李傑問。
「臣彈坐輿的人。」孔緯轉過身,笏板指著殿角,「陛下方才問四方誰要反。臣以為,陛下左右就有。」
楊復恭把拂塵換到左手,朝御座欠了欠身。
「老奴腿腳不濟,抬進來的時候沒有下輿,這一條老奴認。」他說得極順,像認過許多回了。
「臣彈的不止這一條。」孔緯把笏板放平,「楊公是陛下的家奴。家奴乘輿造前殿,一條;收長安市井的壯漢作兒子,放進禁軍典兵,放到外州作刺史,兩條。楊公有多少個兒子,臣不知道,臣只知道他們都姓楊。」
楊復恭這才把拂塵攏住。
「孔相公讀了一輩子書,不知道兵怎麼帶。」他笑了笑,「壯士肯替人賣命,先得有個名分。老奴收他們作兒子,為的是收士心;士心收住了,替天子看門。這也算反?」
「替天子看門,」李傑把手從御案上抬起來,「卿這話,朕聽了三年。」
「老奴這點心思,聖人明白。」
「朕明白。」李傑說,「既然士心是替朕收的,卿為什麼不叫他們姓李,偏叫他們姓楊?」
殿裡靜下來,楊復恭的拂塵停在半空,很久沒有落下去。
「老奴……」他開了口,沒有接下去。
「韓偓。」
當直的韓偓從柱邊出來:「喏。」
「取紙。」
「陛下要寫什麼?」孔緯問。
「敕,」李傑說,「楊公說得在理。既然士心是替朕收的,那便都姓李罷。」
韓偓把紙鋪開了,楊復恭忽然抬起眼睛。
「陛下,」崔胤出聲道,「敕該由中書舍人草。」
「朕知道。先寫名字。」李傑的手指在案沿上點了一下,「楊守信。」
筆落下去。
「楊守貞。」
「楊守忠。」
「楊守亮。」
「楊守厚。」
五個名字落在紙上,前頭幾個的墨還沒有干,李傑停住,看著殿角那個人。
「第六個。」
楊復恭沒有動。
「第六個叫什麼?」李傑問他,「卿報給他寫。」
楊復恭跪了下去。這一跪沒有到底,膝蓋著地,上身還撐著,拂塵掉在方磚上滾出半尺,他也沒有去撿。
「聖人要哪一個,只管說。」
李傑看著紙上那五個名字,等它們的墨干。
「六百人,」他說,「中書寫敕寫到冬至也寫不完。」
殿裡沒有一個人接話。
「朕先要一個。」李傑說,「卿家那個姓胡的,朕要了。」
殿上幾個人都沒有聽明白,楊復恭聽明白了,他跪在方磚上抬起頭,那一眼極快,快到崔胤事後說不清自己究竟看見沒有。
「朕說錯了,」李傑把手放回案上,「姓楊的。天威軍使。」
那孩子二十年前姓什麼,軍中的舊冊上一個字也沒有留;這長安城裡記得的本來只有一個人,從今日起,兩個。
楊復恭把拂塵撿了起來,撐著膝蓋站直:「天威軍使今日在北軍教場。老奴叫他明日進宮。」
「不忙。朕要先看看他的兵。」
楊復恭退出殿門時沒有坐那乘肩輿,他一路走到宣政門,四個抬輿的人跟在後頭,誰也不敢先抬;那乘輿停在庭里,一直停到日頭偏西才有人來抬走。
殿上,韓偓把那道沒有寫完的敕捧到御案前。
「燒了。」李傑說。
「臣以為不該燒,」孔緯道,「留著。他往後每回進這道門,先得想一想那五個名字還在不在陛下手裡。」
李傑看了孔緯一眼,把那張紙壓到案角的鎮紙底下:「那便留著。」
杜讓能這時才開口:「陛下今日只要一個人,殿上的人聽見的卻是六百個。這六百個人今夜都睡不安穩。」
「睡不安穩,才好。」
「六百個人一齊睡不安穩,未必都往陛下這邊靠。」杜讓能把笏板收進袖裡,「臣只說這一句。」
李傑沒有答他。
晚間楊府家宴,大門前燈籠挑成一排,十幾個義子的馬拴滿坊巷兩邊,末了兩匹沒處拴,就系在鄰家的門環上;席上依行第排座,守信居首,守立第二,前一個義子起身說了四句吉詞,句句不離富貴康寧,楊復恭笑著飲盡了他敬的酒。他白日裡從宣政殿出來便沒有再坐輿,回府換了常服,膝上那兩塊灰也拂得乾淨,臉上看不出跪過。
