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一聲悶哼。
五阿哥永琪策馬衝出樹叢時,只來得及看見一個紅衣身影軟軟地倒下去。他翻身下馬奔過去,那姑娘已經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肩頭插著他的箭,血把半片衣裳染得透濕,臉白得像紙。
「皇阿瑪!她……」永琪慌了神,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乾隆勒馬走近。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蜷縮著的瘦小身影,心中猛地一抽。上一世他也是這樣低頭看她,那時候她還能咧嘴沖他笑,還能扯著嗓子喊「皇上您長得真好看」。而此刻她無聲無息地躺著,呼吸淺得像隨時會斷。
小燕子這個時候從懷裡拿出一幅畫,正準備給皇帝,福倫已經帶人圍了上來,一位大臣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皇上,此女來歷不明,突然出現在圍場之中,恐有蹊蹺。不如先拿下審問……」
話音未落,抬腳就要往那姑娘身上踢過去。
「住手!」乾隆一聲厲喝,聲震林間。
所有人都愣住了。福倫退後半步,那位大臣的腳僵在半空,訕訕地收了回去。乾隆翻身下馬,幾步走過去,一把將地上的小燕子打橫抱了起來。
「皇阿瑪!」永琪驚道,「您……」
「傳太醫,立刻回宮。」乾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沉,「誰敢再說半個字,朕先治他個大不敬。」
福倫連忙躬身:「皇上,此女身份未明,貿然帶入宮中……」
乾隆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福倫事後跟兒子提起時只說了一句話——老奴在皇上身邊伺候了三十年,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神。像是隔著什麼東西在看人,又像是什麼都看透了。
「朕說她不是刺客,她便不是。」乾隆抱著小燕子徑直走向御輦,「回宮。」
一路上,小燕子在他懷裡偶爾抽搐一下,血滲出來,沾濕了他的龍袍。永琪騎馬跟在旁邊,臉色發白,嘴唇緊抿著不敢說話。乾隆低頭看著她,那張小臉巴掌大,眉頭緊皺著,嘴裡含含糊糊地囈語著什麼,大約是疼得狠了。
「快。」他催了一聲。
御輦幾乎是一路疾馳進了宮門。太醫早就得了消息,跪了一院子。乾隆把小燕子放在內殿的榻上時,她的嘴唇已經泛了青紫——箭傷不深,但不知為何人始終不醒,額頭髮燙,整個人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太醫院院判上前查看,手指剛搭上脈,臉色就變了:「皇上,這位姑娘脈象虛浮,似是箭上有……有污物入血,恐怕……」
「恐怕什麼?」
「恐有性命之憂。」
殿中一片死寂。永琪「撲通」跪了下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乾隆站在榻前,看著小燕子燒得通紅的臉,看著她被汗浸濕的碎發貼在額角,看著她那隻攥著被角的小手——上一世她也是這樣發著燒,可他那時候在乾清宮批摺子,只讓人傳了句「好生照料」。
「治。」乾隆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朝堂上議政,「治不好她,你們太醫院所有人,一起陪葬。」
太醫們渾身一顫,院判連聲應著「是」,轉身撲過去開方子。殿裡頓時忙亂起來,端水的、施針的、熬藥的,腳步匆匆來去。乾隆退到殿門口站著,永琪跪在原地不敢起來,額頭抵著地面,肩頭微微發抖。
「永琪。」乾隆喚他。
「兒臣在。」
「起來,去佛堂給你妹妹跪一炷香。」
永琪猛地抬頭,眼裡是紅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磕了一個頭:「是,兒臣這就去。」
永琪走後,乾隆招來貼身太監小路子。小路子垂手躬身,聽他低聲說了幾句話,臉上露出些許詫異,卻一個字都沒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小路子領的是一道密令:出宮,去京城東南角的大雜院,找一個叫紫薇的姑娘,帶兩個人暗中護著,不許驚動任何人。若有人問起,就說奉旨採買。
安排完這些,乾隆又折回內殿。太醫們還在忙,小燕子的燒退了一些,但人還沒醒,嘴唇乾裂著,偶爾發出一兩聲含糊的嗚咽。乾隆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來,看著她。
「皇上,您先歇一歇吧,這兒有臣等守著……」院判小心翼翼地勸。
乾隆擺了擺手。他就那麼坐著,一隻手搭在榻沿上,距離小燕子的手指只隔了寸許。殿外起了風,吹得窗紙嘩啦作響。他想起上一世這個時辰,他正在乾清宮聽福倫稟報獵場遇刺之事,隨手批了個「查明回奏」,然後就去用了晚膳。
而那個挨了一箭的小姑娘,被丟在一間偏殿裡,直到半夜才有人想起來給她請太醫。
「丫頭,」乾隆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這一世,朕守著你。」
榻上的小燕子仿佛聽見了什麼,眉心微微鬆了松。院判端了藥過來,乾隆伸手接了:「朕來餵。」
院判嚇得差點把藥碗摔了:「皇上,這於禮不合……」
「朕說合,就合。」
動作笨拙,卻極慢極輕。
窗外暮色漸漸沉了。小路子還沒有回來,太醫院的人還在熬第二副藥。永琪跪在佛堂里,一炷香燒完了又續一炷。
乾隆坐在榻邊,看著小燕子漸漸平穩下去的呼吸,忽然覺得這三十年的帝王歲月里,竟沒有哪一個黃昏,像此刻這樣踏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