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雙喜

  秋末那場雨來得急，小燕子偏偏在雨最大的那天翻了窗。

  她嫌屋裡悶，趁爾泰去御膳房端湯的工夫，一個人推開西廂的後窗翻了出去。雨絲斜掃進來，地上濕滑，她腳下一滑抓住了窗框才沒摔，可肚子猛地抽了一下。她站在窗根底下按著小腹緩緩蹲下去，臉色瞬間白了。爾泰端著湯回來的時候屋裡沒人，窗開著，雨撲了一地，他手裡的湯碗差點脫了手。

  紫薇趕到的時候，小燕子已經被人抬回了榻上，周太醫正在診脈。小燕子靠在枕頭上，嘴唇還有些發白，看見紫薇進來先咧嘴笑了笑，說」我沒事，就是抽了一下」。紫薇走過去蹲在榻邊，看著她那張故作輕鬆的臉，沒有說她」怎麼這麼不小心」，只是伸手把她濕了一角的裙擺輕輕掖到被子裡，動作極輕。周太醫診完脈說胎象無事，只是受了些驚，需靜養幾日。紫薇點了點頭，站起來送周太醫到門口。等門合上之後她轉身走回榻邊坐下，看著小燕子微微發白的臉色說：」你這幾日別下床了，我搬到偏廂來住，寸步不離地盯著你。」

  小燕子原以為她隨口一說，沒想到當天下午紫薇就真的搬了過來。一隻包袱、兩本書、一盒繡線，安置在如意閣西廂偏房裡，像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小燕子歪在榻上看著紫薇進進出出地擺東西，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開口說：」紫薇姐姐，你是不是怕我出事？」紫薇正在疊一件披風，頭也沒回地說：」我不怕你出事。我是怕你出事的時候我不在。」

  一連住了七天，紫薇每日坐在小燕子榻邊，替她翻書、剝栗子、說閒話，偶爾聽她說累了睡著了，就坐在旁邊縫一件小孩子的小衣裳，針腳走得細密而平整，像是在替某件尚未到來的事做著準備。第七天下午爾康來接她，她起身收拾包袱的時候，忽然彎下腰扶著桌沿頓了一下，臉色白了一瞬。爾康快步走過來扶住她，她擺了擺手說」沒事，站猛了」，可爾康的手在她胳膊上停了一瞬沒有松。

  第二天紫薇沒有來如意閣。小燕子讓爾泰去問，回來的時候爾泰的臉色有些微妙，他說：」明珠格格身子不適，請了太醫在家裡。」小燕子愣了一下要下床去看，被爾泰按住了：」你別動，她讓人帶話說你好好養著，她過幾日來看你。」

  紫薇這邊，周太醫正坐在外間寫方子。他的筆尖走得很慢，最後擱下筆的時候說了一句：」明珠格格，脈象是滑脈，約莫一個多月。只是胎象有些浮，氣機不暢，臣開一副固胎的方子，須靜臥休養，不可勞累，也不可憂思過重。」紫薇躺在床上聽完這些話，目光落在那隻擱在小几上的包袱上。包袱里是她準備帶回府的東西，繡了一半的小衣裳袖口還翻著邊。



  第二天紫薇醒來的時候，床頭多了一隻粗陶碗，碗裡裝著熱騰騰的紅棗桂圓湯，碗底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小燕子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我翻不了窗了，可我能讓爾泰翻。你給我好好喝湯，我好了來看你。」紫薇端著那碗湯低頭看了很久，湯麵上的熱氣把她的睫毛潤濕了一小片。她低頭慢慢喝完了一整碗，把空碗放在桌上，然後把那張紙條疊好收進了枕頭底下。

  又過了幾天，含香在沙棗樹下擺了一張矮桌，讓紫薇和小燕子隔著半個院子各坐一把竹椅，太陽好的時候三個人曬著秋陽說說話。小燕子坐在左邊，紫薇坐在右邊，含香坐在中間替她們剝栗子。風從院牆外穿進來，把沙棗樹半黃半綠的葉子吹得嘩啦啦響。小燕子靠在竹椅背上，手指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忽然側頭看了一眼紫薇，說了一句：」紫薇姐姐，你跟我一起生。到時候兩個孩子一起長大，一起爬樹，一起打架。」紫薇正低頭接含香剝好的栗子，聽見這話停了一瞬，然後笑了一下，說：」那得先把院子裡的樹多種兩棵，不然不夠爬。」小燕子咧著嘴笑了，仰頭看著透過葉縫漏下來的日光眯起了眼。含香坐在旁邊，又剝了一顆栗子放進小燕子手心裡，三個人擠在午後的沙棗樹下，影子被拉得長短不一，邊緣疊在一起，像一幅被誰用細筆慢慢描出來的畫。

  那天傍晚爾泰來推小燕子的竹椅回去，爾康也來接紫薇。兩把竹椅並排放著，推椅子的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個含香和兩個正在慢慢長大的孩子。小燕子坐在竹椅上被爾泰推著往如意閣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朝紫薇揮了一下手，紫薇也朝她揮了一下手，兩個人隔著半個庭院的暮色遙遙地笑了笑，然後各自被推著朝不同的方向去了。含香站在沙棗樹底下看著兩把竹椅一左一右地分開，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站了片刻才轉身走回屋裡去生爐子了。沙棗樹的葉子在晚風裡又響了一陣，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融進了暗下來的暮色里，像一篇剛剛被翻過頁的書，紙上的字還留著餘溫，等著誰在下一頁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