輪到楊守立時,他敬過酒卻沒有落座:「義父,天威軍上月短了三成糧。兒能壓住這個月,下個月便難說。左軍的空額已經傳進各營,軍中都在問,空名照常領糧,活人為何餓肚子。」
楊復恭端著酒盞看了他半晌,臉上的笑還在:「二郎回家吃酒,也不肯把營里的事留在門外。」
「營里的人餓了,兒吃不下。」
席邊一個義子剛夾起炙羊,聽見這句話又把肉放了回去,楊復恭轉頭問守信:「左軍這幾日忙不忙?」
楊守信立刻起身,把營中無事報得又快又圓,楊復恭點點頭:「既然清閒,明日照天威軍所短之數,從左軍勻糧給二郎。自家兄弟,米進誰的鍋都不算糟踐。」
「左軍營里沒有那麼多人,」楊守立說。
「米有。」楊復恭終於飲了那盞酒,又叫人給楊守立斟滿,「你只管叫你的人吃飽,守信自會料理左軍。」
「兒不領。」
「你營里那些餓肚子的,也由你替他們說不領?」楊復恭仍然笑著,手已越過案角,替他把酒盞往前推了推,「先把酒吃完。糧明日送。」
楊守立沒有去端那盞酒。
「二郎,」楊復恭又添了一句,「你姓什麼?」
席上十幾個人一齊停了筷。
「姓楊。」
「記著。」楊復恭把自己的盞也斟滿了,「今日這句話,往後不論誰問你,你都這麼答。」
楊守立坐回原位把酒一口飲盡,反手將盞扣在案上。瓷盞磕破一角,席邊十幾雙眼都忙著看自己的杯盤。他起身退席,沒有向任何人告罪。
次日營門剛開,一串糧車便從北面轉來,押糧小吏捧來的轉牒鈐著樞密院印,受糧處原寫左軍,旁邊新添了天威二字;倉曹低聲稟道:「數目正好補足上月所短。」
楊守立看完轉牒,只說:「入倉。」
倉曹愣了一下:「使君,這牒要不要重謄?」
「原牒另封,一個字也不許動。兵先吃飯。」楊守立把轉牒交還,抬眼看著糧車一輛輛過門。午食時,那名掉過木槊的新兵終於捧到一碗稠粟,埋頭吃得太急,楊守立從灶邊經過,用馬鞭輕敲他的碗沿:「留半口氣,下午還要掄槊。」
過了幾日,楊守立奉召入宮,聖人要看天威軍的操。通往教場的宮道貼著長牆,日影在牆上移,他的馬影也一路跟著。教場上天威軍早已列陣,令旗一揮,前軍向兩翼分開,鼓聲一換又迎面合攏,甲葉相撞的聲響壓過了風聲。楊守立立在台下沒有發出一聲號令,整座軍陣仍依旗鼓自行開合,塵土隨著兵陣揚起又落下。收陣以後,高台上的李傑又看了看那些釘在原地的槍尖,心說班直五百人若照這樣練,三個月未必練得出這一套。
操罷,李傑沒有放他出宮,側殿賜酒,楊守立未卸甲,靴上還留著教場的塵,披膊上汗與土和成的黑線一道挨一道。
「代北的風比長安硬多少?」李傑問。
「硬,能把人的臉刮出血口子。」
「雲州的城呢?」
「結實。」楊守立低頭看了一眼靴上的塵,「臣巡邊的時候遠遠看過,沙陀人築城不偷懶。」
「軍糧夠麼?」
「上月少三成,日前補齊。」
「從哪裡補的?」
「左軍。」
李傑伸手按住案邊的空白手敕:「朕從內庫另撥三成給你,左軍那批糧退回去。」
「臣不領。」
「朕的糧燙嘴?」
「有司照額支給,臣便領。御前單賞天威軍,臣吃完這一回,下個月還得來陪聖人飲酒。」
李傑忍不住笑了一聲:「朕的酒還供得起。」
「臣怕到時無話可答。」
「左軍的糧吃了麼?」
「吃了。營里的人要吃飯,原轉牒封在倉曹手裡。」
李傑的手從那道空白手敕上挪開:「給朕留好。」
「喏。」
李傑笑著端起酒盞:「李克用的兵跟你的兵,哪個能打?」
