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濃稠的黑暗裡,山風穿過嶙峋石隙,發出類似冤魂嗚咽的尖嘯。空氣中混著太行山特有的松脂與岩石氣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來自山下某處被焚的村落。李霽川率領的一百精銳,已如暗夜中無聲的狸貓,潛伏在臥羊嶺的險要處。山勢陡峭,道路蜿蜒於兩壁之間,最窄處只容數騎並行,正是設伏的絕地。
出發前,趙瓔珞憑著對河北山川地勢的驚人了解,提供了數處可供選擇的預設戰場。李霽川的目光在她繪製的簡圖上停留了片刻——圖中標註「臥羊嶺反斜面有三處天然石縫,可藏弩手而不被嶺下察覺」,與他此刻親眼所見的嶙峋石隙完全吻合。他心中微震:這女子不僅熟知山川,更對「伏擊地形」的戰術價值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正是這份敏銳,讓他放棄了另外兩處看似更險要、實則易被騎兵迂迴的隘口,鎖定了臥羊嶺。她甚至親手標註了幾處可設弩陣和投放滾木礌石的制高點,精準細緻。此刻,他們正是照這份圖,布下了死亡陷阱。
為達成突襲效果,也因震天雷數量有限需留待關鍵時刻,李霽川此戰定下的基調,不再是依賴火藥之威,而是充分發揮山寨軍工的最新成果——那批經初步改進、射程與精度都提升了的仿製神臂弩。
弩手分三隊,由韓隊正統一指揮,隱蔽在嶺脊反斜面的預設陣地上,以岩石與灌木巧妙偽裝。每隊二十人,嚴格執行李霽川灌輸的「三段擊」:一隊射擊,一隊準備,一隊後撤裝填。弩手們左手抵弩托,右臂肌肉緊繃,以腰腹之力帶動絞盤上弦,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力求形成綿密不絕的弩箭風暴。其餘士卒負責操作提前搬運上山的滾木礌石,並作為預備隊,由李霽川和張伯奮親自掌握。
天色微明,如浸了水的宣紙緩緩透出灰白。大地開始傳來沉悶而有節奏的震動——那是大隊騎兵行進的聲音。很快,金軍先鋒出現在了嶺下的道路上。人數約五百,半數為騎兵,盔甲鮮明,部分鐵甲邊緣鑲著獸骨與銅釘,是女真騎兵特有的「骨釘甲」,既輕便又有防護。刀槍耀目,為首的先鋒官騎一匹高頭大馬,神態驕橫。他輕蔑地掃了一眼兩側山壁,嘴角勾起不屑的弧度,顯然未將可能存在的零星抵抗放在眼裡,卻未留意嶺脊反斜面上幾片被風吹動的枯葉。
李霽川伏在一塊巨石後,呼吸放緩,目光冰冷地注視著逐漸進入伏擊圈的敵人。他能聽到身邊士卒粗重的喘息和緊張的心跳。右手輕輕抬起,示意眾人沉住氣。
當金軍先鋒大部進入最狹窄的地段,隊形不可避免地拉長、擁擠時,李霽川猛地揮下了手臂。
「放!」
韓隊正的低吼如號令破空。
「嗡——」
第一波二十支弩箭,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聲,從嶺脊居高臨下,如同精準的毒蛇,瞬間鑽入金軍隊列。如此近的距離,改進後的神臂弩展現出可怕的穿透力——即便是金兵的皮甲乃至部分鐵甲,也難以完全抵擋。慘叫聲頓時響起,十餘名金兵應聲落馬,隊伍一陣騷動。
「敵襲!結陣!」金軍先鋒官又驚又怒,厲聲高呼,下意識勒緊韁繩。戰馬因緊張揚起前蹄,這一細微的失控暴露了他內心的慌亂。
然而不待他們反應過來,嶺上第二波弩箭已呼嘯而至,緊接著是第三波。輪射之下,弩箭幾乎沒有間斷,像一道死亡之雨傾瀉在金軍擁擠的隊伍中。
「礌石!滾木!」李霽川再次下令。
士卒們奮力砍斷繩索,推動撬棍。撬棍壓入石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巨大的石塊和沉重的滾木沿著陡峭的山坡轟然落下,帶起的塵土碎石如暴雨般砸落,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沖入金軍隊列,造成更大的混亂與傷亡。人喊馬嘶,血肉橫飛,狹窄的山谷瞬間化作了修羅場。
戰鬥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弩兵陣地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衝上來的金兵異常兇悍,即便身中數箭,只要未死,便依舊咆哮著前沖。一名弩手被流矢貫穿手掌,仍用牙齒咬住弩弦完成上弦,鮮血順著弩身滴落。韓隊正指揮弩兵拼命射擊,可裝填間隙和逐漸拉近的距離,讓弩箭的威懾力不斷下降。
