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八年，五月十三，仲夏的成都，暑氣蒸騰，熱浪穿過丞相府庭院，翠竹低垂，檐下銅鈴在悶風中輕響。
丞相府前堂內充斥著筆尖划過竹簡的沙沙聲、算籌碰撞的輕響，以及屬吏之間偶爾壓低聲音的稟報與應答。仲夏的暑氣從敞開的堂門灌入，屬吏們的衣襟已被汗水浸濕，卻無一人起身離席。
黃閣內，主簿跪坐在案前，面前放著各曹當日呈送的文簿匯總。他在對這些文簿進行審核、分類、編次。記室令史在一旁研墨鋪帛，隨時準備按丞相口授起草下達各郡的政令文書。閣下令史守在閣門外，連呼吸都壓得極低。閣內只有輕微翻動竹簡、筆鋒落帛的細微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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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門前，一門吏正在與閣下令史低聲說話，閣內眾人都沒有發現他們之間的對話。門吏離開後，閣下令史輕手輕腳地來到主簿跟前，小聲稟報著。稟報完之後，主簿來到諸葛亮辦公案幾前，雙手平舉竹簡，躬身道：「丞相，關中郿縣有戰報傳來。」
諸葛亮放下手中硃筆，抬手接過竹簡，緩緩將竹簡展開。
帛書上詳細記錄著郿縣苦戰、突圍慘狀，劉封副將李平殉國，將士死傷數千，劉封身負箭傷退守陳倉，郿縣落入魏軍之手。諸葛亮目光緩緩掃過文字，眉頭慢慢擰起，指尖輕輕叩擊案沿，良久無言。
蔣琬跪坐於下首席上，發現丞相似乎遇到難事，屏息靜候，不敢出聲打擾。
諸葛亮將竹簡遞給蔣琬，自己走到西牆的輿圖前，手指點在陳倉的位置上，久久未動。
蔣琬看完竹簡，低聲開口：「丞相，西線折損甚重。司馬懿主力仍屯關中，若曹魏持續增兵西進，陳倉、隴右壓力只會愈發沉重。」
諸葛亮抬首，目光沉凝。
「給陳震寫信。郿縣失守，但陳倉未失，馬超正在征討河西。讓他穩住吳主，不可讓孫權以為我們西線崩了。」
「將此事稟告給陛下。」
記室令史領命，當即鋪帛研墨，先擬致陳震的信函。主簿在旁等候，待信成覆核無誤後，方命人封緘發出。隨即記室令史另取一帛，起草上呈陛下的奏報，措辭遠比前者審慎，主簿逐字核過，方才用印。
不多時，劉禪於內殿召集重臣議事，群臣同意諸葛亮的安排，並命諸葛亮致信陳震，令其留駐建業，持續與東吳朝堂交涉。
驛卒領了密詔，包上防水油布，快馬晝夜東行，穿越荊襄地界，奔赴江東建業。
陳震使團順江東下。相比於巴蜀的群山合圍、江窄水急，出了三峽，山勢漸退，江面驟然開闊，水天一色，浩渺無邊。
五月十五日，陳震抵達建業城外。
沿江舟楫往來不絕，街市人聲鼎沸，一派繁華。
陳震帶著一眾屬吏入城，東吳遣人迎於城外，引入客館安置。館舍臨著河道，窗外綠樹參天，水汽氤氳。
安頓妥當之後，陳震不曾歇息，即刻遞上名刺求見吳主孫權。接連數日，他出入吳宮，與江東重臣張昭、顧雍等人反覆對坐議事，磋商聯兵伐魏的盟約細則。
吳、漢早已定下二分天下之約，此後江東一直在整軍備戰。合肥、荊州兩處的守軍厲兵秣馬，糧草軍械儲備齊備。
這幾日，陳震與江東重臣周旋得知，孫權計劃於六月中旬，親領大軍北上，圖謀淮南，攻取壽春。
陳震每日在館舍整理所得消息。一日，館舍門外忽然傳來屬官輕叩門聲。
「大人，蜀地驛使自荊襄趕來，攜成都密信至。」
