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霍去病把軍圖帶進中軍帳。圖卷得很緊,外面重新裹了一層布。衛青接過去,先問清這是發現沈知白時從他身上拿到的,到現在一直由霍去病收著,才解開外面的布。
軍圖慢慢攤在案上,墨已經有些舊了,摺痕不少,邊角也磨得發白。衛青從左邊看起,山、水、道路、塞障,還有幾處漢軍慣用的標記,一處處往下,看得很慢。霍去病站在旁邊,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衛青道:「還是原來那些問題。」
霍去病抬眼:「那記號呢?」
衛青沒答,手指繼續往前,停在一處很小的墨記旁。不是山,不是水,也不像營寨,只有幾筆,夾在兩道墨線之間,不特意找,很容易略過去。
「就是這個?」
「嗯。」
「他認得?」
「不認得。」
「你問過別人?」
「問過。」
「都問過誰?」
「軍中繪圖的,斥候也問過。」
「都不認識?」
「嗯。」
衛青的手指沒有離開,又看了片刻:「這不是軍中常用的記號。」
「以前的呢?」
「也不像。」
「匈奴人的?」
衛青搖頭:「至少我沒見過。」
問清沈知白還在軍醫帳,衛青便讓霍去病叫來。霍去病停了一下:「現在?」
「現在。」
他沒動,衛青看他:「怎麼?」
「沒什麼。」
「那就去。」
霍去病走到帳門,又被叫住。衛青的手還放在軍圖上:「等會兒我問他話,你別替他說。」
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知道。」
沈知白來的時候,秦儉也跟著。帳簾一落,他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軍圖,那個記號正露在燈下。腳步停了一瞬,才行禮:「大將軍。」
衛青抬眼,這才第一次把人看清。比想像中年輕,也比秦儉說的更瘦,傷已經好了不少,臉色還是不算好。軍中舊衣改過,袖口短了一點,人站在那裡,不像軍卒,也不像軍醫。
衛青確認了名字,叫他到案邊,點了一下軍圖:「你的?」
沈知白看著圖:「我醒來的時候,就在我身上。」
「我問是不是你的。」
沈知白停了一下:「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再問是誰給的、從哪裡來,沈知白仍答不知道。衛青看著他,霍去病站在一旁,一個字都沒插,秦儉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衛青才問:「你知道什麼?」
沈知白低頭,手指沒有碰軍圖。他醒來時受了傷,身上有這張圖,除此以外,沒什麼能說明他是誰的東西。
衛青問:「所以你一直查這張圖?」
「嗯。」
「為什麼?」
沈知白低頭看著記號:「因為別的地方,多少還能看懂。只有這個,怎麼看都不對。」
「看不懂,就一定要查?」
「本來不用。」沈知白停了一下,「可它在我身上。我總得知道,它為什麼會跟著我一起出現。」
帳里安靜了一會兒。衛青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沈知白抬眼,兩個人對視。過了一陣,他道:「我也想知道。」
衛青沒有笑,也沒有生氣。他把秦儉說過的籍貫查不到、自己說不清,與這張說不清的軍圖逐項問過,沈知白都認了。
「那你能說清什麼?」
沈知白想了一下:「我叫沈知白。」
霍去病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衛青沒理他:「還有呢?」
「會一點醫。」
秦儉在旁邊道:「是一點。」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秦儉神色平靜。衛青繼續問還會什麼,沈知白說認字,會記東西。再往下,他看了一眼軍圖:「有些東西,看久了,會覺得不對。」
衛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比如這張圖?」
「嗯。」