「保護弩陣!」張伯奮見狀,不顧腿傷未愈,怒吼一聲,帶著負責近戰掩護的三十名刀斧手迎向衝上來的金兵。他行動不便,但刀法凌厲氣勢驚人,如磐石般擋在弩陣前方與湧上的金兵絞殺在一起。舊傷處傳來針扎般的劇痛,他咬緊牙關,舌尖嘗到血腥味,仍死死盯著對方握棒的手腕。
一名格外驍勇的金軍十夫長看出張伯奮是頭領,揮舞著狼牙棒獰笑著撲來。張伯奮奮力格擋,可腿腳不便影響閃避,「鐺」一聲巨響,手中掉刀被磕飛,整個人被震得踉蹌後退,舊傷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那金軍十夫長得勢不饒人,狼牙棒再次高高舉起,眼看就要將張伯奮砸得腦漿迸裂。
「伯奮兄!」李霽川在預備隊位置看得真切,心膽俱裂。他的視線在張伯奮與先鋒官之間短暫游移,腦海中閃過父親「堡壘從內而生」的告誡,可身體已先於理智做出選擇——他再也無法穩坐後方,猛地拔出長刀,對身後預備隊嘶聲吼道:「隨我殺!目標,敵酋!」
話音未落,他已如猛虎下山率先沖了出去。二十餘名預備隊士卒緊隨其後,像一把尖刀,沒有去救岌岌可危的弩陣正面,而是出其不意地沿著一條陡峭小徑直插金軍先鋒官所在的側後位置。
那先鋒官正全神貫注指揮部隊進攻嶺脊,哪裡料到側後方會突然殺出一支宋軍。等他發現時,李霽川已衝到近前。
「保護大人!」親兵們驚呼著上前阻攔。
李霽川此刻心急如焚,腦海中只有張伯奮危在旦夕的身影,一股狂暴的血勇直衝頂門。手中長刀舞動,招式毫無花俏,只有最簡單的劈、砍、刺——卻招招致命,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與精準的時機把握。接連格殺兩名親兵後,他一個箭步,已逼近那驚慌失措的先鋒官。
先鋒官也是悍勇之人,見避無可避,怒吼著揮刀迎上。兩刀相交,火星四濺。李霽川手臂發麻,但他借著沖勢毫不退縮,刀光一卷,錯身而過的瞬間,左手短刀如毒蛇出洞,精準地抹過了對方的咽喉。
一道血線飆射而出。金軍先鋒官瞪大了難以置信的眼睛,手中戰刀「噹啷」落地,龐大的身軀晃了晃,重重栽下馬背。
主將猝死,金軍本就因伏擊而士氣受挫,此刻更是群龍無首徹底大亂。嶺上韓隊正抓住機會指揮弩兵最後一輪齊射,倖存的士卒發起反衝擊。
失去指揮的金兵無力再組織有效進攻,開始潰散後撤。
李霽川顧不上追擊,立刻帶人沖向張伯奮的方向。只見他倒在血泊中,胸前一道可怕的傷口深可見骨,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幸好那金軍十夫長已被周圍拼死的宋兵亂刀分屍。
「伯奮兄!」李霽川撲過去檢查傷勢,手指觸到那溫熱的血泊,黏膩的觸感讓他腦海中驟然閃過昨夜營火旁,張伯奮顫抖著說出「汴梁密信」時那雙布滿血絲卻無比信任的眼睛。昨夜託付的「真相」與眼前流逝的「生命」在此刻重疊,讓他握刀的手比面對金軍先鋒官時更沉、更痛。傷勢極重,能否撐過去,全看天意。
「快!抬下去!找隨軍郎中!」他嘶啞地吼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臥羊嶺伏擊戰以黑山堡義軍的慘勝告終。殲敵近三百,繳獲戰馬數十匹、兵甲一批,更陣斬金軍先鋒官,戰果不可謂不輝煌。然而李霽川帶來的百名精銳也折損了近四十人,重傷者包括張伯奮在內更有十餘人,可謂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士卒們沉默地搬運傷員,沒有人哭泣,只有壓抑的喘息與金屬碰撞聲。
戰場尚未清掃完畢,負責搜查敵軍文書的士卒急匆匆來到李霽川面前,遞上幾封從先鋒官屍體上搜出的羊皮紙文書——上面帶有特殊火漆印信。
李霽川強壓下對張伯奮傷勢的憂慮,展開文書。女真文字他大多不識,豎排書寫,筆畫剛勁如刀刻,與漢字地名交錯排列,火漆印信上隱約可見女真文「猛安」字樣。但其中夾雜的一些漢字地名和簡單的兵力符號,已讓他瞬間讀懂了最關鍵的信息——
一支規模遠超眼前之敵,由「猛安」女奚烈斡魯補親自統帥的金軍主力,攜帶攻城器械,正日夜兼程,預計數日之內便可抵達黑山堡。
一股比臥羊嶺寒風更刺骨的冷意瞬間席捲李霽川全身。他指尖觸到羊皮紙上殘留的血跡,忽然想起張伯奮昨夜吐露的「汴梁密信」——兩股寒意同時在心底交織。
眼前的勝利,不過是風暴來臨前撕開的一小道微不足道的口子。真正的考驗,那足以碾碎一切的鋼鐵洪流,已在望中。
他攥緊了手中染血的文書,望著嶺下金兵潰退的方向,目光沉凝如鐵。
黑山堡的存亡,已進入了最危險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