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血戰官渡鬼神驚，曹營十將盡凋零。
城下之盟割四郡，陣前換俘罷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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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昭歸府妻兒泣，張飛祭墓淚縱橫。
從此河北威名震，天下英雄仰首聽。
話說陳延昭官渡一戰，一日一夜之間陣斬許褚、典韋、夏侯惇、張遼、徐晃、曹仁、曹洪、樂進、李典、于禁十員曹營上將，殲滅曹軍五萬餘人，將曹操打得肝膽俱裂、魂不附體。曹操逃回許都之後，閉門不出三日，對著十副空甲冑垂淚不止。然而他終究是梟雄之身，雖痛失猛將，卻仍存一絲理智——他知道再打下去，自己連許都都守不住了。西面劉備已攻陷長安，北面陳延昭兵鋒直逼黃河，若此時再猶豫不決，便是滅頂之災。
第四日清晨，曹操召荀彧、荀攸、程昱入內，聲音沙啞地道：「派人去陳延昭營中，說……我願議和。「荀彧、荀攸和程昱面面相覷，心中俱是一沉。他們從未見過丞相如此頹然。曹操見二人不動，猛地一拍案幾：「去！還要我說第二遍麼？！「荀攸連忙躬身：「臣這就去辦。「三日後，曹操的使臣帶著議和書函渡河來到陳延昭的大營。延昭正在帳中與賈詡、趙雲、陳到，張任，顏良、文丑、張郃、高覽商議下一步軍務，聞報後冷笑一聲：「他終於肯低頭了。「他接過議和書看了一遍，遞給賈詡。賈詡看罷，道：「將軍，曹操願歸還所有俘虜和侵占之地，又願割讓陳留、河內、濮陽三郡，條件不可謂不豐厚。看來他確實被將軍打怕了。「延昭沉吟片刻，道：「答應他。但要他親自到黃河岸邊來交換人質，以示誠意。「使臣領命而去。
三日後，黃河岸邊，秋陽高照，北岸一片肅殺。陳延昭率五千精騎列陣於渡口，身後是趙雲、張任、陳到、顏良、文丑、張郃、高覽等大將。南岸，曹操帶三千親衛策馬而來，身後跟著幾輛青布馬車，車內便是被擄走數月之久的伏妱、甄宓及眾子、眾將家眷。曹操面色灰敗，雙頰凹陷，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翻身下馬，緩步走到北岸，與陳延昭相距十步之遙。二人對視——一個巍然如山，一個頹然如秋。曹操先開口道：「陳將軍，你贏了。人我帶來了，地我也還了。只求你信守承諾，放還我曹氏族人。「陳延昭看著他，淡淡道：「曹操，你也有今日。「曹操面色一僵，卻無話可駁。他揮了揮手，身後的馬車緩緩向前駛來。
第一輛車停下，車簾掀開，伏妱的身影出現在車門處。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面容比數月前清瘦了許多，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她望向十步外那個身披銀甲、渾身浴血卻依舊身姿挺拔的男人，淚水瞬間涌了出來：「三哥哥……「陳延昭快步上前，一把將她從馬車上扶下來，緊緊擁入懷中。伏妱伏在他胸前，哭得渾身顫抖：「我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延昭將她箍得極緊，聲音哽咽：「妱兒，我來了。我來接你回家了。「第二輛車中，甄宓帶著五個孩子走了下來。陳承業一馬當先，撲過來抱住延昭的腿，仰起那張與父親有七分相似的小臉，大聲道：「爹爹！業兒好想你！「延昭鬆開伏妱，蹲下身將承業一把抱起，又看向身後——陳承宗、陳念、陳承基，一個個都撲了上來。陳念拽著他的衣角哭道：「爹爹……娘親說你會來救我們的……「陳承基最小，抱住他的小腿哇哇大哭。延昭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將五個孩子全部攏進懷中，又一把將伏妱和甄宓也擁過來，一家人緊緊抱在一起，哭作一團。圍觀的將士們無不動容，不少粗豪的漢子也跟著抹起了眼淚。
