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濃的。
張大彪趴在土坎後面，能感覺到露水從草葉上滴下來，滲進領口，涼絲絲的。他面前是一片緩坡，坡上長著枯黃的野草和稀疏的灌木，坡底是一道乾涸的河溝，河溝對面，娘子關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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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兩座山崖夾出來的一道隘口，正太鐵路從中間穿過去，像一條被掐住脖子的蛇。山腰上嵌著三座磚石結構的碉堡，品字形排列，互為犄角，射界交叉，任何一個角度都至少有兩挺機槍能夠覆蓋。
最中間那座碉堡頂上，插著一面膏藥旗。晨風很輕，旗子垂著，沒有飄起來。
張大彪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碉堡的射擊孔黑黝黝的，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但一道鐵絲網從碉堡腳下延伸開來，沿著坡勢拉了兩道，中間還有幾排密密麻麻的鹿砦。鹿砦後面的戰壕里，偶爾有鋼盔邊緣的反光閃一下。
「工事很結實。「老周趴在他左側，聲音壓得極低，「硬沖的話，傷亡不會小。「
張大彪沒有回答。他把望遠鏡從左到右掃了一遍，把每一個射擊孔、每一個戰壕轉角、每一處可能藏人的暗角都記在腦子裡，然後放下望遠鏡。
「三座碉堡，「他低聲說，「左翼一座，右翼一座，中間那座最大，應該是指揮核心。左翼和右翼的碉堡射界重疊，中間那座有高射界，能越過前兩座打遠。「
老周點頭：「鬼子的火力配置很老練。「
「是山本的風格。「張大彪說，「他在娘子關留了東西。「
他轉頭看向身後。
土坎後面的緩坡上，一營的戰士們已經全部就位。他們趴在枯草和灌木叢里，身上蓋著用草編的偽裝網，遠遠看去就是一片起伏的野地。
但張大彪知道，那是一片有牙齒的野地。
六十五支Kar98k的槍口從草叢裡伸出來，瞄具在晨光中泛著微光。二十三支MP40摺疊著槍托，伏在突擊組的手邊。六挺MG34架在預先選好的三個射位上，彈鼓已經就位，槍管擦得鋥亮。
虎子趴在最前面的一組突擊班裡，手裡的Kar98k抵著肩窩，右眼貼著瞄準具。他身後是一排壓滿的彈匣，整整齊齊碼在油布上。
老周在左翼，帶著精確射手小組。他們的目標是那些露頭的軍官和機槍射手。
孫德勝在右翼的側後位置，騎兵連的馬匹拴在三百米外的一片窪地里，人卻全部下馬步戰——在這種地形上，馬沖不上去，但人的刀可以。
張大彪把所有位置都確認了一遍，然後拔出腰間的刺刀。
刀刃在晨光中閃了一下，隨即被他的手掌壓住。
「一營，「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晨霧裡傳得很遠，「準備進攻。「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右手三根手指伸出去，朝左翼的方向指了一下——老周，精確射手小組，目標是左翼碉堡的射擊孔。
第二件，他又伸出兩根手指，朝右翼的方向甩了一下——孫德勝，帶突擊組，目標是右翼碉堡的後門。
第三件，他把握緊的拳頭舉到胸前，然後猛地張開——正面，所有火力，全部開火。
「打！「
六挺MG34同時咆哮起來。
那聲音不像歪把子的「咯咯「聲，也不像九二式的「咚咚「聲，而是一種極高頻率的、連綿不絕的撕裂聲。六挺同時開火，整個山谷仿佛被一塊無形的布包住了，然後又被人從中間猛地撕開。
7.92毫米毛瑟彈像六條火鞭子，狠狠抽向中間那座最大碉堡的射擊孔。子彈打在磚石上，濺起一串串火星；打進射擊孔里，裡面傳來金屬碰撞和人體倒地的悶響。
「好！「虎子吼了一嗓子，「壓住了！「
左翼，老周的精確射手小組也開火了。六支Kar98k同時擊發，子彈幾乎是貼著地面飛過去，精準地鑽進左翼碉堡的射擊孔。碉堡里的歪把子剛響了半秒鐘就啞了，一個日軍的鋼盔從射擊孔里探出來又縮回去，動作快得像被燙了一下。
右翼，孫德勝帶著突擊組已經衝過了第一道鐵絲網。他們用的是MP40，短點射清掃著戰壕邊緣冒頭的日軍。5.56毫米子彈在晨霧中劃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彈道，像是無數條細線織成了一張網。
「衝鋒！「張大彪一躍而起，端著那支Kar98k沖在最前面。
土坎到第一道鐵絲網的距離大約一百五十米，中間是一片開闊地。如果是以前，這段距離就是死亡地帶——日軍的歪把子和重機槍會在三秒鐘內把這裡變成屠宰場。
但現在，六挺MG34的子彈封鎖了所有射擊孔，就像六把大鎖把碉堡的門窗全部釘死。偶爾有日軍士兵冒險從射擊孔里往外打一梭子，子彈還沒落地，就有三支Kar98k同時回敬過去。
精確射手小組的存在，讓任何露頭超過兩秒的敵人再也沒有機會縮回去。
虎子沖在最前面。他的Kar98k精準而致命，每一聲槍響都有一個目標倒下。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多少，只記得每一次拉動槍機，彈殼跳出來的聲音都清脆得像在敲鈴。
「鐵絲網！剪開！「虎子吼道。
兩個突擊隊員撲上去，用大鉗鉗斷鐵絲。第一道鐵絲網被撕開一個口子，一營的戰士們像水一樣涌了過去。
第二道鐵絲網就在前方三十米。但日軍的反撲也來了。