陳震心頭一動，收拾案幾：「快請進來。」
驛卒風塵僕僕，面色疲憊，雙手捧出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帛書。陳震親手接過，遣人安排驛卒先行休憩。此時已是五月二十三日。
陳震獨自留在館舍內，掩緊房門。他拆開外層油布，小心剔除封泥，攤開帛書，目光一字一句細讀成都傳來的密信。
帛書之上，寫明郿縣苦戰突圍，城池棄於魏軍，劉封重傷退守陳倉；同時提及馬超西進，隴右大局向好。信中囑託陳震面見吳主，陳明西線戰事的艱難，力勸東吳恪守盟約，東西並舉，共伐曹魏。但密信之中另有緊要安排：西線遭受重創，季漢短期無力大舉東出，需暫緩夾擊之約。
讀完密信，陳震將帛書置於案上，指尖輕輕敲擊案面，閉目沉思片刻。一旦暫緩出兵，江東朝野必定生出疑慮。吳人見季漢西線受挫，會不會動搖盟約，不願獨自出兵抗衡曹魏？
他推開房門，命人備車，再度趕赴吳宮求見孫權。
孫權在太初宮臨海殿設宴接見陳震，陪坐的有顧雍和全琮。孫權端坐主位，目光看向步入殿中的陳震，語氣平和：「陳使君今日前來，可是盟約之事有新議？」
陳震躬身行禮，姿態恭謹，目光平視前方：「陛下，成都新送密信至。郿縣一戰，我軍將士拼死突圍，傷亡慘重，主將劉封受傷，西線兵馬急需休整。故而我朝懇請貴國，暫緩北伐。」
話音落下，全琮微微皺眉，向前一步拱手：「我江東糧草已調集，士卒整裝待發，舉國皆已做好北伐準備。如今臨時停兵，勞費無數，將士心中難免生出怨言！」
顧雍靜立一側，雙手攏於袖中，見全琮言畢，才緩緩開口：「將軍稍安。季漢西線新遭重創，想來並非有意毀約。只是若遲遲不舉兵，曹魏便能安心調關中兵馬，全力西進攻打陳倉與隴右。待到曹魏平定西線，轉頭再攻江東，於我東吳亦非好事。不知季漢後續，打算何時再度合兵？」
孫權用竹箸撥著盤中的青梅，不緊不慢地問：「陳衛尉，蜀漢的西線，眼下究竟如何？」
陳震放下茶碗，道：「魏延在陳倉鎮守，隴右四郡已歸漢，河西四郡正在勸降。司馬懿雖得郿縣，卻不敢越過陳倉西進。西線雖苦，未至崩壞。」
孫權將青梅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沒有接話。顧雍在旁道：「吳蜀互為唇齒。蜀漢若能在關中牽住司馬懿，我東吳自當從淮南出兵，使魏賊首尾不能相顧。」
陳震拱手：「元嘆所言極是。陛下已催隴右馬超速定河西，一旦河西平定，便可抽調兵力東出關中，屆時與吳軍南北並進，曹魏必疲於奔命。」
孫權手指輕輕撫著腰間玉佩，沉默許久，緩緩開口：「孤知曉。西線血戰，孤亦憐惜季漢將士。便依你所言，暫且取消壽春北伐。只是還望使君時時傳書，西線但凡有動靜，務必第一時間告知建業，莫讓我東吳空候。」
「吳侯放心，臣定當長久留居建業，兩國信使往來不絕，互通情報，共謀伐魏大業。」陳震深深躬身。
辭離吳宮，回到館舍，夜色已經籠罩建業。陳震遣散所有侍從，獨留一室燭火。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江南仲夏晚風撲面而來，窗外草木繁茂，枝頭蟬鳴此起彼伏。他抬眼望向西北，凝視良久。
不知過了多久，他收回目光，回身坐回案前，取來簡牘與筆墨。他將吳宮君臣的態度、孫權應允暫緩北伐的消息，逐條寫入簡牘。之後讓快馬送回丞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