緊接著，後方的馬車陸續停下。張繡被兩個親兵攙扶著下了車，他肩傷未愈，面色蒼白，卻仍勉力朝延昭拱手：「四弟……我……「延昭快步上前扶住他：「大哥受苦了！「張繡搖頭道：「關將軍他……「延昭面色一黯，低聲道：「我都知道。大哥且安心養傷，關羽將軍的仇，我已經替他報了。「張繡含淚點頭。隨後下車的，是趙雲之妻甄姜、陳到之妻甄脫、張任之妻鄒婉茹、張繡之妻甄榮、關羽之妻甘夫人與糜夫人，以及陳到的兩個兒子陳承志、陳承佑，趙雲的兩個兒子趙庭廣、趙庭威。每個人都滿面風霜，眼中卻帶著重獲新生的光芒。甘夫人抱著兩歲的關索，糜夫人牽著三歲的關興，她們走到延昭面前，雙雙跪倒：「陳將軍！多謝你替雲長報仇！「延昭連忙扶起二人：「二位嫂嫂請起！關將軍是為我等而死，這是延昭分內之事！「甘夫人泣道：「將軍若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妾身姐妹萬死不辭。「
曹操全程站在一旁，看著這感人的重逢場面，面上無悲無喜，只是沉默。待人質交接完畢，他才緩緩開口：「陳將軍，我曹氏族人……和父祖骨殖……「陳延昭擦了擦眼角，恢復了一貫的沉穩，轉頭對隊伍最後的顏良、文丑點了點頭。顏良和文丑對視一眼，二人嘴角同時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他們慢吞吞地從隊伍後方走出，一人捧著一隻大木匣，另一人雙手端著一隻紫檀木托盤，托盤上赫然供著兩方黑漆牌位，上面以金漆書寫著「顯考曹公嵩之靈位「「顯祖曹公騰之靈位「。顏良將那隻盛著骨殖的木匣往地上一墩，砸得黃土飛濺，匣蓋震開一條縫，隱約可見白森森的骨殖碎片。他叉著腰，歪著頭，用一種極其輕慢的語調說道：「曹丞相，您家的老祖宗，末將給您送回來了。您可數清楚了，別少了哪塊骨頭。「文丑更是變本加厲，他將那兩塊牌位並排托在掌心，故意舉得高高的，讓南岸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後陰陽怪氣地開口：「曹丞相，您家祖宗的牌位，末將也替您請回來了，還有其他的祖宗一併打包在後面的牛車裡。嘖嘖嘖，您瞧瞧，這雕工，這金漆，您家老祖宗若在天有靈，見末將這等粗人捧著他們，怕是氣得要從牌位上跳下來呢！「
曹操看著那兩隻木匣，又看著那兩塊牌位，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嘴唇哆嗦著，目光死死盯著牌位上「曹嵩「「曹騰「幾個金漆大字，指節攥得發白。顏良見他這副模樣，心中更是痛快，又補了一句：「丞相放心，末將取骨殖的時候，手腳很輕，沒弄碎什麼。不過您家墳頭上那塊碑，末將嫌它礙眼，順手砸了。您回頭得重新立一塊。「文丑也笑嘻嘻地接話：「還有您家祠堂里的供桌，末將瞧著上頭那套祭器挺漂亮，一併搬回來了。丞相若想要回去，得另外加錢。「他邊說邊搖頭晃腦，滿臉寫著「你能奈我何「的跋扈模樣，又將那兩塊牌位在手中掂了掂，仿佛拿的不是曹氏先祖的靈位，而是兩塊普通的木板。
曹操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嗚咽，雙腿一軟，竟「撲通「一聲跪在了河岸的黃土之上。他伸出顫抖的雙手，從文丑手中接過了那兩塊牌位，將它們緊緊抱在懷中，額頭抵在冰冷的金漆字面上，終於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悽厲而絕望，像一個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的老人在暮色中悲鳴。南岸的曹軍將士們齊齊低下頭，無人敢看。程昱、荀攸等謀士別過臉去，眼中亦有不忍之色。曹操伏在地上，捧著父親的牌位，哭得渾身抽搐：「父親……祖父……不孝兒曹操……讓你們在地下都不得安寧……祖墳被掘，骨殖受辱……是兒無能！是兒無能啊！「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如同一頭垂死的猛獸在絕望中哀嚎。那哭聲順著河風飄到北岸，連陳軍將士都聽得清清楚楚，不少原本面帶快意的士卒也沉默了下來。
顏良和文丑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二人相視一眼，各自退後幾步，不再言語。他們雖恨不得將曹操千刀萬剮，但看著他跪在祖宗牌位前哭成這般模樣，心中那口惡氣倒也出了大半。陳延昭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這一幕，沒有上前打斷，也沒有出言嘲笑。他只是低聲道：「曹操，你的祖宗還給你了。你我的恩怨，今日一筆勾銷。但你記住，若有下次，我挖的就不是你祖宗的墳了。「
曹操跪在黃河岸邊，抱著父親的牌位和祖父的骨殖匣，哭得渾身抽搐。那悽厲的哭聲在北岸的秋風中飄蕩，連陳軍將士都聽得清清楚楚。顏良和文丑退到一旁，面上那副跋扈的神色也收斂了幾分。