「他的兵能打。」楊守立直視御座,「臣的兵聽臣的。」
李傑把空白手敕推到案角,只叫內侍給楊守立添酒,楊守立不推讓,端起酒盞飲盡,御座沒有再問,他也沒有多說一句。
那夜還未掌燈,何淑妃便把楊府的消息送到了李傑耳邊,楊夫人沒有親自入宮,只遣侍婢送來兩盒香,何淑妃留那侍婢吃了半盞茶,侍婢自己說起了家宴:「二公子當眾問天威軍短糧與左軍空額,楊公叫大公子從左軍勻糧。二公子碎了酒盞,先退了席。」
「你問她了?」李傑道。
「妾一句也沒問。」何淑妃髮髻已散,一半青絲鋪在枕上,豐白的腰身還帶著汗,「她怕妾不問,這才說得格外齊全。」
李傑的手沿她腰窩向上,指尖剛挑住小衣,她便壓住他的腕子:「楊夫人還是沒有寫帖。」
「她等你先動。」
「妾也在等。」何淑妃俯身咬了一下他的肩,牙印很淺,眼睛卻沒有笑,「如今她的話已經進來了。」
李傑翻手把她壓回枕上:「你們隔著宮牆下棋,先拿朕當棋盤。」
「聖人若肯老實躺著,妾還能多贏一子。」她的雙腿纏上他的腰,手從他後頸順著脊背一路摸下去,話音被他堵了回去。帳外,掌燈的宮人順著長廊一路把燈點起來,昏黃的光從簾縫漏進來。
更深時宮漏聲穿過殿角,劉季述的月報送到御案,班直五百人三月的糧餉逐項列得清楚,後面另夾著一紙抄牒:天威軍上月少糧三成,日前由左軍轉給,原牒鈐樞密院印,左軍本月支糧仍照舊數。
「一批糧,兩邊都算發過。」李傑將抄牒壓在月報上,「先查經手的倉曹與押糧小吏,明日再向樞密院索牒,也不許向天威軍追回一粒糧。」
劉季述叉手應喏,剛要收走月報,韋靈犀已經抱著一帙舊冊進來;她鬢邊沾了一抹浮灰,淺青窄袖卷過腕骨,露出的手臂纖細白淨,帙繩卻捆得很緊:「天威軍舊冊,二十年沒人動過。軍額與饋餉另有兩帙,奴婢已經封在高格,候聖人同看。」
李傑接帙時順勢握住她的手,韋靈犀沒有躲,只把舊冊推到他面前:「先看冊。」
「你們今日都來管朕。」
「奴婢只管典籍。」
李傑笑著鬆了手,解帙翻卷,冊首的立軍年月仍認得清,「楊守立」三字落在一紙中段,墨色已經發褐,紙面卻沒有翻折的痕跡。他命劉季述把本月轉牒調來,再取天威軍歷年饋餉所過諸牒,明日同這帙舊冊一起驗。韋靈犀取過軟帛擦去李傑指上的灰,又把沾灰的一面折進裡面,收進袖中。
「再替朕尋一樣,」李傑道,「本朝賜姓李氏的舊檔,有多少尋多少。」
「奴婢去尚儀局。」她應了這一句便走,沒有問要來做什麼。
同夜二更,宗正卿被叫進宮來,幞頭的系帶還歪著,懷裡抱著一函舊例。他看見御案上攤著天威軍的舊冊,先愣了一愣。
「朕問卿一句,」李傑說,「賜姓怎麼個賜法?」
「回陛下,賜姓出中書門下,一道敕便可。」
「賜了姓,就算宗室?」
宗正卿把那函舊例放在案角:「不算。」
「不算。」
「賜姓歸中書,屬籍歸宗正寺,兩道門,走不到一處。」宗正卿解開函帶抽出一卷,「本朝賜姓李氏的,自武德以來不少;附了屬籍的,屈指可數。太宗朝徐世勣賜姓李,另有一道敕,才附的宗正屬籍。旁的多是有姓無籍。」
「有姓無籍,算個什麼身分?」
「姓李。」
「就這樣?」
「就這樣。」宗正卿把卷子攤平,「入了屬籍的,子弟門蔭可以入仕,賦役可免,犯了罪先送宗正寺問。不入籍的,這幾樣一件不占。」
「那朕賜他一個姓,他得著什麼?」
宗正卿想了想:「一個字。」
殿裡的燭燒到一處結,噼地爆了一下,李傑笑出聲來;笑完殿裡比先前更靜,宗正卿站在案前,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說錯了。
