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趙家峪外圍的開闊地上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霧不濃，但足夠把遠處的山脊線模糊成一道暗色的輪廓。三台三號突擊炮的輪廓正在從廢窯出口的陰影中依次出現——第一台的炮管最先伸出，在晨光中泛著暗色的金屬光澤，表面殘留著一層薄薄的夜露。炮管被緩慢地推向出口，然後是車體，然後是履帶。虎子蹲在廢窯出口的陰影里，看著第一台突擊炮的炮管在晨光中延伸出來，它的輪廓正在被從地道里逐漸推出，第二台突擊炮的履帶正在緩慢地碾過出口處的碎石，然後是第三台。他在旁邊的碎石堆上蹲了一會兒，等到第三台也停在開闊地的邊緣，他才站起來，走到第一台突擊炮旁邊，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履帶表面，確認它在地面上已經停穩，然後側過頭，朝站在開闊地邊緣的張大彪的方向確認了一句：「營長，鐵殼子到位了。」
三台鐵灰色鋼鐵造物在開闊地上一字排開，炮管朝向遠處那道正在晨霧中緩慢顯現的山脊線。排氣管正在噴出極淡的白汽，在晨風中緩慢飄散，像三頭正在等待指令的鐵獸。
但戰士們沒有靠近。
【叮——步坦協同訓練任務已觸發。】
【當前可用裝備：三號突擊炮×3。】
【任務目標：完成步坦協同基礎訓練，使步兵班具備跟隨突擊炮推進的基本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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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獎勵：MP40彈藥補充×5箱。】
【附加提示：訓練完成後，部隊將具備在突擊炮火力掩護下進行進攻的能力。】
張大彪站在開闊地邊緣，看著那些正在遠處觀望的戰士們。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催促，也沒有喊話。虎子從第一台突擊炮旁邊站起身，走到他旁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他們怕那鐵殼子，」虎子說，「怕被壓著，怕炮彈震傷，怕跟丟了。」張大彪側過頭，朝他看了一眼，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去跑一趟。讓他們看看該怎麼跟。」
虎子沒有多問。他把MP40的槍托展開，走到第一台突擊炮後面，在距離炮尾部約兩丈處站定，然後側過頭，朝炮塔的方向說了一句：「啟動，慢速向前，走到那條土坎為止。」炮手從炮塔頂部探出半個身子，確認了他的位置，然後縮回炮塔。發動機的轉速開始變化，履帶碾過碎石和干土，車身開始緩慢向前移動。虎子弓著腰跟在炮尾部，MP40橫在胸前，保持著約兩丈的距離。他沒有加速，也沒有落後，只是跟著那台鐵灰色鋼鐵造物的節奏向前移動，每一步都落在履帶軋過的路面兩側，既沒有被炮管轉向的動作影響方向，也沒有因為排氣管的熱氣而偏離隊列。他跑了一段，停下來，側過頭朝張大彪的方向喊了一句：「營長，跟在鐵殼子後面，子彈打不著！」
遠處觀望的戰士們開始有人站起來了。一個班的戰士正在猶豫，有人向前走了幾步又停住了，像是在測量那台正在移動的鐵灰色鋼鐵造物與他們之間的距離。虎子已經跑完了那段距離，停在那道土坎邊緣，正在等著第二台突擊炮啟動。他蹲在土坎的陰影里，正在檢查MP40的彈匣，確認彈匣內剩餘彈藥的狀態和卡榫位置。一個班的戰士跟了上來。
他們跟的是第二台突擊炮，正在從開闊地邊緣啟動。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跟得太近，他的腳幾乎踩到了履帶邊緣揚起的碎石，有人喊了他一聲，他才意識到自己靠得太近，停在原地停頓了一下，然後重新調整了位置，拉開距離。另一個人跑得太遠，脫離了炮火的掩護範圍，在開闊地邊緣站住了，發現自己的位置偏出了隊列太多，正在重新向隊列方向移動，一邊跑一邊側頭確認自己的位置是否回到了覆蓋範圍內。
張大彪蹲在開闊地邊緣的土坎後面，看著那些人一個個調整位置，重新歸隊。他的目光沒有固定在某個人的身上，只是持續地觀察著隊列中每個人的位置和移動軌跡，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保持距離，跟緊隊列，炮管轉的時候往履帶外側偏兩步。去跑一趟，跟完了再回來。」虎子跑完第二趟之後，在土坎邊緣蹲下來，水壺已經在他手裡攥了一會兒了，他沒有立刻喝，先擰開壺蓋，用水潤了一下嘴唇，然後灌了一大口。水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在下巴上滑成一道細線。他抹了抹嘴，把那句話在喉嚨里停了一下，然後說出口了：「營長，鐵殼子掩護我，我能衝過去。以前沖陣地，得拿命填。現在不用了。」
周圍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也在那台突擊炮旁邊蹲下了。一個年紀較大的老兵在突擊炮側面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炮管表面，他的手掌沿著炮管的弧線移動了一下，像是在測量它持續散發出的餘溫覆蓋到了炮管的多長一段，和它向外擴散的範圍有多遠。他摸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話：「以前打鬼子炮樓，得扛著炸藥包沖，十個人能回來兩個就不錯了。現在有了這個，那些娃不用去送死了。」
虎子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水壺遞了過去。老兵接過水壺，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又看了一眼那根炮管，然後把水壺遞迴給虎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隊列里了。那台突擊炮的炮管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夜露，在逐漸升高的日頭下，正在緩慢地、持續地蒸發，像是它正在緩緩呼出清晨最後一道氣息。
那天訓練結束時，張大彪蹲在指揮所的桌邊，面前攤著那張標註了碉堡位置的地圖。他在三座碉堡的位置分別畫了一個圈，然後畫了三道從突擊炮出發位置延伸向碉堡的箭頭，鉛筆的末端沿著箭頭指向在圖紙邊緣停住了。虎子蹲在門口，正在把MP40的彈匣重新壓滿，一粒一粒地推進去，每壓完一粒就用拇指按一下，確認彈匣彈簧的行程和彈丸在匣內的排列順序，然後把彈匣卡入槍身，在桌腿旁邊放好。他的動作跟平時一樣，沒有因為白天的訓練而變得更快或更慢。他放好彈匣之後，在門框邊側過頭，朝張大彪坐著的方向問了一句：「明天天亮之後開始實戰？」
「明天開始實戰。」張大彪放下鉛筆，把地圖捲起來，放在桌角的防水包里，把包口的繩子紮緊，然後站起身，走到指揮所門口，站在虎子旁邊。兩人都沒有說話，一起看著遠處正在緩慢暗下來的天色。夜色正在從東面的山脊線那邊漫過來，把那三台突擊炮的輪廓從清晰的鐵灰色剪影變成深色的暗影。它們在暮色中沒有移動，炮管朝向遠處那道正在變暗的防線方向，像是正在等待天亮後第一次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