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宮正司,一屋子女官兩眼放光看著我,那名司正帶著她的人站在一旁看笑話。
我說,「聖上批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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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如釋重負,喜氣連連擁上前來寒暄,對我也格外殷勤,我這輩子聽到最多讚美的話,便是這一刻。
那名司正瞬間陰了臉,拂袖而去。
我舉薦了兩名典正,一個是李曦,一個是杜鵑。為另外幾個配合差事的女史請了賞賜,又抬了整個宮正司的待遇。
相當於尋了消極怠工的事由,把原典正給免職了兩名,換上了聽我話的人。
「諸位只要勤勉做事、恪盡職守,人人都能得到相應的賞賜,有功者亦可獲得晉升。」
我故意留了一個典正沒動,給下面女史往上爬的機會。
女官們幹活開始特別賣力了,倒是不怎麼聽那位原宮正的話了。
「徐掌事,司正帶著原典正共四人,去找皇后娘娘告狀了。」杜鵑湊近我,「怕是要給您編造一個罪名出來了,她們最擅長顛倒黑白,扭曲事實了。」
裴令儀確實不好對付,她至今還沒來招惹我,可她最近頻頻去找周承乾,怕是去試探周承乾態度了,畢竟我動了她的人。
倘若她真要尋我麻煩,周承乾多半會作壁上觀,不出手的。
畢竟他說好聚好散,他做他的皇帝,我做我的女官。
不扯舊情恩怨。
儘管他留了幾分餘地。
「不僅如此……」杜鵑低聲,「您不在的時候,司正那幫人把咱們這邊的人都收拾了一頓。」
「怎麼收拾的。」
「拿皇后壓我們,說後宮還是皇后說了算,倘若皇后在聖上面前參咱們一本,說徐掌事您兜不住……」
我笑笑望著杜鵑,我太需要她這樣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眼線了,可是為了防止她背叛我,我需要拉她一起做壞事,成了一條船上的人,她便不敢輕易背叛我。
「你過來。」我沖她勾了勾手指。
杜鵑殷勤湊過來。
我說,「暗中盯緊那位,若是發現點什麼,我向聖上舉薦你做司正。」
我沒明說,杜鵑連連點頭,喜不自勝。似是曉得我說的是哪位,「徐掌事,您放心,各宮我都給您盯著!」
宮正司掌事的活計確實是後宮裡很有話語權的位子,掌握著整個後宮的情報中樞,不僅宮人們競相討好,就連各宮嬪妃也暗中拉攏示好了。
她們所贈之物,我一一去歸還。
帶上了李曦前去,她依舊寡言膽小。
可是那日怎敢頭一個站出來支援我呢。
走過悠長的甬道,我說,「你是誰的人呢。」
這暗流涌動的宮正司,到底都有誰的人安插呢?周承乾為何知我心意,連我還未稟呈的事情,都知曉呢?
我在宮正司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有人如實向他稟報嗎?
突然想起來,裴令儀每日跟什麼人接觸,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也都有人跟他回稟。
李曦呼吸亂了一瞬,更加惶恐。她撲通一下就跪了下去,餘光左右環視,像是怕被什麼人發現似的。
我說,「你趕緊起來,不必這般。」
她深深垂著頭,雙手絞著衣裙,不吭聲。
半晌,憋出一句,「徐掌事,婢職不會害你。」
「可我如何信重你。」
她左右環顧,悠長的甬道空無一人。她卻湊近我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婢職背後無人,是婢職自願的。」
我說,「你平素謹言慎行,幹活勤懇,深得我心。我想重用你,卻又不得不琢磨能不能用。」
李曦惶恐許久,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猶豫告不告訴我,躊躇片刻,她下定了決心,左右環顧上前一步,悄聲,「婢職以前在賢貴太妃那裡當差,賢貴太妃失勢後,婢職就被趕去清理宮人茅房,經常被人欺負,我一時想不開,想要投井。被一人所救,那人幾經周折,托人情將我安置在了宮正司。」
似乎擔心隔牆有耳,她的唇幾乎湊近了我的鬢邊。
「誰救了你。」
李曦左右環顧,近乎耳語,「蘇統領……」
我看向她。
又是蘇庭沅的人情。
他怎麼到處都有人情啊……
「他托你關照我?」
李曦謹慎搖頭,「徐掌事曾與他一同當值,婢職生的幾分親近,自願的。」
將蘇庭沅摘的乾乾淨淨,她在保護蘇庭沅。
辦事有分寸。
我無法輕易信她,就怕有人給我下套,便說,「我與他也無過多交集,同差之交,你不必如此,做好分內事宜便是。」