「哪裡不對?」
「圖上那些問題,前面已經查過。」沈知白指了指記號,「我現在想查的是這個。」
「一個不認識的記號,值得你查這麼久?」
沈知白沒有馬上答。過了一會兒,他道:「如果是在別的圖上,也許不值得,可它偏偏在我身上。」
衛青沒說話。沈知白低頭看著那幾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那裡,也不知道這張圖為什麼會在我身上。現在能查的,就只剩這個。」
衛青重新看了一會兒軍圖,問他認不認識圖上的地方。沈知白搖頭,連這裡是哪裡,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誰告訴你的?」
「冠軍侯。」
衛青抬眼看霍去病。霍去病道:「他剛醒的時候,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
衛青沒接,只問沈知白:「第一次見這張圖,你連畫的是哪兒都不知道?」
「嗯。」
現在知道一些。沈知白指了一處,沒有碰到圖:「這裡是上郡附近。」又往北,「這些應該是邊塞。」再往東,他停住,「不確定。」
衛青看了一眼:「錯了。」
沈知白抬頭:「哪裡錯?」
「往南了。」
沈知白低頭重新看了一會兒:「哦。」
衛青又點一處問他,這次他看了半天,還是不知道。衛青便沒再問,手指重新回到那個記號上。
「你確實不像畫這張圖的人。」
「因為我不認識?」
「畫得出來圖的人,至少知道自己畫了什麼。」
沈知白沒有說話。衛青又看了一會兒:「我沒見過。軍中認不出來,到了長安,也未必有人認得。」
沈知白沒說話。
「你若還想查,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秦儉那邊,你繼續跟著。」衛青把軍圖往回收了一點,「有消息,我會讓人告訴你。」
沈知白點頭:「明白。」
衛青把圖重新捲起來。沈知白看著,忍了忍,還是問:「大將軍,這個……」
「我收著。」
沈知白沒說話。衛青看他:「不放心?」
他想了一下:「有點。」
霍去病這次真的笑了,很輕。衛青看過去,他立刻收住。衛青再看沈知白:「你留著,查不出,去病留著,也沒查出。我帶回長安,至少不會丟。」
沈知白想了想:「也對。」
衛青把圖放到手邊,問還有沒有事。沈知白說沒有,得了回去的話,行禮轉身,走了兩步卻又回頭。
「又怎麼了?」
沈知白看了一眼軍圖:「到了長安,如果真的找到一樣的記號,您真能告訴我嗎?」
衛青看了他一陣:「先找到再說。」
沈知白笑了一下:「好。」
他和秦儉出去,霍去病卻沒走。帳簾落下,衛青低頭整理軍圖,過了一會兒才道:「看夠了?」
「什麼?」
「你一直看我做什麼?」
「沒什麼。」
「那就出去。」
霍去病不動,衛青抬眼:「還有事?」
「舅舅覺得他有問題?」
衛青沒馬上答,把圖外面的布重新裹好:「有。」
「哪裡?」
「來路。」
「這個我知道。」
「籍貫。」
「也知道。」
「軍圖。」
「知道。」
「什麼都說不清。」
霍去病不說話了。衛青把繩繫緊:「但秦儉說的也沒錯,他在軍醫帳做過什麼,看得見。你說的也一樣。」
霍去病沒說話。
「先看看,別急著替人定好壞。」
霍去病點頭:「嗯。」
「也別因為人幫過你,就什麼都信。」
「我沒有。」
「最好沒有。」
衛青把圖放到旁邊,讓他出去。這次霍去病真走了,快到帳門,衛青看見案邊的軍醫謄本,手停了一下,又叫住他。
「那些名字,記完了?」
「記完了。」
「多少?」
霍去病沉默了一下,這次沒有馬上報數字。衛青等著,過了一會兒,他道:「有幾個,我還是想不起臉。」
「那就以後慢慢想。」
「好。」
霍去病掀簾出去。衛青坐在案後,過了一會兒,伸手把謄本拉近,翻了一頁,又一頁。有些名字旁邊多了很短的幾筆,不是秦儉的字,也不是沈知白的,寫得很快,有些甚至有點歪。衛青看了一會兒,沒有再翻,把謄本重新合上。
中軍開始拔營。
這次沒人再趕時間。大仗已經結束,傷兵先走,重傷的坐車,能騎的騎慢馬。死在軍中的,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就地安葬,名字留下。軍醫帳收得最慢,秦儉一邊收藥,一邊罵人:「這個不能放下面,壓碎了你賠?」
