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濟南來的嬤嬤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進了京城。
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頭髮扎了兩條細辮子,辮梢繫著紅繩,是路上嬤嬤替她新系的。她站在乾清宮偏殿門口不敢進去,攥著嬤嬤的衣角,指節微微泛白。知畫從殿裡走出來看見她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她站在門檻裡面,隔著兩步的距離看著門口那個瘦小的身影,那孩子怯怯地抬起頭來,目光對上她的那一刻,忽然鬆開了攥著嬤嬤衣角的手,喊了一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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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畫撲過去跪在地上,把那孩子摟進懷裡抱得緊緊的,肩膀劇烈地抖著,可她咬緊了嘴唇沒有發出聲音。小女孩趴在她肩上也哭了,兩隻細胳膊摟著她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姐姐你別丟下我了」。知畫把她摟得更緊了些,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滾燙的淚水滲進棉襖的布料里,洇出了兩小片深色的濕痕。偏殿門口站著的幾個宮人都別開了眼,紫薇站在廊下遠遠看著,也轉過了身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當天傍晚,知畫帶著妹妹去了慈寧宮。太后坐在暖閣里,懷裡抱著手爐,看著知畫領著那小姑娘跪在自己面前。知畫沒有哭,聲音也穩了,只是嗓子還帶著一點啞:」太后娘娘,知畫今日帶妹妹來給娘娘磕個頭。過幾日知畫就帶妹妹出宮去了,尋一處安靜的地方安頓下來,讓妹妹好好讀書。娘娘這些日子的恩情,知畫這輩子都記著。」
太后看著她跪在面前的模樣,又低頭看了看旁邊那個瘦小的孩子。孩子也學著她姐姐的樣子把額頭貼在金磚地面上,小小的一個團,磕頭的動作笨拙而認真。太后看了半晌,伸手把那隻盛著桂花糖的碟子往孩子的方向推了推:」起來吧,地上涼。糖是甜的,拿兩塊走。」
知畫抬頭看了太后一眼,眼眶微微紅了,可她彎起嘴角笑了一下,拉著妹妹站起來,從那碟桂花糖里拿了兩塊,一塊放進妹妹手心,一塊自己攥著。她拉著妹妹的手退出了暖閣,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太后一眼,又福了一禮,然後輕輕合上了門。門合攏的瞬間,太后聽見院子裡傳來小女孩輕輕問」姐姐這糖好吃嗎」,然後是知畫低聲答了一句」嗯,甜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暖閣里重新安靜下來,太后低頭看著碟子裡少了兩塊桂花糖的空隙,捻了一顆佛珠,什麼也沒有說。
三天後知畫帶著妹妹出了宮。出宮那天沒有人去送,是令妃安排的,一輛青布小馬車停在角門口,知畫把包袱放上車,抱妹妹上了車。她掀開車簾望了一眼宮牆的方向,看了一眼慈寧宮的檐角在冬日晨光里泛著的青灰色瓦片,放下帘子坐了回去。馬車沿著長街走了。
乾清宮裡,乾隆批完了早上的摺子,對小路子說了一句:」去給那個孩子挑幾本書送去。開蒙用的,字大些。」小路子應聲退出去安排去了。案角那盆薄荷葉已經換了新的一茬,綠油油的,他伸手撥了一下最上面的那片嫩葉,葉子彈回來微微晃了兩下,又穩住了。
當天午後,小燕子進宮來了,懷裡揣著一隻新縫的暖手筒,顏色是紫薇選的,布料是她自己挑的厚絨面,裡面絮了軟綿綿的棉花。她把暖手筒放在乾隆案角,說」路上買的,順手多縫了一個,您批摺子手冷的時候揣著」。乾隆看了一眼那隻暖手筒,針腳走得齊整,邊角收得乾淨,比以前進步了不少。他沒有說」朕有手爐」這種掃興的話,而是把手從暖手筒的上口伸進去試了試,裡面確實軟和,掌心的位置還有一小塊加厚的絨墊,大約是特意縫的。
」你縫的?」他問了一句。
」紫薇姐姐教我的,我縫了三天才縫好這一隻。」小燕子把手背在身後,歪著頭看他,」手心那塊加厚的絨墊是我自己琢磨的,您握筆的時候掌心容易涼,墊著暖和。」乾隆把暖手筒擱在膝上,沒有再說話,嘴角彎了一下,重新拿起了硃筆。小燕子見他低頭批摺子了,也沒再打擾,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廊下的風吹過來,臘梅的香氣被帶進屋裡,薄薄的一層,卻把滿屋子的墨水味和炭火氣都壓得淡了些。
傍晚的時候肖劍路過乾清宮門口,看見小路子正捧著一摞新書往宮外走,書冊的封面印著」三字經」」百家姓」幾個大字,墨跡都還是新的。他多看了一眼,沒有問,繼續走他的路了。
宮牆外的巷子裡,青布小馬車停在了一間小院門口。知畫抱著妹妹下了車,推開院門走進去。院子不大,可收拾得乾淨,牆角種了一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展著。她蹲下來把妹妹放在地上,替她拍掉衣襟上蹭的灰,然後指著那棵石榴樹說:」等明年夏天,這棵樹能開出紅色的花。結的石榴很甜。」小姑娘仰頭看了看那棵光禿禿的樹,又轉頭看了看姐姐,認真地問:」那咱們能一直住在這兒嗎?」知畫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辮梢散開的紅繩重新繫緊,聲音又輕又穩:」能。咱們哪兒都不去了。」
暮色從四方合攏過來,屋頂的炊煙正在慢慢升起來。那輛青布馬車已經空車往宮門方向駛回去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由近及遠,漸漸被冬夜的風聲吞沒了。院子裡亮起了一盞燈,暖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細細的一小團,在暮色里亮著,像夜空中剛浮起來的第一顆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