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來的,而是一瞬間。東邊的山脊線上猛地迸出一道血紅的口子,像有人用刀劈開了夜幕,把刺眼的光潑在蒼雲嶺的山坡上。
枯草被染成了金色。岩石被染成了金色。那些趴在草叢裡的灰布軍裝,也被染成了金色。
張大彪趴在西側山坡的枯草叢裡,臉貼著地面,嘴裡叼著根草莖。左臂的傷口被繃帶勒得緊緊的,每一次蠕動都牽扯著筋肉,疼得他額頭冒汗。但他沒動,像一塊石頭嵌進土裡。
他身後,四百多個一營的戰士,同樣趴著。一動不動。四百多人,像四百多塊灰色的石頭,融進了這片齊腰深的枯草坡。
昨夜他說過,用牙咬著土也要往前拱。
現在他們就在拱。
一寸,一寸。胳膊肘撐地,膝蓋內側蹬著凍硬的土,身體貼著地皮往前蹭。沒有聲音,只有枯草被壓彎的沙沙細響,被晨風一卷,散得乾乾淨淨。
虎子跟在張大彪身後三丈遠的位置。他嘴裡含著根草莖,學著營長的樣子貼著地爬。嶄新的三八式步槍背在身後,槍托被布條纏得嚴嚴實實,怕磕在石頭上發出聲響。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著胸腔,但他強迫自己放慢呼吸,一下,一下,像營長教的那樣。
「爬的時候別想別的,就想前面那根草。「昨天下午張大彪說這話的時候,虎子還不太明白。現在他明白了。當你盯著前面那根枯草、那塊石頭、那個土疙瘩的時候,腦子就沒空去害怕了。
北面高地上,坂田聯隊的探照燈還在漫無目的地掃射。光束掠過山坡,把枯草照得一片慘白,但什麼也沒發現。齊腰深的枯草叢把四百多個灰色的身影吞得乾乾淨淨,從高處看,這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荒坡。
「停。「張大彪忽然舉起右拳。
全營瞬間靜止。四百多人同時停下,趴在原地,大氣不敢出。虎子把臉埋進土裡,聽見自己的心跳震得耳膜發疼。
前方二十丈,一道鐵絲網橫在山坡上。鐵絲網後面,是偽軍的第一道散兵坑。坑裡有幾個穿著雜色軍裝的人影,縮著脖子,抱著槍,正在打盹。
張大彪緩緩抬起頭,透過草縫觀察。
偽軍。大約一個排,三十來號人。散兵坑挖得淺,有的甚至只挖了半人深,人在裡面蹲著都露半個腦袋。鐵絲網只拉了一道,疏疏落落的,中間有個缺口被枯草擋著,像是偷工減料留下的。
「一群豆腐渣。「張大彪在心裡罵了一聲。
他回頭,朝身後的虎子打了個手勢。三根手指。虎子看懂了,這是「準備手榴彈「的意思。他輕輕把背上的三八式解下來放在地上,從腰間摸出一顆九七式手榴彈,擰開保險蓋,拉火繩纏在食指上。
同樣的動作,在四百多個戰士的手裡同時進行著。
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被壓到了最低。
張大彪的目光越過鐵絲網,落在散兵坑後面更遠處。那裡,日軍的第二道防線已經開始有人影走動。他看見一個鬼子軍曹端著飯盒從掩體裡出來,蹲在壕溝邊上喝稀飯,鋼盔下露出一截光溜溜的後腦勺。
「快了……「他在心裡默數。
距離鐵絲網——十五丈。距離偽軍散兵坑——二十丈。距離日軍的重機槍掩體——還有將近百丈。
這一段,是最要命的。
鐵絲網那道缺口,只能容三個人並排爬過去。四百多人要通過,至少要一炷香的工夫。而在這段時間裡,任何一點聲響,任何一道反光,都可能讓偽軍發現不對勁。
張大彪深吸一口氣,把嘴裡的草莖吐掉,朝鐵絲網缺口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
老周第一個動了。這個獵戶出身的老兵,爬行的時候像條蛇,整個人貼著地皮,肩膀不晃,屁股不翹,只有腰腹交替用力,一寸一寸地往前送。他身後跟著兩個戰士,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節奏。
三人通過鐵絲網缺口,用了大約十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是第二批,第三批……
張大彪掐著時間,在心裡數著。一營的戰士們像一條灰色的河水,無聲地、緩緩地漫過那道鐵絲網,滲透進偽軍散兵坑之間的空隙里。
散兵坑裡的偽軍還在打盹。有個傢伙歪著腦袋靠在土壁上,口水順著下巴滴下來,在棉襖前襟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濕印。另一個在偷偷抽菸,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被枯草遮得嚴嚴實實。
他們什麼也沒發現。
張大彪爬到了距離最近的一個散兵坑不到三丈的地方。他能清楚地聽見坑裡兩個偽軍在低聲聊天。
「……聽說八路要從俞家嶺跑……咱這就是裝個樣子……「
「那敢情好,老子可不想跟八路拼命,都是中國人……「
「噓!小點聲,讓班長聽見……「
張大彪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沒動,靜靜地趴著,等待全營就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升高了一截,晨光從金色變成了白亮。山坡上的露水開始蒸發,枯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水汽。四百多個戰士趴在偽軍散兵坑之間的縫隙里,最近的離偽軍不到兩丈,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旱菸和隔夜飯的餿味。
張大彪緩緩舉起右手。
五根手指。四根。三根。兩根——
最後一根手指彎下去的瞬間,他的右手猛地劈下!
