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接風宴

2026-09-16 13:04:16 作者: 川緣
  賽婭進京的消息傳到漱芳齋的時候,小燕子正在院子裡跟爾泰搶最後一顆糖葫蘆。

  」你吃過了!這顆是我的!」小燕子踮著腳尖去夠爾泰舉高的手,紗布還沒拆的胳膊抻得筆直。

  爾泰一邊躲一邊笑:」格格,您牙都要酸倒了,明兒個讓御膳房再給您做……」

  」我就要這顆!你給我!」

  紫薇坐在廊下縫衣裳,針線在指間穿梭,頭也不抬地說:」小燕子你別鬧了,爾泰公子逗你玩呢。」話落,她低頭咬斷線頭,餘光瞥見院門外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她抬眼望過去,什麼也沒有了。爾康已經有好些天沒有進宮了。進宮後見過幾次爾康,還在爾泰嘴裡了解到爾康這人不錯,正直善良武藝超群,可以說很多官家小姐都喜歡爾康,因此對爾康有一定的好感,如今她入了宮封了格格,反倒見不著了。

  紫薇垂下眼,把縫好的衣裳疊了疊,沒說話。

  小燕子終於在爾泰胳膊酸了的時候把糖葫蘆搶到了手,咬了一口,酸得齜牙咧嘴,又捨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說:」對了,那個賽婭公主來幹什麼?挑駙馬?她長得好看嗎?」

  爾泰撓了撓頭:」臣也沒見過,聽說是個爽利人,騎馬射箭樣樣都行。」

  小燕子把糖葫蘆咽下去,眼睛一亮:」那她跟我像不像?」

  爾泰認真地看了看她,嘴角彎起來:」她肯定沒格格好看。」

  」你少來!」小燕子咧嘴笑了,拿糖葫蘆杆敲了他胳膊一下,」油嘴滑舌的!」

  紫薇坐在廊下看著他們笑鬧,唇邊也浮起一點笑意,只是那笑意到了眼底就淡了。她把縫好的衣裳放在膝上,指尖摩挲著針腳,心裡默默地想著——接風宴在明日,皇阿瑪給福倫府上遞了帖子,請的是爾泰,沒有請爾康。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收到消息的時候心裡沉了一下,像一枚石子投入了深井,落到底了才聽見聲響。

  那天夜裡,紫薇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小燕子在她旁邊那張榻上早就睡得四仰八叉,被子又蹬到了地上,打著細細的小呼嚕。紫薇起身替她把被子蓋好,坐在黑暗中望著窗紙上透進來的月光,慢慢吐出一口氣。爾康這些天沒來,大約是皇阿瑪的意思。她不傻,她看得出皇阿瑪對她和爾康的事不熱心。可為什麼呢?她只是不明白。


  第二日一早,御花園的菊花開到了最盛。臨水敞軒里舖了錦墊,擺了瓜果,絲竹班子候在廊下,宮人來往穿梭,一場接風宴辦得熱熱鬧鬧。

  西藏土司巴勒奔帶女兒賽婭是在巳時三刻到的。她沒坐轎,是自己騎馬從宮門一路進來,身後跟著十來個回疆隨從,個個腰佩彎刀。她翻身下馬時動作乾淨利落,緋紅騎裝在一片錦繡宮服中間格外扎眼,腰間那柄寶石短刀在日光下一晃,晃得滿座的大臣都眯了眯眼。

  乾隆從上首站起來迎了半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西藏土司巴勒奔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西藏土司巴勒奔抱拳行了個回疆禮,聲音爽朗:」然後大方的介紹自己的女兒,賽婭見過大清皇上。一路都好,就是路上悶得慌,皇上若是肯讓賽婭在校場上跑幾圈,那才叫不辛苦。」她笑起來時眉眼飛揚,一口白牙露出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跟這個宮廷格格不入的鮮活氣。

  滿座的人都笑了笑。令妃在旁側輕聲說:」公主果然爽快。」

  乾隆引著賽婭入席,酒杯斟滿了,瓜果上了三道。絲竹聲悠悠地響起來,敞軒里的氣氛漸漸鬆快了。賽婭坐在客席首位,目光毫不遮掩地掃過滿座——皇子們坐在右側,大臣們坐在左側,她一個一個看過去,最後落在永琪身上。

  永琪今日穿了月白騎射服,袖口扎著深藍護腕,腰間束著玄色帶子,端坐在席間安安靜靜的,正低頭喝茶。他側臉的線條被日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輪廓,垂著眼時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賽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息,然後收了回來,拿起一顆葡萄丟進嘴裡,嚼著嚼著,嘴角慢慢翹了一下。

  乾隆把這細微的變化看在眼裡。他端著酒杯的手不動,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自己身後——紫薇坐在女眷席上,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裳,溫溫柔柔地端著茶盞,目光垂著,身邊隔了兩個座位坐著小燕子。小燕子正貓著腰偷偷往嘴裡塞點心,被令妃輕輕按了一下手背才作罷。再往後看,福爾泰坐在大臣子弟那一列,穿著一身寶藍袍子,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小燕子偷點心的小動作,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沒有爾康。那張空了的椅子擺在後排角落裡,沒人提起,可紫薇的目光路過那裡時,停了一停。

  乾隆放下酒杯,朗聲道:」賽婭公主遠道而來,朕心中歡喜。今日天氣也好,不如讓永琪在校場上展示一二,也好讓公主看看我大清皇子的騎射功夫。」


  賽婭放下手中的葡萄,挑了挑眉:」五阿哥?」她又看了永琪一眼,這回目光裡帶著明晃晃的興趣,」那賽婭可要好好看了。」

  永琪站起來。他起身時看了乾隆一眼,目光里有片刻的遲疑——父皇事先沒有跟他說過今日要獻騎射,是臨時點了他。他不知父皇用意何在,但當著滿座的人、當著回疆公主的面,他不能駁了皇阿瑪的面子。他躬身應了一個」是」字,轉身往校場走去。