陳延昭沒有上前打斷，只是靜靜看著。待曹操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他才朝身後的親衛揮了揮手。親衛們押著數十名曹氏族人走上前來——曹鼎、曹熾、曹純，以及曹氏宗族的女眷和幼童，盡數在此。他們被囚數月，衣衫雖未破舊，但人人面色蠟黃、形容枯槁。曹鼎年紀最長，鬚髮皆白，被兩名親衛攙扶著才能站穩。他的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卻仍努力挺直了腰杆，不肯在敵軍面前露出半分委頓之態。曹熾稍年輕些，卻也年過六旬，面容清癯，目光中滿是疲憊與茫然。曹純則正值青年，雖未受刑，但囚禁之苦仍讓他憔悴了許多。
曹操緩緩抬起頭來，紅腫的雙眼望向那群被押解的族人。他最先看見了曹鼎和曹熾——那是他的叔父輩，是他曹氏家族的頂樑柱。數月前他派兵突襲鄴城時，這些人還在譙郡安然度日；如今他們卻一個個形銷骨立，如囚徒般被人推搡著走過黃河岸邊的泥濘。曹操渾身一顫，踉蹌著站起身來，丟開骨殖匣，跌跌撞撞地朝他們奔去。曹鼎看見曹操奔來，腳步一滯，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有悲、有怨、有怒，也有終於見到親人的釋然。曹操撲到曹鼎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嘶啞：「叔父……侄兒來晚了……讓叔父受辱了……「曹鼎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曹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手握天下的曹丞相，此刻竟如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般跪在泥地里，渾身發抖。曹鼎的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擠出一句：「阿滿……你起來。曹家的人，不跪著說話。「曹操卻不肯起身，只將額頭抵在曹鼎的膝前，泣不成聲。
曹熾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著曹操，喉嚨里發出一陣壓抑的哽咽。他猛地轉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句：「孟德……子孝呢？子廉呢？他們在哪？「曹操的身軀猛地一震，跪在地上的雙膝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他緩緩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嘴唇翕動了許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曹熾見他這副模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衝上前抓住曹操的肩甲，嘶聲道：「我問你！子孝和子廉在哪？！他們是不是……「曹操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他不敢直視曹熾的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叔父……子孝和子廉他們……他們在官渡……戰死了……「
曹熾仿佛被一記重錘擊中胸口，整個人猛地向後踉蹌了兩步，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呆呆地望著曹操，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曹洪是他的兒子，那個性如烈火、永遠沖在最前面、總被他責罵「魯莽「的兒子，此刻竟已不在人世了。曹熾的身軀晃了兩晃，忽然仰天發出一聲悲號：「子廉——！「那聲音悽厲如老猿啼血，在黃河上空久久迴蕩。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捶著黃土，哭得撕心裂肺：「子廉啊！你答應過要替爹養老送終的！你怎麼就走了！你怎麼就先走了！「