韋靈犀這時抱著三帙進來,紙色比天威軍那一帙還舊,邊角卷得起了毛。她把最上一帙解開,指尖壓著紙行往下移,淺青的袖口垂到李傑手邊。
「貞觀初,靺鞨突地稽,賜姓李。突厥阿史那思摩,賜姓李。貞觀二十二年,契丹窟哥,賜姓李。奚可度者,賜姓李。」
「往後翻。」
「乾元以後更多,」她翻過兩紙,「降將、蕃將、有功的、招撫的,一年裡有賜三四家的。」
李傑的眼睛從紙上移到她壓紙的指節,韋靈犀沒有抬頭:「這一行,聖人還沒看。」
「朕看這一卷。」
「這一卷二百來家。」
「二百來家。」
她的指頭在咸通十年那一行上停住,李傑俯過去看:沙陀朱邪赤心,以功賜姓名李國昌,附屬籍,系鄭王房。他在這一行上看了很久。
錢缺、糧缺、兵缺、人也缺,樣樣都缺,只有一樣取之不盡——他的姓。取之不盡的東西從來不值錢:乾元年間鑄大錢,一個當十個使,鑄得越多,斗米越貴;這個姓,跟那些錢走一條路。
「陛下?」宗正卿輕聲喚了一句。
「朕的祖宗拿這個姓,買了半個天下的兵。」
「陛下……」
「買來的那半個天下,」李傑把卷子合上,「如今姓李,在河東。」
卷子合上了,鄭王房還在裡頭。
宗正卿沒有敢接話,韋靈犀把帙繩重新繫上,系得比先前緊。
宗正卿捧起那函舊例要退,李傑又叫住他:「姓給出去,一道敕;籍也給,兩道。兩道都給的,本朝有幾個?」
宗正卿在門口回過身:「羅藝、徐世勣、杜伏威、李晟,這些都有籍。再往後還有幾家,臣一時數不全,十來家罷。」
「十來家。」
「二百來家裡頭,十來家。」
宗正卿抱著那函舊例退出去時天快亮了,徐世勣那一卷李傑沒有還,壓在案角那道寫著五個名字的敕上頭。這十來家之外還添不添,他沒有說。
又過幾日,長安的柳絮稀了,李傑再召楊守立賜酒,韓偓當直,在實錄上添了一筆:上召天威軍使賜酒。寫完最後一字,筆尖仍懸在紙上,墨汁落下來,在「酒」字旁暈開一個小點。韓偓沒有補,也沒有重謄,只把筆放回架上。
韓偓入直以來,頭一次記聖人單獨給一個將領賜第二回酒,這一回李傑沒有再問軍糧,也沒有問楊復恭,酒過三巡,他提起壺親手斟滿一盞,楊守立要欠身,李傑抬掌止住他的禮。
「上回在教場,你叫什將給那個掉槊的新卒補一碗飯,記在你名下。」
「喏。」
「你名下都有什麼?」
楊守立把盞端在手裡,等了半晌才答:「一碗粟。」
姓,義父給的;兵,朝廷的;上月的餉,從左軍挪來。李傑把酒壺放回案上。
「朕先跟你說明白一件事。本朝賜姓李的,二百來家;這二百來家裡頭,進了宗正屬籍的,十來家。旁的,得的只有一個字。」
楊守立沒有說話。
「守立。」
「喏。」
「你想不想姓李?」
楊守立端盞站在當地,盞中酒晃出盞沿,淌到他虎口上,他像沒有覺出,殿外一團柳絮撞上簾鉤,顫了兩下才落。他沒有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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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木》
終南山有木,生絕壁下,無名。郡守過而愛之,署曰「將軍樹」,刻石其下。自是,其木枯榮,異於他樹。歲大旱,群木皆萎,是木獨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