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滿樹

  夏末的時候，沙棗樹已經長得密不透風了。滿樹的綠葉子擠擠挨挨地疊著，日光篩下來變成一地碎碎的光斑。兩個小孩已經能扶著樹幹站起來了，女兒走得穩當些，紫薇的兒子還搖搖晃晃的，邁三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走。

  那天午後小燕子把女兒放在沙棗樹底下讓她自己走，女兒剛邁出兩步就伸手去夠紫薇兒子手裡那根樹枝，夠了兩下沒夠著，回頭看了看小燕子，又轉回去繼續夠。紫薇的兒子把樹枝舉高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小米牙，女兒癟了癟嘴要哭，他又把樹枝放低了遞過去，女兒接了樹枝破涕為笑，兩個人蹲在樹根旁邊的泥地上開始一起戳螞蟻窩。小燕子坐在廊下看著這一幕，紫薇從屋裡端了兩碗涼茶出來，在她旁邊坐下，一碗遞給她，一碗放在自己膝上，兩個人一起看著樹底下那兩個正撅著屁股挖泥巴的小東西。

  乾隆是午後來的，沒有讓人通報，自己推了如意閣的院門走進來。他站在門口先看見了沙棗樹，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樹冠撐開了一大片濃蔭，然後看見了樹底下那兩個正在忙活的小身影——一個正用樹枝往泥洞裡戳，另一個拿小手把戳出來的土往旁邊撥。他沒有出聲，站了片刻，小燕子和紫薇看見他站起來要行禮，被他抬手止住了。他走到沙棗樹旁邊蹲下來，看著那兩個正埋頭挖泥巴的孩子，女兒先抬頭認出了他，咧嘴笑了一下，把小手裡的土塊遞過去。乾隆看了看那塊已經被捏成了不規則的圓、還沾著草屑的泥團，伸手接了過去，放在了旁邊的石桌角上，對女兒說：「朕收著。」女兒又低頭繼續挖她的泥巴了。

  小燕子和紫薇從廊下走過來，在樹蔭里站定。三個人圍著一棵沙棗樹，樹底下蹲著兩個正在跟螞蟻窩較勁的小人兒，日頭從葉縫間漏下來，把每個人的肩膀都曬得溫溫熱熱的。小燕子看了一眼乾隆手邊石桌上那塊被捏得歪歪扭扭的泥團，忽然笑了，像有什麼關了很久的東西在這一刻終於被輕輕撥開了，沿著桌角朝光那邊流淌過去，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乾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看了一眼小燕子，又看了一眼紫薇，說了一句「這棵樹長得比朕預想的快」，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把什麼早就想說的話用最平常的方式擱了出來。紫薇低頭看著沙棗樹的根須處新冒出來的一小叢嫩芽，彎了一下嘴角說：「根扎穩了，自然就長得快了。」



  小燕子和紫薇並肩站在沙棗樹旁邊看著院子裡熱熱鬧鬧的一群人，沒有說話。晚風從院牆外頭穿過來，把沙棗樹的葉子吹得嘩啦啦響，那聲響和往日差不多，可在這滿院子的笑語聲里顯得格外妥帖，像一封信寫到了最後一行，筆尖已經提起來了，墨水也幹了，只剩下最後一筆的尾鋒在紙面上輕輕落著。滿樹的葉子在暮色里翻湧成一片深淺交錯的綠，風過之後重新安靜下來，像一枚被妥善地放進匣子裡收攏起來的流蘇，線頭松著，可已經有人替它打好了結，再怎麼拉扯也不會散開。

  那天夜裡送走了所有人之後，小燕子送紫薇到如意閣門口。月光照在巷口的青石地面上，兩個小孩各自在大人懷裡睡著了，隔著幾步路，一個攥著衣領一個啃著指頭。紫薇抱著兒子站在月光里，轉頭看了一眼小燕子，開口說了一句「明天還來」。小燕子點了點頭，沒有說別的，看著她轉身沿著宮道走了。月光把小燕子的影子鋪在如意閣的門檻上，她站了片刻才退回去，輕輕合上了院門。沙棗樹的葉子在夜風裡響了一陣，然後歇了，像一篇文章翻到最後一個句號的時候，紙頁輕輕合攏，書脊上的那道摺痕已經被人反覆撫平過很多回，終於和整本書連成了密不可分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