曹鼎站在一旁，看著曹熾這般模樣，老淚縱橫。他拉過曹操的手腕，聲音沙啞地逼問：「孟德，你告訴叔父實話——子孝是怎麼死的？「曹操嘴唇劇烈顫抖，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子孝他……他奉侄兒之命，率兵圍攻陳延昭……被陳延昭一棒……砸碎了天靈蓋……當場就……「曹鼎渾身一震，鬆開了曹操的手腕，退後兩步，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佝僂下來。他閉上眼，淚水從深深的皺紋中淌落，低聲道：「子孝……子孝最孝順……每次回譙郡都給我帶酒……說'叔父，這是許都最好的酒'……「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孟德啊孟德……你打仗，為何要讓我的子孝去送死……「
曹純站在一旁，雙手攥得指節發白。他比曹仁、曹洪都年輕，平日與堂兄弟們感情極好。此刻聽到兩位堂兄的死訊，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眼淚早已無聲地滑落。他猛地轉向陳軍的方向，眼中滿是恨意，卻被身後的親衛死死按住。曹操跪在曹鼎和曹熾面前，額頭抵著黃土，渾身顫抖。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麼？說「是侄兒下令讓子孝和子廉去圍攻陳延昭的「？說「是侄兒在陣中失去理智，把所有將領都押了上去「？說「是侄兒為了替自己出氣，葬送了子孝和子廉的性命「？曹鼎和曹熾的哭聲像兩根鐵釘，將他的良心釘在了這片黃河岸邊的泥地里，釘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忽然用力叩頭，額頭砸在泥土上，一聲接一聲，沉悶而急促，像是在贖罪。曹鼎見曹操這般模樣，悲從中來，卻終究不忍看他如此。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按住曹操的肩膀：「孟德……起來……不要這樣……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是……只是……「他說不下去了，自己先泣不成聲。
南岸的曹軍將士們遠遠看著這一幕，無人出聲。那些被俘獲又獲釋的曹氏族人們，站在黃河邊瑟瑟發抖，女眷們低聲啜泣，幼童們不懂發生了什麼，只是被大人的哭聲嚇得也跟著哭了起來。北岸的陳軍陣中，顏良和文丑徹底收斂了面上的笑意。顏良低聲道：「末將忽然覺得……那老賊也是人。「文丑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移向別處。趙雲望著這一幕，對身旁的陳到低聲道：「這便是戰爭的代價。咱們殺了他們的兒子，他們便哭他們的兒子。這天下，什麼時候才能沒有這樣的哭聲？「陳到沉默良久，答了一句：「希望那一天能早點到來。「
陳延昭全程沒有上前打斷。他只是靜靜看著曹操跪在曹鼎和曹熾面前叩首認罪，看著曹熾捶地痛哭、曹鼎老淚縱橫。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太行山上，張燕大哥被袁紹殺害時，自己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他低聲對身旁的賈詡道：「先生，我想起了當年張燕大哥被袁紹殺害的情形了。「賈詡輕聲道：「陛下，打仗便是如此。今天你殺別人的兒子，明日別人殺你的兒子。將軍今日不願見這般場面，日後便更要讓這天下太平。「陳延昭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良久，曹操終於從地上爬起來。他的額頭上沾滿了泥土和血痕，雙眼紅腫如桃，整個人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走到曹鼎和曹熾面前，深深一躬：「叔父，侄兒對不起你們。子孝和子廉的仇，侄兒會報。侄兒以曹氏列祖列宗的名義發誓——「曹鼎疲憊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孟德……別發那些誓了。你先把活著的人帶回家吧。「曹操沉默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朝南岸走去。身後，曹鼎和曹熾相互攙扶著，步履蹣跚地跟在後面。曹純走在最後，一直低著頭，拳頭攥得死緊。那些被擄走數月的曹氏族人，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他們走得很慢，很沉，像是一群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人。