「打!「
「轟——!「
第一顆手榴彈在偽軍散兵坑裡炸開!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四百多顆手榴彈幾乎同時飛出,像一群撲向地面的黑色烏鴉,在晨曦中劃出密密麻麻的死亡弧線!
「轟轟轟轟轟——!!!「
爆炸聲連成一片,大地都在顫抖。偽軍前排的七八個散兵坑瞬間被火海吞沒,殘肢斷臂被掀上半天高,土塊、碎石、鋼盔碎片像冰雹一樣砸下來。鐵絲網被炸斷了幾段,像被撕碎的蛛網在空中亂甩。
「八路——!八路摸上來了——!「
活著的偽軍瘋狂地喊著,有人端起槍胡亂射擊,有人扔下槍就往第二道防線跑,有人乾脆跪在地上雙手抱頭。但更多的人,在第一輪手榴彈的覆蓋中就已經躺下了。
「沖!「
張大彪一躍而起,手裡端著一支三八式步槍,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他的左臂疼得鑽心,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像一頭下山的豹子,沖在隊伍的最前面。
「殺——!「
四百多個戰士同時從草叢裡站起來,端著刺刀,吼聲震天,像灰色的潮水漫過了偽軍的散兵坑。一個偽軍班長剛從炸塌的掩體裡爬出來,滿臉是血,手忙腳亂地去抓地上的漢陽造,張大彪已經衝到了跟前——
刺刀從偽軍班長的胸口捅入,後背穿出。
「噗。「
鮮血噴在張大彪的綁腿上,溫熱。
那偽軍班長瞪圓了眼睛,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雙手徒勞地抓著刺刀,軟軟地倒了下去。
【叮——擊殺偽軍班長×1!】
【兌換選項:A.歪把子輕機槍×1+6.5mm子彈×90發;B.八九式擲彈筒×1+榴彈×5發;C.日軍軍曹刀×1+雙筒望遠鏡×1】
張大彪腦子裡系統提示一閃而過,他根本沒時間選。拔出刺刀,繼續向前沖!
「二連三連,左翼包抄!「他嘶吼著,「一連跟我上,直插第二道防線!「
「是——!「
偽軍徹底崩潰了。三十多人的一個排,在第一輪手榴彈的覆蓋中倒下了大半,剩下的要麼在跑,要麼在跪地投降。有人哭喊著「別殺我「,有人把槍舉過頭頂跪在彈坑裡發抖。
「沒時間管俘虜!「張大彪吼道,「繼續沖!鬼子的第二道防線就在前面!「
他的目光穿透硝煙,落在前方不到百丈的土坎上。那裡,日軍已經反應過來了。鋼盔在晨曦中晃動,有人正在架機槍,有人正在喊叫著什麼。
「虎子!擲彈筒!「張大彪單膝跪地,從背上解下那具系統剛兌換的八九式擲彈筒——偽軍班長爆出來的B選項,他在衝出散兵坑的瞬間心裡默念了「選B「。
「營長,這是啥?「虎子連滾帶爬地衝過來,看著那具短粗的鐵管子發愣。
「少廢話!扶住!「張大彪把擲彈筒往地上一杵,從腰間皮包里掏出一發50毫米榴彈,滑入筒口,目測角度——前方土坎,距離約八十丈,日軍機槍正在架設——
「嗵!「
榴彈拖著尖嘯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日軍正在架設的機槍掩體上!
