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白眼狼,賀春才有空掃過屋裡的陳設。
青磚灰瓦蓋的房子,地面不是瓷磚,是壓的平整硬實的泥地。
窗子有些小,屋裡光線不是很好。
屋裡的家具很簡單。
一張上了漆的八仙桌,幾條老式長條木凳,牆上扯了一根繩子,掛了不少衣服。
賀春摸到老式的床架邊坐下。
床上鋪著篾席,蔑片被磨的發亮,但摸上去涼涼的。
這是他和老伴結婚的喜床,兩人睡了半輩子。
看著屋裡熟悉的陳設,熟悉的味道。
這一刻,她是真的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她真的重生回到1991年,回到她49歲這年。
賀春扯過衣袖擦了把臉上的眼淚鼻涕。
上輩子,為了給老大他們換更大的新房,聽了他們的鬼話,還把這套四四方方的平房院子給賣了。
賣的錢全部平分給他們兄妹幾個。
等她年紀大了沒用了,兄妹幾個又把她送回到這,給她租了個小雜房。
若是讓她這樣安享晚年也就算了。
八十五歲那年,沒良心的老大說把她接回城裡養老。
其實就是讓她給他們看孫子。
這才讓她摔了一跤,癱瘓在床。
最後沒享過一天福的她慘死在那個悶熱的雜房裡。
上輩子當牛做馬為兒女操勞,落了個不得善終。
打今兒起,她賀春信奉,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管兒孫,她和老伴享福。
被扔在門口的康一金狼狽的爬起來,怒火中燒的往屋裡衝去。
「媽,你是不是瘋了,我馬上就要升中級職教了。」
「你這樣發瘋,影響了我升職,你負責的起嗎?」
賀春剛平復的怒火,又被康一金的話點燃。
拎起床頭的瓷盆直接扔了過去。
眼神是真的准,正好往康一金的腦門殼砸去。
不孝的東西,還敢罵她,砸死這不孝子得了。
康一金這次有經驗了,看著瓷盆朝他腦門飛來,捂著臉一個閃躲。
「嗷!媽,你想砸死你親兒子啊!」他的躲閃還是沒有瓷盆來的快。
「砸死活該。」
賀春看著被砸出血的老大,心裡一點都不心疼,反而心情舒暢。
這輩子,她可不會再做慈母。
趁著年輕,能揍就揍,她相信棍棒之下定能出孝子。
有什麼比自己活的舒坦更重要?
氣不過的康一金撿起腳下的瓷盆就想砸回去。
「逆子,你想幹什麼?」
「想造反吶你!」
他手裡的瓷盆還沒砸出去呢!
就聽到身後響起一道勃然大怒的聲音。
康一金慌忙轉身,看到親爸康勝有一臉怒容朝他走過來。
他急忙扔掉手裡的瓷盆。
「哐當」一聲很是刺耳。
他爸回來了,他又有了主心骨。
」爸,你可算是來了,你看媽把我打成什麼樣了。「
」打的我渾身是傷,打的我頭破血流了啊!」
康一金知道他老爸最好面子,他是隊上出的第一個大學生。
一直都是爸眼裡為他長面的兒子。
坐在屋裡的賀春聽見那個久違的聲音。
眼眶瞬間紅了。
他的老伴康勝有,他回來了?
他還好好的活著!
就在康一金捂著腫成豬頭的臉向他爸告狀賣慘時。
賀春腳底發軟的走到門口,手扶著門框才堪堪站穩。
看清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思念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往下掉。
「嗖」的一個箭步,一腳踹開擋了她路的人。
「砰」的一聲,被踹翻的康一金再一次狠狠的砸在地上。
摔的太重,想爬都爬不起來。
直到撲進那個熟悉又溫暖的懷抱,那熟悉的味道。
她把自己埋在他的胸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老頭子啊!我好想你啊!」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苦啊!」
她又見到他了,又聽見他的心臟在跳。
活的,老頭子還活著。
35年啊!
她一個人帶著一家子熬了35年,最後把自己熬的渾身長滿蛆蟲啊!
賀春滿是繭子的手緊緊的攥著老頭的衣領,攥的骨節發白都不敢鬆手。
生怕一個鬆手,老頭子又丟下她走了。
老康看著懷裡哭的傷心的老婆子,以為是老大惹的,頓時急了。
但還是耐心的拍著老婆子的後背,拍了好久,直到她的哭聲小了。
老頭低頭,捧起老婆子的臉,看著媳婦眼睛都哭腫了,鼻頭紅紅的,臉上掛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好不心疼,「這是怎麼了,是不是老大那個逆子惹你生氣了?」
賀春聽到老頭的話,愣了一下。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老頭的臉沉了下來,「不哭,啊!看我給你出氣!」
「欸……」抓著老頭的手臂一松。
就見老頭跑進廚房,拎起擀麵杖,腳底生風了一樣朝老大掄過去。
慘不忍睹的老大還趴在地上等他親爸給他做主呢?
這什麼情況?
「欸,爸?」老大嚇得爬起來,一臉懵!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老康二話不說,朝兒子撲過去就是一棍子。
「嗷!!!」老大捂著屁股跳出一丈遠。
「爸!你怎麼打我啊!」
被輪流揍的康一金躲的飛快,腳底抹了油一樣往外跑去。
老康舉著棍子在後面追了三里地才罷休。
賀春追出去,看著鮮活的老伴,眼淚止不住的流。
上輩子就是今天,老大來家裡說為了爭取評級升職。
必須響應政策,帶頭買一套職工房。
因為是職工房,只要一萬出頭就能拿下一套。
賀春問老大他們有多少積蓄,他說只差億點點。
老頭子覺得升職,在市內買房都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一口就答應了。
賀春也覺得是為家裡爭光的好事,沒有反對。
哪曾想,老大家哪是缺一點點。
拿下房子指標那天,他們說身上只有200塊錢。
剩下的錢都要她和老頭子掏。
老頭子為了給他們籌錢,一夜白了不少頭髮。
接下了的日子,能借的親戚都借了一遍。
還是差好大一截。
老頭子那段時間每天加班到好晚才下工,廠里只要有維修的活,他就去。
別人不願意去的,不敢去的,他都搶著去。
終於在給老大他們湊齊房款那天,老頭子因為連續高空作業從高處墜落。
散落的腳手架把他整個人都砸爛了,老頭子當場沒了生機。
想到這些,臉色煞白的賀春閉著眼。
還好啊!
這一切都還沒發生,老大想要升職,要買房,那都是他自個的事。
這一世,她只要老頭子好好的活著。
只要老頭子活著,才能好好的護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