藥童趕緊重新搬。沈知白抱著幾卷木牘,從裡到外跑了三趟。第四趟回來,看見秦儉在收最後一隻木匣,忽然問起八百人的名冊,大將軍昨天看過的那份。
秦儉朝旁邊抬了抬下巴:「裡面。」
沈知白打開木匣,最上面就是謄本。他拿起來翻開:陳伍、杜成、張安,再往下,一個名字,又一個名字。有些他見過,有些沒見過;有些已經能想起聲音,有些只能想起一塊染血的布。
翻到張安時,沈知白停了一下,手指在那個名字旁放了一會兒,然後繼續,一直翻到最後,合上。
秦儉在後面道:「看完沒有?」
「看完了。」
「看完就放回去。」
沈知白回頭:「我不能拿著?」
「你拿著?」秦儉看了他一眼,「路上丟了算誰的?」
沈知白想了一下,默默放回木匣。秦儉把蓋子扣上:「到了長安再看。」
「哦。」
趙破奴在外面叫沈知白出去,問他坐車還是騎馬。沈知白道:「騎馬。」
趙破奴上下看了他一眼:「不行。」
「那你問我幹什麼?」
「問問。」
沈知白看著他:「有病?」
趙破奴沒理,指了指後面的車:「秦軍醫說了,長途少騎。」
沈知白回頭,秦儉還在裡面收藥,頭都沒抬:「我說的是少騎。」
「那就是不能一直騎。」
秦儉這才抬頭:「差不多。」
沈知白看著兩個人:「你們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沒好。」
「沒有。」
沈知白沉默了一會兒:「行,我坐車。」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帳住了不算久。最開始進來的時候,他是躺著的;後來能坐,能走,能幫忙,能被罵;再後來,好像也沒人再問他為什麼還在這裡。沈知白掀簾出去,沒有再回頭。剛走兩步,又停住。
「霍去病呢?」
趙破奴看了他一眼:「現在該叫冠軍侯。」
「你叫了嗎?」
趙破奴沉默了一下:「還沒習慣。」
沈知白笑了:「那不就行了。」
趙破奴也笑了一下,說霍去病在前面看人。營外空地上,一些八百騎的騎士正分成幾處:有的跟霍去病回長安,有的歸原部,有的留在邊軍,還有一些傷勢沒好,暫時走不了。霍去病沒有騎馬,站在人群中,一個個說話,有時只一句,有時多問幾句,問傷、問馬、問原來的部曲、問家在哪裡。
沈知白和趙破奴看了一會兒。沈知白問:「以前也這樣,一個一個問?」
趙破奴想了一下:「以前不會。」
兩人沒再說。陳伍最後還是歸原部,肩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行李不多,只有一卷氈和一把刀。走前他來軍醫帳,把一隻小布包放在案上,沈知白打開,裡面是幾塊硬得發白的餅。
「這什麼?」
「路上吃。」
「我有糧。」
「那就多吃一點。」
陳伍說完想走,沈知白叫住他:「陳伍,手。」
「什麼?」
「左手。」
陳伍抬起來,握了握:「沒事了。」
「回去以後別急著拉硬弓。」
陳伍笑了一下:「你跟秦軍醫越來越像。」
「這是好話?」
「算吧。」
「那行。」
陳伍走了幾步,又回頭:「沈先生。」
沈知白愣了一下:「怎麼突然這麼叫?」
陳伍想了想:「那沈知白?」
「行。」
陳伍笑了:「長安見?」
沈知白一怔:「你也去長安?」
「不去。」
「那怎麼見?」
「以後總有機會。」
陳伍走了。沈知白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混進人群。
杜成傷得重一點,要留。沈知白去看他時,人正靠在氈上曬太陽,左臂還吊著。問清他們今天回長安,杜成點了點頭:「挺好。」
沈知白坐到旁邊:「你不想去?」
「想啊。」杜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現在去了也是拖累。」
沈知白沒說話。杜成看他:「怎麼?」
「沒什麼。」
「你現在這樣,跟秦軍醫差不多。」
「什麼樣?」
「看誰都像要死。」
沈知白皺眉:「我有嗎?」
「有一點。」
兩個人都笑了。過了一會兒,沈知白道:「傷好了,再去。」
「去哪兒?」
