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天空

2026-09-16 14:14:32 作者: 作家2w36SK
  張大彪從門檻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比剛才更響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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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立刻走進院子,而是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從頭頂斜著照下來,把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壓成短短的一團。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軍帽的帽檐把影子的上半部分切成了整齊的一道弧線,肩膀的影子寬寬的,兩隻胳膊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他跨過門檻,走進院子裡。



  他沒有去拂。

  他就那麼站著。腰挺得直直的,兩條腿分開與肩同寬,兩隻手背在身後——他站軍姿的姿勢,即使在休整期也沒改過。他就這麼站著,抬起頭,看著頭頂上那片灰藍色的天。

  太原九月的天,灰藍色。

  不是那種雨後放晴的湛藍,也不是陰天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鉛灰。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顏色——乾淨,但帶著一點秋天獨有的蕭瑟感。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藍布,顏色褪了一層,底子還留著一點淺淺的青。

  雲很低。薄薄的,一縷一縷地掛在天上,像是被誰用手指隨意扯開的棉絮。雲縫裡透出來的陽光是軟的,沒有正午那麼硬,打在臉上暖洋洋的,有點癢。張大彪就那麼仰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天上那幾縷雲,看得入神。

  虎子從營部里走出來。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看見張大彪站在院子中央的背影。那個背影寬寬的,軍裝後背上有一塊顏色略深的痕跡——汗漬,洗不乾淨的那種。虎子看了兩秒鐘,然後也跨過門檻,走到院子裡。他在張大彪旁邊站定,也抬起頭看了一眼天上的雲。

  虎子的目光在那片灰藍色的天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側過頭,看著張大彪的側臉。

  張大彪的側臉輪廓很硬——顴骨高,下頜骨方,鼻樑上有一道淺淺的疤,那是早年在西北軍的時候留下的。他看天的表情很平靜,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沒有任何弧度,眼角也沒有任何褶皺。就是平平靜靜的一張臉,像一潭不起波紋的水。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風從北面吹過來,吹動虎子軍裝的下擺,吹起張大彪帽檐下一縷花白的頭髮。院子外面很吵——街道上傳來的歡呼聲、歌聲、喊聲,一陣一陣的,像潮水一樣漲了又落,落了又漲。但院子裡面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槐葉落在地上時那一聲細微的「啪嗒」。

  虎子等了很久。

  他等的時間足夠一根煙從點燃到燒完,足夠一片槐葉從枝頭落到地面,足夠遠處人群的歡呼聲漲了三回落了四回。然後他側過頭,開口了。

  「營長。」

  張大彪沒動,但嘴唇微微鬆了一點:「嗯。」

  虎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似的:「營長,以後怎麼辦?」

  張大彪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天上那幾縷雲上。雲正在慢慢地變薄變散,像是被風一點點扯碎了、抹勻了,最終會徹底融進那片灰藍色的底色里去。他看著那片雲變薄的過程,看了很久。

  然後他側過頭,看著遠處。

  院子的東北角,營部門口的台階旁邊,那台九四式野戰電台的電源指示燈還亮著。暗綠色的光,在午後的陽光里幾乎看不出來——得眯著眼湊近了才能看見,一個綠豆大的小光點,安安靜靜地嵌在金屬面板上。

  張大彪的目光鎖在那個暗綠色的小點上。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很平,跟剛才在門檻上念名單時一樣平:「先把電台關了。」

  他頓了一下。風從北面吹過來,他眯了眯眼。

  「然後想明天的事。」

  虎子沒有接話。他順著張大彪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個暗綠色的指示燈。那個小光點在午後的光線下幾乎要消失了,但他知道它在那裡——亮著,像一隻不肯合上的眼睛,像一截沒燒完的引信,像一口沒有呼完的氣。

  虎子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張大彪的側臉。他那張硬邦邦的側臉上依然什麼表情都沒有,但虎子注意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吞咽的動作。很輕,很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營長,」虎子又說,「外面街上……都在慶祝。」

  「嗯。」


  「咱們不去?」

  張大彪沉默了一會兒。風把一片槐葉吹到他肩上,他伸手拿下那片葉子,放在掌心裡看了一眼。葉子已經枯了大半,葉脈乾癟癟地凸起來,從葉柄到葉尖裂了一道細長的口子。

  他鬆開手,葉子掉在腳邊的泥地上。

  「讓他們慶祝吧,」張大彪說,「他們等了八年。」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動。就那麼站著,兩隻手依然背在身後,腰挺得筆直,目光重新回到那片灰藍色的天上去。

  虎子也不說話了。

  他站在張大彪旁邊,兩個人肩並肩。院子裡的風又大了一點,吹得那棵槐樹的枝幹都彎了彎,嘩啦啦的聲音比剛才更密了。虎子聽見遠處街道上的歌聲——這會兒聽清了,確實是《太行山上》。「紅日照遍了東方,自由之神在縱情歌唱……」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扯散了,又聚攏了,又扯散了。

  虎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的靴子上沾了一層幹了的泥,鞋頭處磕了一塊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內襯。他看了自己的鞋尖一會兒,然後又把頭抬起來。

  這時候他看見了張大彪的手。

  張大彪背在身後的兩隻手,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攥得緊緊的。關節泛白,骨節突出,手背上的青筋一條一條鼓起來——虎子從側面看得清清楚楚。那隻手攥得那麼緊,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死死抓住不放,又像是在忍著什麼快要從指縫裡溢出來的東西。

  虎子沒有出聲。他把自己目光移開了。

  又過了一刻鐘。

  院子裡一共安靜了多久,虎子沒算。他只記得那棵槐樹又掉了七八片葉子,遠處人群的歌聲從《太行山上》換成了《大刀進行曲》,又從《大刀進行曲》換成了別的什麼調子——聽不真了。風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然後張大彪動了。