曹操走到南岸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北岸的方向。隔著黃河滔滔的水聲，他看見陳延昭仍站在那匹烏騅馬旁，身姿挺拔如松，銀甲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兩個王者隔著一條大河對視了片刻。曹操沒有罵，沒有怒，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轉身消失在曹軍的隊列之中。陳延昭望著曹操遠去的背影，也沒有說話。秋風從北岸吹來，將他身後那面「陳「字大旗吹得獵獵作響。
曹操渡過黃河之後，果然信守承諾，將陳留、河內、濮陽三郡的駐軍盡數撤出，又遣使送來正式的割地文書。陳延昭派兵接管三郡之後，又令陳到加強黃河沿線水寨防禦，以防曹操反悔。此戰之後，陳延昭不僅收回了所有被擄的家眷，還平添三郡之地，勢力範圍直抵黃河以南，軍威之盛，一時無兩。而曹操退回許都之後，命人重新修繕了曹氏祖塋，將父祖的骨殖重新安葬，又立了新碑。但那塊被砸碎的舊碑，他卻命人拼湊復原，立在祖塋旁邊，以作警示。他站在那座新修的墳冢前，對著父祖的牌位低聲道：「父親，祖父，兒今日之辱，兒記下了。陳三兒挖我祖墳之仇，我曹操有生之年，必報！「
陳延昭率大軍北歸，一路浩浩蕩蕩，沿途百姓夾道相迎，歡呼之聲不絕於耳。數日後，鄴城，陳延昭府中後堂。秋陽透過窗欞灑入廳中，伏妱與甄宓已安頓下來，五個孩子在後院嬉鬧的笑聲隱約可聞。陳延昭與賈詡、趙雲、顏良、文丑圍坐一桌，茶香裊裊。
顏良把玩著一隻茶盞，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那老賊跪在黃河邊哭祖宗的樣子，末將這輩子都忘不了！文丑也咧嘴笑道：「老嚴說得對！末將捧著那兩塊牌位的時候，故意舉得高高的，讓南岸所有人都看見。那老賊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後跟紙一樣白。末將當時心裡那個痛快啊！比打了場勝仗還痛快！「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末將這輩子沒讀過什麼書，就知道一個理兒——你動我家人，我就動你祖宗！看誰先扛不住！「
趙雲端著茶盞沉默許久，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日更沉：「二位將軍，末將的妻兒也被擄了。姜兒和庭廣、庭威在許都被關了那些日子，末將每天夜裡都在想——若是他們有個三長兩短，末將定叫曹操血債血償。「他頓了頓，將茶盞輕輕放下，面上沒有笑意：「末將衝進官渡曹軍陣中時，一槍挑飛了一個曹軍校尉的腦袋。那人在空中轉了兩圈，血噴了三尺高。末將當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殺。把這些敢動末將家人的人，一個個殺乾淨。所以二位將軍挖墳掘骨之時，末將雖未同往，心中卻未嘗不感快意。「他看向顏良和文丑，難得露出一絲痛快的笑意：「你們替我們河北眾將領出了一口氣。「
顏良聽趙雲這麼說，頓時來了精神，一拍大腿：「趙將軍這話說到末將心坎里了！咱們都是被人動了妻兒老小的漢子，誰心裡不窩火？末將從許都被押回來的路上，一路都在想怎麼讓那老賊也嘗嘗心口被剜肉的滋味！曹操那老賊，他動咱們河北妻兒老小，那咱們就拿他祖宗開刀！「文丑連連點頭：「就是！他那祖宗牌位金漆描字的，又光又亮，末將捧在手裡時還特地用袖子擦了擦灰呢！那叫一個恭敬！就是舉得高了點，讓所有人都看見——'你們曹家的老祖宗，在這兒呢！'「他說著又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賈詡一直慢悠悠地品茶，此時忽然放下茶盞，面上帶著慣有的那種莫測的笑意：「二位將軍這一手，老夫實在佩服。文丑將軍那日在陣前對曹操說'要骨殖得加錢'，老夫在後方聽著，險些沒憋住笑。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顏良和文丑：「二位將軍可曾想過，這事若是傳開了，天下人會怎麼說？「顏良一愣：「怎麼說？「賈詡慢條斯理地道：「會說——陳延昭的部將，挖人祖墳、辱人牌位、連死人都不放過，比曹操當年挾天子還狠三分。賈詡頓了頓，目光中忽然露出幾分狡黠：「你們偏偏這一手又最疼最狠，最讓曹操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所以老夫的意思是：你們做得好。但以後對外人，切莫再提！「顏良文丑拱手應道：是………是………隨後又哈哈大笑……