杜成看著他:「冠軍侯以後還會打吧?」
沈知白停了一下:「會。」
「那我傷好了,還能跟嗎?」
「你問我做什麼?」
「你不是跟著冠軍侯?」
「誰說的?」
「大家都這麼說。」
沈知白嘆氣:「謠言傳得挺快。」
「什麼?」
「沒什麼。」沈知白站起來,「你傷好了,自己去問他。」
杜成點頭:「行。」
沈知白走了幾步,杜成在後面叫他:「沈知白。」
「嗯?」
「幫我跟他說一聲。」
「說什麼?」
「這次沒跟完。」杜成停了一下,「下次還跟。」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自己說。」
杜成笑了:「行。」
真正出發時,已經過了午。中軍旗先動,隨後是輜重、傷兵、騎隊,最後才是押送的俘虜和剩下的軍械。營地一點點空下來,只剩被踩爛的草、幾處滅掉的火堆和拔營後留下的木樁。
沈知白坐在車上,車輪剛動,忽然有人敲了一下車轅。他掀開簾,霍去病騎在旁邊,身上的甲換過,比前幾日乾淨許多,掌心那道傷還在。
「怎麼了?」
「沒什麼。」
「沒什麼你敲我車?」
霍去病沒答,只往他身後看了一眼:「還在看?」
沈知白回頭,營地已經遠了,人越來越小,最後只剩幾面旗。
「嗯。」
「捨不得?」
沈知白想了一下:「也不是。」
「那是什麼?」
過了一會兒,沈知白才答:「就是覺得,真要走了。」
「你不是一直想去長安?」
「是。」
「現在去了。」
沈知白笑了一下:「所以才有點怪。」
霍去病沒太明白,沈知白也沒解釋,又往後看了一眼。他就是從這裡醒來的。那時候他只想回去;現在也還是想,只是已經不像最開始那麼確定了。
沈知白問:「到長安要多久?」
「看路。」
「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還說看路?」
「下雪就慢,傷兵多也慢,馬不行也慢。」
沈知白看他:「以前你會管這些?」
霍去病過了一會兒才答:「現在會。」
沈知白笑了一下:「挺好。」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每次說沒什麼,就是有。」
沈知白看著他:「冠軍侯。」
霍去病臉色立刻變了:「別這麼叫。」
「陛下封的。」
「你以前怎麼叫。」
「霍校尉?」
「也不用。」
沈知白想了想:「霍去病?」
「嗯。」
沈知白忍不住笑了:「封侯以後還挑稱呼。」
霍去病騎馬跟著車走了一陣,忽然道:「到了長安,我幫你查圖。」
沈知白抬眼:「記得?」
「我說過。」
「我以為你會忘。」
「我沒有那麼容易忘。」
沈知白沒接,過了一會兒,忽然問:「張安你還記得嗎?」
霍去病看向前面:「記得。」
「杜成呢?」
「記得。」
「陳伍?」
「記得。」
沈知白又問了幾個。霍去病有的答,有的想很久,有一個最後還是搖頭:「想不起。」
沈知白沒有笑,只道:「沒事,慢慢來。」
霍去病側頭看他,沈知白也頓了一下。前面騎隊忽然加快,有人來傳令,霍去病勒了一下韁繩:「我過去。」
「嗯。」
走出兩步,他又回頭:「別一直坐車。」
「為什麼?」
「會吐。」
沈知白一怔:「我什麼時候吐過?」
「趙破奴說的。」
「他胡說。」
霍去病已經走了。沈知白在後面喊:「我真沒吐過!」
沒人理,只有趙破奴從前面回頭,遠遠笑了一聲。沈知白放下車簾,輕輕罵了一句。
傍晚,隊伍停下。第一夜沒有扎大營,只沿水邊休整。沈知白下來走了一圈,腿已經坐麻了。秦儉在檢查傷兵,霍去病不知道去了哪裡,趙破奴帶人在外圈巡。沈知白走到水邊,天還沒完全黑,西邊留著一點光。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片木牘。不是軍圖,是自己後來憑記憶畫下的那個記號,幾筆,很簡單,怎麼看都不像什麼。他坐在石頭上看了很久,身後有人走近。
「秦軍醫?」
「不是。」
沈知白轉過身,衛青站在幾步外,沒帶親衛。他立刻起身:「大將軍。」
衛青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木牘:「坐吧。」
沈知白沒坐。衛青也沒再說,走到水邊:「還在看那個記號?」