「轟——!「
土坎後頭騰起一團火球,沙包被掀翻,兩個鬼子機槍手被氣浪掀出掩體,三八式步槍飛上半空又摔下來,扭曲得像根麻花。
「好!「李雲龍的聲音從正面陣地遠遠傳來,炸雷似的,「張大彪!好樣的!老子來了!「
正面,新一團的主力發起了衝鋒。二營三營的戰士們端著槍,吶喊著從正面山坡上涌下來,像是灰色的潮水漫過了山脊。李雲龍騎在一匹黑馬上,駁殼槍朝天放了一槍,聲嘶力竭地吼著:「沖!給老子沖!一營已經把鬼子的褲襠撕開了!「
日軍的第二道防線亂成了一鍋粥。
他們的重機槍被端了,輕機槍還沒來得及架好,擲彈筒手剛探出頭就被亂槍打成了篩子。而正面,新一團的主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逼近,最前面的突擊隊已經衝到了距離前沿不到五十丈的地方。
「手榴彈!「張大彪再次吼道。
第二輪手榴彈從一營的戰士們手裡飛出去,砸向日軍的土坎。又是上百顆同時落地,爆炸的火光把晨曦染成了暗紅。
「殺——!「
張大彪端著刺刀衝上了土坎。一個日軍伍長剛從掩體裡探出身子,被他迎面一刺刀捅翻。又一個日軍二等兵端著刺刀撲上來,他側身一閃,槍托橫掃,砸在那鬼子的太陽穴上,那人悶哼一聲栽倒在地。
【叮——擊殺日軍伍長(步兵)×1!】
【叮——擊殺日軍二等兵×1!】
系統的提示音在他腦海里瘋狂刷屏,但他根本顧不上看。他的眼裡只有敵人,只有刺刀,只有不斷湧上來的土黃色身影。
「營長!左邊!「虎子嘶吼。
張大彪猛地轉身。一個日軍軍曹舉著軍刀劈下來,刀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弧。他舉槍格擋,「當「的一聲,火星四濺。那軍曹力氣極大,壓得他單膝跪地,左臂傷口劇痛,幾乎要握不住槍。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槍響。那軍曹的眉心綻開一朵血花,身體僵了一瞬,轟然倒地。
張大彪回頭,看見李雲龍站在二十丈外,駁殼槍還在冒煙。
「團長!「張大彪喘著粗氣。
「少廢話!「李雲龍大步衝上來,一腳踢開那軍曹的屍體,「坂田的指揮部在反斜面!你的一營是尖刀!給老子捅過去!「
「是!「
張大彪重新端起槍,嘶聲吼道:「一營!跟我上!目標——指揮部!「
「殺——!「
戰士們像潮水一樣涌過土坎,踩著日軍的屍體和還在冒煙的彈坑,向北面高地反斜面的方向猛衝。殘餘的日軍試圖組織防線,但正面新一團的主力已經壓了上來,二營三營從兩翼包抄,機槍陣地被撕得粉碎。
張大彪跑在最前面。他的左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血順著繃帶往下滴,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知道,坂田信哲的指揮部就在前方不到三百丈的山坳里。
只要衝過去,這場仗就贏了。
「虎子!手榴彈還有多少?「
「每人還剩一顆!「
「夠了!「張大彪咬牙,「衝到山坳口,聽我命令,一起扔!炸塌他的指揮部!「
「是!「
三百丈。兩百丈。一百丈——
山坳口出現在前方。那裡,一面膏藥旗在晨風中飄揚,旗杆旁邊,幾頂帳篷隱隱約約。人影在晃動,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收拾文件。
坂田信哲就在那裡。
張大彪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舉起三八式步槍,瞄準了山坳口那面膏藥旗的旗杆——
「一營——「
他的聲音在戰場上炸開,帶著血和火的溫度。
「殺——!「
晨光灑在蒼雲嶺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唯獨那些刺刀尖上的血,紅得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