  他先是鬆開背在身後的兩隻手——虎子看見那兩根交叉的手指慢慢分開,骨節上的白一點點退下去,血色慢慢回來。然後他把手垂在身側,轉過身,朝著營部門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底落在地面上發出不重不輕的悶響。

  虎子跟在他身後。

  張大彪走到營部門口的台階前,停了一步。台階旁邊就是那台九四式野戰電台——深灰色的鐵殼子,大約有一塊城磚那麼大,頂部豎著一根細細的天線,面板上三個旋鈕兩個指示燈。左側那個指示燈就是暗綠色的,還在亮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張大彪在電台前面蹲下來。

  他蹲下去的姿勢跟剛才在門檻上坐下去時一樣——慢慢的,膝蓋彎下去,腰往前傾,一隻手撐在膝蓋上,另一隻手伸出去,伸向那個電源開關。

  那是一個很小的撥片開關,銅的,表面磨得發亮。張大彪的手指碰到那個開關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搭在開關的撥片上,沒有撥下去。

  虎子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他看見張大彪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很輕微的,幾乎是不可察覺的一點塌陷,像是有什麼沉沉的東西在那一瞬間壓了上去。然後他的肩膀又挺起來了。

  張大彪的手指停在那開關上,停了大約有五次呼吸的時間。

  這五息之間他想了什麼,虎子不知道。

  虎子只知道他看見張大彪的嘴唇動了一下——非常快地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在說一個字,或者一個名字。然後他的手指動了。

  「咔。」

  很輕的一聲。撥片開關從「ON」撥到了「OFF」。

  那個暗綠色的指示燈,熄滅了。

  面板上最後一點光消失了。電台的機殼裡傳來一聲細微的電流泄盡的嗡鳴——像是某種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鬆了勁,長長地呼出了最後一口氣。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張大彪的手指還搭在那個開關上,沒有收回來。他低著頭,看著那台已經熄滅的電台,看了幾秒鐘。他把手收回去了。

  他站起來,轉過身子。

  站在他身後的虎子看見了他的臉——還是那張硬邦邦的臉,顴骨高、下頜方、鼻樑上帶著疤。但那兩片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眼角有一道很淺的紋路動了動,像是剛做過一個表情,然後又收起來了。

  張大彪走過虎子身邊,在營部門口站定。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側過頭,往遠處看了一眼。他看的是北面——太原城的北面,越過屋頂和樹梢,越過城牆的輪廓線,越過城外那片被炮火翻過一遍又一遍的土地。那個方向,三十里外,佐藤聯隊的營地還在。再往北,是忻口,是大同,是張家口,是那些他念了一整個名單的、名字後面跟著「犧牲」兩個字的地方。

  虎子走到他身邊,也往北看了一眼。

  風從北面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泥土和莊稼秸稈混在一起的氣味。虎子嗅了嗅,那氣味里有淡淡的焦糊味,像是遠處的什麼東西還在悶燒。

  張大彪把手從褲兜里拿出來,把軍帽正了正。

  「明天,」他說,「還有很多事要做。」

  虎子側過頭看著他。

  張大彪也側過頭,看了虎子一眼。他的眼神很穩,灰藍色的天光映在他瞳仁里,讓他眼裡的顏色也帶上了那種洗過好多遍的、褪了一層的藍。

  「城外那五個據點,」張大彪說,「你去偵查一下。看看他們接到投降命令沒有。如果接到了,有沒有執行。如果沒執行——」

  他停了一下。

  「如果沒執行,你知道該怎麼做。」

  虎子點了點頭。

  他的腦子裡,那個系統的聲音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響了起來。

  「叮——系統任務【太原周邊肅清·偵查階段】觸發。」

  「任務目標:偵查太原城外五個日軍據點。確認各據點狀態——已投降/未投降/不明確。」

  「任務獎勵:功勳值1000點。完成全部五個據點偵查後,額外獎勵功勳值2000點。總計:3000點。」

  「當前功勳值:7800點。豹式坦克兌換門檻:12000點。剩餘缺口:4200點。」

  虎子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牽了牽。

  「營長,」他說,「我現在就去。」

  張大彪點了點頭:「帶上劉柱,再帶兩個通信員。天擦黑之前回來,別過夜。」

  「明白。」

  虎子轉身朝院子外面走去。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營部門口——張大彪還站在那裡,兩隻手重新背到了身後,抬起頭,又看著那片灰藍色的天空。

  風從北面吹過來,吹動他帽檐下那一縷花白的頭髮。

  虎子沒有再停留,快步走出了院子。

  院子外面,太原城的街道上紅旗如海。

  虎子穿過歡呼的人群,穿過那些舉著紅布條奔跑的孩子,穿過那些靠在門框上抹眼淚的老人。他聽見有人在他身後喊「同志」「同志」,他沒有回頭。他朝著城外北面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走出一段距離之後,又忍不住側過頭,往營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幾條街的屋頂和樹梢,他看不見那個院子。但他知道,張大彪還站在那裡。

  看著那片灰藍色的天空。

  看著那個方向——忻口的方向,那些名字的方向。

  虎子收回目光,把步子加快了幾分。他摸了摸腰間的望遠鏡,摸了摸腿上綁著的南部手槍。他往前走著,走過掛滿紅布條的街道,走過還在歡呼的人群,走過那面在政府大樓樓頂獵獵作響的白布旗子。

  他往北走。

  往那五個據點的方向走。

  往那個暗綠色指示燈熄滅之後、還亮著別的東西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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