伏妱坐在矮榻上聽完，輕聲道：「賈先生說得好，讓妾身想起了一件事。妾身在許都宮中這些年，見過曹操無數次。他這個人，最在意的其實不是城池土地，而是'體面'二字。他當年說'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便是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二位將軍挖他祖墳、捧他祖宗牌位，他便在黃河岸邊當著三軍將士的面跪了下去——那才是他最痛的時候。殺他的將，他還能咬牙忍住；毀他的體面，他便一潰千里。「她看向顏良和文丑，眼中帶著溫和的讚許：「你們這一手，比殺他十萬兵還狠。
甄宓坐在伏妱身旁，原本一直含笑聽著，此時忽然道：「二位將軍，我問你們一件事——你們挖曹操祖墳的時候，是早就想好的，還是臨時起意的？「顏良和文丑對視一眼，文丑道：「稟夫人，末將抓了曹操族人，打包帶走曹操祖宗牌位之後，才想起乾脆把他祖墳也刨了。當時想著——他來陰的，咱們便比他更陰！「甄宓「噗嗤「一聲笑了：「原來是臨時起意。那更了不得了。你們倆急中生智的一招，比賈先生謀劃半天的計策還管用。「賈詡故作無奈：「夫人這話，可叫老夫臉往哪擱。「滿堂都笑了起來。
陳延昭始終沒有插話，此時他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環視眾人。眾人便知道他要說話了，紛紛安靜下來。他先看向顏良和文丑，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二位將軍，你們替咱們河北諸將解了恨。我記在心裡。「顏良文丑連忙起身要跪，陳延昭擺手按住他們。
趙雲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難得地笑了一聲：「末將倒是覺得，此事還有一樁妙處。顏將軍和文將軍這一手，等於告訴曹操——你若再敢動我們的人，我們河北人不是那麼好拿捏的！「他看向顏良文丑，點頭道：「二位將軍，末將敬你們一碗茶。「三人舉杯碰在一處，各自飲盡。賈詡在一旁含笑捋須，眼中滿是欣慰。
當晚，陳延昭獨坐書房。伏妱端著一碗安神湯進來，放在他面前，輕聲問道：「三哥哥，還在想白天的事？「陳延昭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我在想顏良文丑。他們倆是粗人，可他們那一手，我打心底里覺得解氣。我不能當眾誇他們，怕他們日後收不住；可朕心裡，真的很解氣。「伏妱靠在他肩頭：「我們都知道。三哥哥心裡在乎的，從來不是那些虛禮。你在乎的，是家人，是兄弟。誰動他們，你就叫誰不得安寧。這便是你。「陳延昭將她摟緊了些，沉默許久，才道：「我這輩子，最恨的，便是別人動我的人。誰動，我便叫他知道——我比他還狠。「窗外，鄴城的秋夜靜謐如水。遠處隱約傳來顏良文丑喝酒划拳的粗豪笑聲，混著晚風飄進窗來。陳延昭聽著那笑聲，嘴角微微浮起一絲弧度。
回到鄴城之後，延昭下令修繕城防、安葬戰死將士，並在城中最高的地方設了一座祭祀台，祭奠關羽。祭祀那日，鄴城上下縞素，白幡如雪。陳延昭親自主祭，他身穿素袍，腰系麻繩，跪在祭台前，對著一面寫有「漢壽亭侯關羽之靈位「的白幡三叩首，聲音沉痛：「關將軍！延昭來晚了！你浴血守城，壯烈殉義，延昭雖斬了曹操十將，卻換不回你的性命。將軍義薄雲天，英靈永在！我陳延昭對天起誓，必善待二位嫂嫂與侄兒，不負將軍當日歸我之時那份信任！「他說到動情處，聲音哽咽，台下眾將無不垂淚。就在這時，忽聞遠處一陣馬蹄聲，一名親兵飛奔來報：「將軍！城外有一隊人馬，打著'劉'字旗號，為首一員大將身長八尺，面如黑炭，聲若巨雷，自稱張飛，說是前來祭奠關將軍！「陳延昭猛地起身：「張飛來了？快請！「