「嗯。」
「白天沒看夠?」
「就是沒看懂。」
沈知白把木牘遞過去。衛青接過,問是不是自己畫的,得到肯定,便道:「原圖在我那裡。」
「我知道。」
「那還畫?」
沈知白想了一下:「怕記錯。」
「這麼幾筆也會記錯?」
「越是覺得簡單,越容易記成自己以為的樣子。」
衛青沒有接話,又看一遍,把木牘還給他。遠處有人牽馬,火剛生起來,幾個傷兵正在被叫名字。兩個人都站了一會兒。
衛青問起去長安查圖的打算,霍去病跟他說過。沈知白認了,衛青又問:「查不到呢?」
「那就再想其他辦法。」
「一直找?」
「總得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衛青沒有再往下問。過了一陣,問他還想去長安做什麼。沈知白想了想:「看看。」
「看什麼?」
「長安。」
衛青有些意外:「長安有什麼好看的?」
沈知白差點笑出來,最後只道:「聽說很大。」
「是很大。」
「還想看看未央宮。」
衛青轉頭:「你還知道未央宮。」
沈知白頓了一下:「聽說過。」
衛青看了他片刻,沒追問,只道:「到了長安,這種話少說。」
沈知白抬眼。衛青看著前面的水:「軍中沒人管你從哪兒聽過未央宮,也沒人有空琢磨,你為什麼知道這個,又不知道那個。」
沈知白沒有說話。
「長安不一樣。一句話說出去,有人只聽一句,有人會記下來,還有人會替你想後面十句。」
沈知白安靜下來。衛青轉頭:「你來路查不清,軍籍沒有,籍貫也說不明白,這些到了長安,都有人會問。問什麼,怎麼問,為什麼問,你得自己分清。」
沈知白點頭:「明白。」
「別什麼都答,也別什麼都不答。」
沈知白愣了一下:「那怎麼答?」
「知道的,挑能說的說。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不想說的,」衛青停了一下,「先想清楚對方為什麼要問。」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大將軍,您這是在教我?」
「是不想你進長安第一天就給人抓住話柄。」
沈知白笑了一點:「那也算教。」
「隨你。」
衛青走出兩步,又停下:「還有,去病肯替你說話,秦儉也肯。」他沒有回頭,「到了長安,別讓他們替你說錯話。」
沈知白臉上的笑慢慢收了:「知道了。」
衛青這才往回走。沈知白在水邊看著他的背影走遠,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記號。這次沒再畫。
第二天清晨,隊伍重新上路。第三日,第四日,道路漸漸寬了,人也漸漸多起來。最開始只是偶爾遇見驛騎,後來有商隊、運糧的車、趕牲口的人,再往前,連路邊屋舍也多了。沈知白幾乎每天都會掀車簾,先看官道,再看驛亭,連路邊多了幾戶人家,都能盯著看半天。
秦儉終於忍不住:「你到底在看什麼?」
「外面。」
「我知道外面。」秦儉順著看了一眼,「幾間屋子有什麼好看的?」
沈知白也說不清。屋前拴著牛,一個婦人蹲在井邊洗東西,兩個孩子追著一條狗從路邊跑過去,再遠一點,有人在修籬笆。都沒什麼特別,可他就是想看。
「人多起來了。」
「離長安近了,當然人多。」
沈知白點頭,又往外看。過了一會兒,他問:「前面那個是什麼?」
「驛亭。」
「再前面呢?」
「不知道。」
「那條路是往哪兒的?」
秦儉終於轉頭:「你不是看風景嗎?」
「順便問問。」
「你這叫順便?」
沈知白笑了一下。車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上車馬比昨日更多,偶爾還能碰見佩著印綬的官吏。他看見一個,又回頭看。秦儉這次連頭都懶得抬:「又怎麼了?」
「沒什麼。」
「沒什麼你脖子都快伸出去了。」
沈知白把頭收回來,安靜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掀開一點簾。秦儉終於放下藥:「沈知白,你以前到底住什麼地方?」
沈知白一頓:「怎麼突然問這個?」
秦儉皺眉:「看你這樣,不像去長安,像第一次看見人過日子。」