  校場在敞軒前方三十步,用矮欄圍著,沙土平整,三個箭靶立在百步之外。永琪翻身上馬的時候,滿園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兩腿夾緊馬腹,韁繩一抖,馬便沖了出去。他俯身在馬背上,馬蹄揚起沙塵,第一箭」嗖」地離弦,正中靶心。第二箭緊跟著出去,堪堪插在第一箭旁邊,箭羽擦著箭羽發出」吱」的一聲。第三箭射出去的時候他已經從馬背上直起身來,弓拉滿了,弦聲響過之後,箭釘在靶心正中央,尾羽輕輕顫動。

  滿園喝彩。令妃拍著手笑,大臣們紛紛點頭讚嘆,連那些伺候的宮人都忘了低頭,伸著脖子望過去。賽婭從席上站了起來,酒杯不知什麼時候擱在了案上,她雙手撐著桌沿,整個人向前傾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校場上那個勒馬回身的年輕皇子。

  永琪翻身下馬,額上薄薄一層汗。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里,月白衣袍的下擺沾了些許塵土,反而襯得他身姿格外挺拔。他把弓遞還給侍從,轉身往敞軒走回去。走到半路,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女眷那邊飄了一下——他看見小燕子正舉著半塊點心往嘴裡塞,腮幫子鼓著,一雙眼睛也望著他這邊,嘴角還有一點糖屑。她看見他看過來,沖他咧嘴笑了一下,嘴裡的點心差點噴出來,被紫薇趕緊按住了。

  永琪收回目光,垂著眼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發現手微微有些抖。

  賽婭重新坐下來,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她伸手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舉起來,徑直繞過半張桌子,走到永琪面前站定。

  整個敞軒安靜了。

  」五阿哥,」賽婭把酒杯舉到永琪面前,聲音清脆亮堂,滿座都聽得見,」你的箭射得真好。在我們回疆,最好的騎手才配喝我敬的酒。這杯,給你。」

  永琪站起身。他的個子比武大半個頭,低頭看著賽婭的時候,日光正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緋紅騎裝的邊緣染了一層金。他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規規矩矩地拱了拱手:」公主過譽了。」

  賽婭沒走。她站在原地仰頭看著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另一種更深的東西,像獵手看中了獵物時那種亮晶晶的篤定。她嘴角翹著,說:」五阿哥,往後若是有機會,賽婭想跟你比一場騎射。比完了,輸的人請贏的人喝酒,怎麼樣?」

  永琪怔了一怔。他張了張嘴,想說」公主客氣了」,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只好點了點頭:」恭敬不如從命。」

  賽婭滿意地笑了,轉身走回自己座位。她坐下來時還側過身跟隨從說了句什麼,說的是回疆話,旁人聽不懂,可那語氣里的歡喜勁兒誰都能感覺到。

  敞軒里重新熱鬧起來。絲竹又響了,宮人們換了新茶,端了新點心上桌。乾隆端著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從永琪微微泛紅的耳根移到賽婭亮晶晶的眼睛上,又移開,落在紫薇身上。那丫頭低著頭撥弄茶盞里的茶葉,嘴角的笑意淡淡地掛著,可手指尖摩挲著杯沿的動作一下重過一下,像是有什麼心事攪得她靜不下心。

  乾隆放下酒杯,餘光又掃了一眼後排那張空椅子。爾康沒來,他吩咐過不請的,可此刻看見紫薇這副強撐安穩的模樣,他心裡到底微微澀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把這澀意按了回去,目光重新投向永琪和賽婭。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兩個人湊到一處。賽婭已經動心了,他看得出來。永琪還沒有,那孩子滿心滿眼還惦記著漱芳齋那個啃糖葫蘆的丫頭。可賽婭不是知畫,她不會挑撥離間、不會背後捅刀子,她只會光明正大地追著永琪跑,跑得滿京城都知道。永琪被她追得狠了,久而久之,便會分不清自己心裡頭那股煩躁到底是對小燕子的牽掛,還是對賽婭的躲閃。

  乾隆不知道這個法子有幾分勝算。但他知道,什麼也不做,任由上一世的路重走一遍,那便是十成的敗局。

  宴席散了的時候,天色已經向晚。永琪起身離席,走出敞軒時步子比尋常快了幾步,像是要逃離什麼。賽婭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五阿哥,明日校場,別忘了!」

  永琪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舉起手擺了擺算作回應,然後大步走遠了。

  乾隆站在敞軒門口,看著他疾步離去的背影,又轉頭看了一眼賽婭。那姑娘正靠在廊柱上把玩腰間的短刀,嘴角翹著,目送著永琪的方向,眼睛裡的光彩比晚霞還亮。

  」小路子。」乾隆低聲喚道。

  」奴才在。」

  」傳朕口諭,明日校場備好弓箭馬匹,讓賽婭公主和五阿哥比一場。再傳福爾泰——」他頓了頓,」讓他陪還珠格格去御花園賞菊,別來校場這邊湊熱鬧。」



  永琪那邊要添柴,紫薇那邊要緩火,爾泰那邊要加料。他一個當阿瑪的,操的心比當年平準噶爾還多。

  晚風過處,菊花香濃。乾隆抬腳往乾清宮走去,腳步沉而穩,像走一條他已經走過一遍、如今要重新鋪路的舊道。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