不多時，張飛大步走上祭台，身後跟著數十名蜀中士卒。他一身素服，雙眼紅腫，顯然在路上已哭了多日。他走到關羽的靈位前，「撲通「一聲跪倒，放聲大哭：「二哥！翼德來看你了！你在鄴城守城的時候，兄弟在成都還不知道……等我知道你已經走了，我恨不得插翅飛過來！大哥讓我帶了祭品來，他說他鎮守長安，軍務纏身，不能親至，但他心裡一直念著你！「張飛哭得撕心裂肺，那哭聲比那日在成都府中更加悽厲。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木匣，打開來，裡面是劉備親筆寫的一封祭文。張飛展開祭文，一邊流淚一邊念道：「兄備泣血以告雲長之靈：桃園結義二十餘載，手足情深，天地共鑒。今弟竟先備而去，備痛徹肺腑，不能自已。弟之忠義，天地可表；弟之英魂，千古長存。兄備雖在長安，心隨兄去。願弟在天之靈，佑我大漢，佑我兄弟。備再拜。「念罷，張飛將祭文在靈前焚化，伏地痛哭。陳延昭走上前，拍了拍張飛的肩膀：「張將軍，節哀。關將軍在天有靈，不願看你這般傷心。「張飛抬起頭，擦了把眼淚，對延昭道：「陳將軍！你殺了曹操十員大將，替我二哥報了仇。我張飛記你這份情！日後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開口！「延昭道：「關將軍是我的兄弟，也是你的兄弟。咱們都是為了替他討個公道，不必說謝。「二人相對拱手，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當夜，延昭在鄴城設宴款待張飛及蜀中將士。席間，張飛雖仍面帶戚容，但情緒已平復不少。他見延昭麾下將士各各英武，又見延昭治下城池整齊、百姓安定，不禁感嘆道：「陳將軍，你這河北之地，比我想像中強了百倍！怪不得曹操被你打得屁滾尿流。「延昭笑道：「張將軍過獎了。我也是被逼出來的。「二人暢飲至深夜，張飛臨行時，握住延昭的手道：「陳將軍，日後你若南下，我張飛必定出城迎接！「延昭也鄭重道：「彼此彼此。若你有空，常來河北做客！「張飛大笑：「一定！「次日，張飛率軍西歸長安，延昭親自送出鄴城三十里。
回到府中，延昭終於有了時間與家人好好團聚。伏妱與甄宓已帶著孩子們整理好了宅院，五個孩子圍著延昭跑前跑後，滿院子都是歡聲笑語。陳承業拉著延昭的手，要他講戰場上的故事；陳承宗坐在一旁安靜地聽；陳念端了茶來遞給父親；陳承基趴在延昭膝蓋上打瞌睡。延昭看著這一室溫馨，又看了看正在燈下縫補衣裳的伏妱和甄宓，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滿足與慶幸。伏妱抬起頭，與他對視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千言萬語，卻不必再開口。甄宓走過來，將一件新縫的披風搭在延昭肩上，輕聲道：「三哥，天涼了，穿上吧。「延昭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有你們在，再冷的天也不怕了。「
此戰之後，陳延昭之名傳遍天下。從塞外草原到江南水鄉，從西涼邊陲到東海之濱，無人不知河北有一位青年英雄，手持八十斤狼牙棒，陣斬曹營七員上將，殺得曹操割地求和、肝膽俱裂。他跨有幽、冀、並三州及徐州、遼東、陳留、河內、濮陽等地，兵馬二十萬，戰將數十員，真正成了天下第一等的諸侯。然而延昭心中並無驕狂之意。他常對趙雲、賈詡等人說：「曹操雖敗，但根基未滅。劉備得長安，勢大不可輕。孫權在江東，也不可小覷。咱們的仗，還遠沒有打完。「賈詡笑道：「將軍有此居安思危之心，河北基業有望一統天下。「延昭望著窗外那棵伏妱親手栽下的老槐樹——那是當年從琅琊移來的，如今已經枝繁葉茂——他緩緩道：「願天下一統能早日到來。讓妻兒平安，讓百姓吃飽，讓將士們不再白白流血。「
秋風起時，鄴城的梧桐葉落了滿地。陳延昭帶著一家人登上城樓，俯瞰這座浴火重生的城池。遠處田野金黃，近處街市熙攘，學堂中傳來孩童的朗朗讀書聲。他伸手攬過伏妱和甄宓，又低頭看了看圍繞在膝前的五個孩子，嘴角浮起一絲安心的微笑。他低聲自語道：「師父、張燕大哥、關將軍……你們看到了麼？我守住了。我替你們守住了這一方天地。「
正是：
官渡血戰驚天地，十將歸西曹膽寒。
割地求和歸故土，換俘重逢淚闌干。
顏良文丑持牌位，曹公跪地哭墳殘。
張飛遠來祭義弟，延昭歸府慰妻安。
從此河北威名震，天下英雄仰首看。
畢竟陳延昭威震華夏之後，又當如何應對四足鼎立之勢，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