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冬月

  韓敘的事結案之後，宮裡安穩了半個月。

  入了冬月，天冷得快，如意閣廊下的水缸夜裡結了薄冰，早上春蘭——新來的那個老嬤嬤——得拿熱水澆一圈才能把冰化開舀水。小燕子的女兒和紫薇的兒子已經不用天天去書塾了，老先生染了風寒歇在家，兩個孩子便天天在如意閣的院子裡追著跑，從沙棗樹底下追到灶房門口，又從灶房門口追迴廊下。小燕子有時坐在廊下縫東西，抬頭看見兩個孩子繞著樹跑第三圈的時候會喊一嗓子「慢點兒」，喊完了低頭繼續走針，沒一會兒又聽見兩個小傢伙的笑聲從後院傳過來，她也懶得再管了。



  紫薇這些日子來得比往常勤。她帶著兒子在如意閣一待就是大半日，有時候替小燕子看著兩個孩子，讓她騰出手去宮裡送東西；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坐在廊下翻翻書，偶爾抬頭看一眼院子裡跑鬧的孩子，然後又低頭繼續翻。小燕子有一次從宮裡回來，看見紫薇坐在廊下把兒子抱在膝上，正指著沙棗樹光禿禿的枝丫跟他講什麼，兒子仰著頭聽，其實什麼也聽不懂，可兩隻小手攥著紫薇的袖口，安安靜靜地。小燕子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去。

  那天夜裡兩個孩子都睡了之後，小燕子和紫薇坐在外間的燈下。小燕子縫一件小棉襖，紫薇替她理著棉花絮子。燈花爆了一下，小燕子拿針撥了撥燈芯，開口說了一句：「紫薇姐姐，你最近來得勤，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紫薇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理棉花，過了一會兒才說：「沒什麼事。就是天冷了，想找你說說話。」

  小燕子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問。紫薇把理好的棉花絮子疊成一摞放在旁邊，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爾康前幾日跟我說，兵部可能要調他去西北，駐兩年。他沒答應，說再想想。」小燕子手裡的針停住了。她抬頭看著紫薇，紫薇也抬頭看她，兩個人隔著燈焰對望了一會兒。小燕子問：「你不想讓他去？」紫薇說：「他若去，我帶著孩子跟過去。可西北那邊冷，孩子還小，我怕他受不住。若不帶，兩年分著兩地，我也不放心。」

  小燕子把手裡那件縫了一半的小棉襖放在桌上，想了一會兒說：「你跟爾康商量。要是決定去，我把如意閣西廂給你們留著，你們什麼時候回京什麼時候住。要是不去，也跟皇上說一聲，讓他替你安排。」紫薇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紫薇抱起已經睡熟的兒子走了。小燕子送她到院門口，站在門檻裡面看著她被月光拉長的背影拐過巷口，沙棗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影子落在地上一動一動的，像一隻手在反覆撫摸著同一塊地方。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去乾清宮送新繡的暖手筒，順嘴問了乾隆一句西北調防的事。乾隆放下手裡的摺子看了她一眼：「爾康跟你紫薇姐姐說了？」小燕子點了點頭。乾隆說：「朕讓兵部暫緩調令，等過了年再說。」小燕子應了一聲，把暖手筒放在案角，退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乾隆案上那疊摺子，最上面那本壓著一角紅紙，是西北那邊遞來的軍報。她沒有多問，推門出去了。

  那天下午紫薇來的時候小燕子把這事跟她說了。紫薇聽完，手裡正在給兒子縫的虎頭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針，說了一句「知道了」。小燕子看著她低頭縫鞋的側臉，沒再說別的，從桌上拿起一顆橘子慢慢剝著。兩個孩子在院子裡撿枯枝，一根一根地攢在一起說要搭個小房子。含香從偏院走過來串門，看見兩個孩子蹲在地上擺樹枝，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彎腰撿了一根被風吹歪的枝子替他們扶正。小燕子剝好了橘子，分了一半給紫薇，另一半放在盤子裡推到含香那邊。紫薇接過來吃了一瓣，含香也坐下來拿了一瓣。三個人坐在廊下，面前的院子裡兩個孩子還在認真地搭著他們的枯枝小房子，沙棗樹的枝丫光禿禿地伸在灰白的天空底下，可三個人誰也沒覺得今天比往日少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