她點頭。
我帶著她將各宮的禮歸還,待到宜妃那裡,蘇庭沅退婚的那位未婚妻周瑾也在,宜妃留我小坐。
仔細瞧著,她模樣確有兵部尚書三分相像,蘇庭沅模樣更像他的母親,他母親生得沉魚落雁,蘇庭沅容顏便是清秀俊雅。
宜妃遣退左右,想來是蘇庭沅同她提過我。她一雙清澈的眼眸平和友善,全然沒了那日附和裴令儀時的生分。
略作寒暄,她便柔聲問道:「宮正司的差事,可還適應?」
我躬身回話:「能為陛下效力,無論是什麼差事,臣女都當盡心做好。」
「身體都還好嗎?」她溫和。
我凝神,抬眸看她。她長得花容月貌,周正端方,有種國泰民安的淡然感。
入宮這麼久,除了蘇庭沅,頭一次被旁人這般關心。
一個想法突然冒出來,她如果是皇后就好了。
蘇家的家風真好啊。
我這般污穢的女子,如何能嫁入這般門第。我其實配不上蘇庭沅的,卻又自私地將他緊緊攥住。
「謝謝宜妃娘娘關心。」我頷首,「臣女一切都好。」
「你以前同庭沅一起當值嗎?」周瑾突然問我。
我看向她,謹慎不言。
半晌,字斟句酌,「聖上賜臣女徐不知,臣女便是徐不知,沒有過往,只有當下。」
周瑾眉目憂愁,「你不要跟我們賣關子了,我父王說,你就是徐知硯,說邊關大勝,你功不可沒。」
我沒言語。
周瑾說,「外面傳你刺殺聖上,聖上並未承認過呀。聖上一日不承認,你便一日無罪。你不必這般謹小慎微,我與宜姐姐都不是壞人。」
我默然一瞬,「不常同值,不是同一輪值批次。」
「那總歸同在御前待過。」
我輕輕抬眼,琢磨她本意。
「他是不是心有所屬了?」周瑾明眸皓齒,認真問我
「臣女與蘇統領過往交集甚少,闊別四載,他如今諸事,臣女一無所知。」
周瑾眼眶掛著淚珠兒,眉頭深深蹙起,柔柔道:「那他為何要退婚呢,令我成為宗室笑柄,我父王出門都抬不起頭。我父王和尚書大人原本盤算著,待我與他成婚,向聖上請旨擢升他為京營提督,不必日日熬在御前,連家都顧不上。他本就有舊傷在身,這般熬著總不是辦法,換個位置能日日歸家,多好的盤算呢。」
京營提督掌管帝都城外京營大軍,管控城防、京師外圍防衛,可脫離皇宮宿衛,兵權更大,不再天天入宮。
不在周承乾眼皮子底下,總歸是輕鬆的。
我默然不語。
「瑾兒,你先別急,皇后娘娘不是說了嗎?會在聖上面前替你說句話,我也會多說道說道他。」
周瑾拿帕子拭眼淚,「宜姐姐,他為何看不上我啊,那麼些世家子弟喜歡我,與我父王提親,皆被我駁了,我又不是沒人要,也不是那般不明事理的女子,他只瞧了我一面,便避而不見了。我長得很醜嗎?」
宜妃從榻上走下,貼心安慰她,「你可是雲昭城最好看的世家小姐,若非如此,哪些世家子弟怎會頻頻與你父皇提親呢?」
我靜靜看著她,緩緩垂下頭。
宜妃安慰她一番,將她安置在偏殿休息,待殿內僅剩下我與宜妃,她款款向我走來,安慰道:「錦兒年紀小,言辭若有得罪之處,你莫要往心裡去。」
我頷首。
她話音一轉,「聽我弟弟說,你在邊關救了他性命……」
我凝神,何時救過他性命……
蘇庭沅這麼跟家裡人鋪墊的嗎?
我說,「戰場上刀槍無眼,互相掩護是常態。」
宜妃說,「外面把你傳的那般險惡不堪,可我弟弟卻說你是個好姑娘,我雖不曉得裡面的彎彎繞繞,是非曲折,但我曉得我弟弟為人,你不必怕我。」
她拿出一袋金銀首飾,「你初入宮中,身上未有分文,宮中上下皆需打點,這些你拿著,先用著。若是不夠,你再與我說。」
我謝絕。
她說:「是我弟弟的一番心意,你不必有負擔,他一向待人熱忱,對誰都是這般。」
我緩緩接過包裹,踟躕許久,還是婉拒了。匆匆行了一禮,便離開了宜妃宮中。
我確實很缺銀錢,可是瞧她這般豁達友善,我便不忍心。
莫名有種負罪感,我這樣的身份和過往,如果繼續接近蘇庭沅,利用他對我的感情,去做危險的事情……
或許會毀了他的仕途前程……甚至傷害到他的家人……
而那名叫周瑾的漂亮小姑娘,真心喜歡他。兩人若能成親,蘇庭沅這一生都會安穩幸福,仕途亦會平步青雲。
不該再向他示好,該是放他回歸正途,不能與我一同忤逆聖意……
若周瑾是朝陽,我便是萬劫不復的地獄。
或許我該去找周承乾……
他處處對我留了餘地……
我一番胡思亂想,穿過長長的甬道,便看見蘇庭沅站在月門處,他正跟一旁的親衛交代什麼,視線不經意掃過來便移開,很快又轉頭深深看向我。
我莫名紅了眼眶,下意識後退了兩步,低下頭轉身匆匆走開,換了旁的路回去。
這裡是後宮,他出現在這裡,那便是周承乾在那道月門內,不曉得又去哪位妃子那裡了。
人生真是艱難,以前溫衍不許我進宮,說深宮吃人。
那時我不理解,如今才深深體會他說的吃人是何意。
進一步會粉身碎骨。
退一步不得活。
哪有那麼多的誠心如意。
事與願違才是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