沈知白愣了一下,隨後笑了:「差不多吧。」
「又說怪話。」
沈知白沒解釋,重新看向外面。這次連路邊吵架的兩個趕車人,他都覺得挺有意思。
又過幾日,車隊經過一個驛亭,門口掛著木牌,旁邊停著幾輛車。有人賣熱湯,香味一路飄到官道上。沈知白盯著看了很久,秦儉也聞見了。
「餓了?」
「有點。」
「那就吃。」
沈知白一怔:「能停?」
「傷兵也要吃。」
秦儉已經下車,沈知白趕緊跟下去。熱湯不算好喝,甚至有點咸,餅也硬,他卻吃得很慢。旁邊兩個趕車人在吵,一個說馬不是自己的問題,一個說就是你餵得少。賣湯的人嫌他們擋路,讓他們出去吵。
一個孩子抱著碗蹲在門邊,邊吃邊看軍隊。看見霍去病騎馬經過,眼睛一下亮了,問旁邊的大人:「那個是誰?」
大人抬頭看了一眼:「不知道。」
沈知白聽見,忽然笑了一下。秦儉正在喝湯:「又笑什麼?」
「沒什麼。」
「你最近越來越怪。」
「有嗎?」
「有。」
沈知白看向外面。霍去病已經過去了,那個孩子還在看。沈知白低頭把最後一口湯喝完,嘴角一直沒落下。
再往前,路越來越寬,車越來越多。終於有一天,趙破奴從前面騎回來,停在車旁叫沈知白,朝前面抬了抬下巴,說長安快到了。
沈知白一下坐直了些:「真的?」
趙破奴看著他:「你不是長安人嗎?」
沈知白一頓。趙破奴嘴角已經起來了:「當初問你哪裡人,你自己說的,長安。」
沈知白沉默了一會兒:「我當時快死了。」
「快死了還能挑地方?」
「……順口。」
「順口就順到長安?」
「那我說匈奴,你信嗎?」
趙破奴想了一下:「那天可能真信。」
沈知白笑了:「所以我沒說。」
趙破奴也笑了一聲,又往前指:「再走一陣,真能看見了。」
沈知白順著看過去,還沒有城牆,只是官道上的人越來越多。他忍不住把車簾又掀開一點。趙破奴看見了:「怎麼?這回真要回『老家』了。」
「你少來。」
趙破奴笑著催馬往前:「長安人。」
沈知白在後面罵了一句,可等趙破奴走遠,還是沒把車簾放下。又走了很久,前面人群忽然慢下來,有人喊著讓路,還有城門吏的聲音。他往外探了一點,終於看見了。
城牆,很高。
夯土壓在冬日的天光下面,一道城門開在遠處。車馬從那裡進出,人像水一樣往裡面流。沈知白沒有動,連呼吸都慢了一點。秦儉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他沒回答。秦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長安。」
沈知白沒應,還是看著。秦儉等了一會兒:「怎麼?不是一直想來?」
「想。」
「那還看傻了?」
沈知白笑了一下,目光卻沒收回來:「就是覺得……」他停了一下,「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你不是沒來過?」
沈知白一頓:「沒來過。」
「那你想的哪樣?」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城牆,很久,才道:「不知道。」又過了一會兒,低聲說,「就是第一次見,又覺得好像見過很久。」
秦儉皺眉:「又說怪話。」
沈知白笑了:「嗯,當我沒說。」
車繼續往前,他還是沒把目光收回來。城門越來越近,遠處有人爭路、叫賣、趕車,還有小孩從路邊跑過去,城門洞裡,馬蹄聲一陣陣傳出來。
史書里只有兩個字:長安。可現在,城牆是真的,城門是真的,從裡面湧出來的人聲也是真的。車輪繼續往前,秦儉身邊的木匣里裝著八百騎的名冊,也裝著軍醫帳這一戰留下來的木牘。再前面,中軍帶著軍報。那張誰也認不出的軍圖,在衛青那裡。
前面的騎隊開始放慢。霍去病從隊首回過頭,隔著很遠看了一眼後面的車。沈知白也看見了他,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霍去病轉回去,騎隊繼續往前。
沈知白抬起頭。城門已經越來越近,人聲更響了。他輕輕笑了一下,把車簾又往上掀了一點。
長安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