左翼碉堡的方向，那挺先前被老周壓住的歪把子重新響了——日軍換了個射手，從更低的射擊孔里往外掃。子彈擦著虎子的頭頂飛過去，打得他身後的土石飛濺。
「掩護！「張大彪喊。
三支Kar98k幾乎同時瞄準了那個射擊孔。三聲槍響，那挺歪把子又啞了。
「沖！「張大彪嘶聲吼道，「第二道鐵絲網！三分鐘後我要看到你們在碉堡腳下！「
一營的戰士們像灰色的洪水，漫過第二道鐵絲網。
MG34的彈鼓更換了一次，火力短暫地停頓了兩秒——但就是這兩秒里，中間那座碉堡頂上，那面膏藥旗忽然動了一下。
有人想要升起別的信號。
老周看見了。他透過Kar98k的四倍瞄準鏡鎖定了那個身影——一個日軍軍曹，正探出半個身子，試圖用手旗發出求援信號。
「砰。「
老周扣動扳機。那軍曹的身體猛地一頓，手旗脫手，人從碉堡頂上一頭栽了下來。
膏藥旗還在那裡飄著，孤零零的。
突擊組已經衝到了碉堡腳下。虎子第一個撲到中間那座大碉堡的門口，從腰間拔下一顆手榴彈，拉火，等了兩秒，從門縫裡塞了進去。
「轟——！「
鐵門被炸開，裡面冒出濃煙和火光。虎子端著MP40衝進去，短點射在碉堡內部迴蕩，金屬碰撞聲和慘叫聲混雜在一起。
「清理完畢！「虎子的聲音從碉堡里傳出來，帶著興奮的顫抖。
左翼和右翼的碉堡也陸續被拿下。老周的精確射手小組配合突擊組，從射擊孔往裡灌了燃燒瓶和手榴彈，把裡面的人逼出來，然後用步槍點名。孫德勝那邊更利落，他帶著人從後門摸進去，用MP40在狹窄的走廊里掃了一整梭子，裡面再也沒傳出第二聲槍響。
張大彪站在那座已經被拿下的最大碉堡前面，看著虎子從裡面跑出來。
「營長！「虎子滿臉黑灰，咧嘴笑，「鬼子跑了幾個，剩下的全收拾了！「
「多少？「
「碉堡里斃了三十多個，戰壕里收拾了七八十個，跑掉的估計不到三十。其餘的——「他指了指戰壕方向，「都在那蹲著呢。「
張大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戰壕里，幾十個偽軍抱著腦袋，蹲成一排，旁邊站著兩個端著MP40的一營戰士看守。
「偽軍？「
「對。鬼子只有不到一百，剩下的全是偽軍。「虎子啐了一口，「這幫軟骨頭，槍一響就跪了。「
張大彪走到戰壕邊緣，掃了一眼那些俘虜，又抬頭望向遠處山脊的方向。
「山本一木不在。「他低聲說。
「啥？「
「情報說山本特工隊可能在娘子關附近活動，但他本人不在這兒。「張大彪收回目光，「他跑了。「
他轉身走回碉堡前面，仰頭望著那面還在晨風中垂著的膏藥旗。
「把那面旗扯下來。「他說。
虎子二話不說，爬上碉堡頂，一把扯下那面膏藥旗，團成一團扔在地上。
張大彪走過去，用刺刀挑了一下那團白布，把它翻了個面。紅日在白布上被泥土弄髒了一塊，像是被什麼咬了一口。
「咱們的旗呢？「
虎子從懷裡掏出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八路軍軍旗——紅底，白邊，五角星——遞給張大彪。
張大彪接過旗，爬上碉堡頂，把那面軍旗系在原本插膏藥旗的旗杆上。
晨風忽然大了些，旗幟「嘩「地一聲展開，紅底白邊的五角星在晨光中鮮艷得刺目。
一營的戰士們仰頭看著那面旗，沒有人說話。
遠處，老周帶著精確射手小組從戰壕里走出來，每人肩上扛著幾支繳獲的步槍。孫德勝帶著人從右翼的碉堡里搬出兩箱子彈，箱子上的日文標籤還沒撕掉。虎子蹲在戰壕邊緣，用刺刀挑開一個麻袋，裡面是白花花的大米。
張大彪站在碉堡頂上，面朝東方。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整座娘子關染成一片金色。戰場的硝煙還在空氣中瀰漫，但已經淡了很多。那面新掛上去的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一面正在呼吸的旗幟。
「系統，「他在心裡默念，「戰果統計。「
【叮——娘子關戰鬥初步統計：】
【斃傷日軍：約一百二十人，偽軍：約四十人。】
【俘虜偽軍：五十八人。】
【繳獲：三八式步槍×六十七支，歪把子×三挺，九二式重機槍×一挺，彈藥若干。】
【裝備損耗：輕傷三人，重傷一人，無陣亡。】
【主要目標達成：娘子關已攻克。】
張大彪看著「無陣亡「那三個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營長！「虎子在碉堡下面喊，「孔副團長帶三營上來接防了！「
張大彪往山下望去。山道上，孔捷正帶著三營的戰士們往上走，他們扛著彈藥和補給，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
孔捷走到碉堡下面，仰頭看著站在碉堡頂上的張大彪，又看了看那面在風中飄展的軍旗，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漂亮。「
「孔副團長，「他說，「娘子關拿下了。下一步，該往前推了。「
孔捷看著他那雙還沾著硝煙的眼睛，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很用力。
「好。「他說，「老子跟著你。「
晨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照在那面飄展的軍旗上，照在娘子關周圍那些正在被清理的戰場上。
一營的名字，從這一刻起，註定要在晉西北被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