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燈火比平日亮得更久。
乾隆離開毓秀宮之後,沒有回乾清宮,拐了個彎又折回了慈寧宮。守門的小太監正要通報,被他抬手止住了。他站在廊下,透過窗紙看見太后還坐在暖閣里,手邊擱著一盞涼透了的茶,佛珠擱在桌上,她卻沒有捻,只看著窗外出神。
乾隆推門進去。太后轉頭看見他,眉頭微微一動:」皇帝怎麼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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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在太后對面坐下,沒有兜圈子,開門見山:」母后,兒臣今夜來,是想跟您把話說透。」
太后看著他的面色,那上面沒有方才御花園裡的急迫和護短,是一種沉下來之後、想明白了什麼的篤定。她微微坐直了身子,把佛珠重新拿起來捻在掌心:」你說。」
」紫薇的事,母后要查,兒臣讓人查。濟南的人證物證明早就能送到慈寧宮來,母后看了自然知道真假。」乾隆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與太后平視,」可兒臣今日想跟母后說的不是紫薇的身世,是另外一件事。」
太后捻著佛珠的手沒停:」你說。」
」母后可知道,紫薇她娘夏氏,是怎麼一個人?」乾隆的聲音放慢了些,」她當年懷著身孕離開京城,沒有來找過兒臣一次。十八年裡,她沒有寫過一封信、沒有託過一個人、沒有跟任何人聲張過紫薇的身世。她一個人把紫薇拉扯大,教她讀書識字、琴棋書畫,臨終前才把那柄摺扇交給紫薇,讓她進京來認親。母后,這樣的一個女人,她圖什麼?圖榮華富貴?她自己守著清貧過了十八年。圖名分?她到死都沒有給兒臣捎過一個字。」
太后捻佛珠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紫薇進京之後,找過官員遞摺子,被轟出來,被人誣告甚至被打了。若沒有小燕子替她闖圍場,她到現在還在外面哭哭尋找我這個父親。」乾隆的聲音沒有抬高,反而更沉了幾分,」母后,兒臣欠她們母女的太多。夏氏替兒臣守了十八年的秘密,紫薇替她娘走了三千里路來認親。這樣的母女,兒臣若還要疑她們,那兒臣不配做這個父親。」
太后沉默了很久。佛珠在她掌心裡一顆一顆地碾過,她的目光落在窗紙上映著的燈影上,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過了好一陣,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那個夏氏,是個什麼樣的人?」
乾隆的心微微鬆了一角:」溫婉,堅韌,知書達理。紫薇像極了她。」
太后沒有接話,只是把佛珠放在桌上,伸手端了那盞涼茶抿了一口。茶涼透了,可她喝下去了,擱下盞子的時候說了一句:」明早讓人把濟南的文書和證詞送來。哀家親自看。」
」是。」
乾隆應了一聲,卻沒有起身告辭。他坐在原處,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還有話要說。太后看出來了:」還有什麼事?」
」晴兒的事。」乾隆說,」兒臣會安排好。」
太后的嘴角壓了壓,可她沒有反駁。她養了晴兒這些年,比誰都清楚那孩子的性子——面上溫順,心裡卻有主意。太后捻了捻佛珠,沉默了幾息才開口:」哀家再替她挑好的。」
乾隆看了太后一眼。暖閣的燭火跳了一下,把他額娘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他想到上一世晴兒告別太后,太后在佛堂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來眼睛腫著,只說了句」她高興就好」。這一世他不想讓她再經歷一次那樣的分離,他更想讓晴兒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母后,」乾隆斟酌著開口,」謝謝母后成全,將來晴兒有任何事兒臣都會認真處理。」
太后抬眼看他:」說道皇帝以後你可不能不認帳,要說到做到你要是敢出爾反爾哀家決不讓那兩個丫頭……?」
後面的話沒說皇帝懂,意思再敢忤逆她那麼那兩個丫頭估計會被處處針對。
太后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你走吧,
乾隆站起身來,這一次是真的準備走了。他走到門口時,聽見太后在身後又開口問了一句:」皇帝,你方才說夏氏守了十八年,一個字都沒往外傳。她是怎麼做到的?」
乾隆回過頭。太后還坐在燈影里,捻著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那盞涼透了的茶上,像是在想什麼心事。乾隆想了想,輕聲回了一句:」兒臣也不知道。大約……是心裡頭裝著一個人,便什麼都不怕了。」
太后沒再說話。乾隆推門走出去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露水的濕涼。他走在宮道上,身後慈寧宮的燈火終於一盞一盞地滅了。他走得不快不慢,心裡頭那盤棋走過了最關鍵的一步——紫薇的身世太后願意查了,只要查清楚了她便認。晴兒的事他也會上心,太后鬆了口,後面便好辦了。
至于晴兒和肖劍的事——乾隆彎了彎嘴角。他,他派出去的人應該有肖將的消息,到時候讓肖劍進攻安排一個合適的差事,讓她和琴兒多接觸接觸,讓晴兒,沒有上輩子一樣那麼苦,他記得,輩子晴兒跟蕭劍一起流浪去了雲南,和太后分離之苦
乾清宮的燈火在宮道盡頭亮著。乾隆走進去的時候,小路子迎上來躬身問了一句:」皇上,明日早朝後,濟南的文書送慈寧宮嗎?」
」送。」乾隆在御案後坐下,伸手拿起一本摺子,卻又放下了,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又輕又穩,」連夜送過去,讓太后今夜裡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