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隴西的雪還沒有化盡。馬超親率三千騎兵自隴右出發,這些騎兵皆是常年征戰的邊地銳卒,人馬精壯,甲械精良。
兩日後,馬超抵達天水時,太守梁緒和郡丞法邈已先期到此,開始處理公務。馬超見兩人處理政務有些生疏,便讓姜維留在天水,輔佐兩人。他帶領馬岱去臨涇以南尋找合適隘口,占領後阻止關中援軍北上。
沿涇河支流一路疾行,馬蹄踏在殘雪上,發出悶響。前方斥候疾馳返回,翻身落馬,沉聲稟報:「將軍,臨涇以南河谷隘口已被魏軍占領,敵軍布防嚴密,弓弩列於陣後,拒馬立於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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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超聞言,勒住馬韁,抬手示意全軍停下。他帶馬岱和糜匡登上一處山坡,遠眺河谷,只見兩側制高點皆有魏軍旗幟,隘口要道布滿層層拒馬、鹿角,弓箭手隱於掩體之後。
糜匡皺眉打量著魏軍陣勢,鄭重進言:「將軍,河谷隘口狹窄,我軍騎兵無法突進,魏軍占據險要,軍心穩固,防備周全。此刻貿然強攻,只會徒增傷亡。不如暫且撤退,另尋時機。」
馬超沉默不語,駐軍在河谷之外十里,此後兩日,他數次登上高地觀望敵情。見敵方戒備森嚴,無半點破綻,只得下令撤退回天水。
隴右戰事暫且擱置,郿縣的局勢已悄然改變。
歷經風雪阻隔,滯留漢中二旬的法正,終於在四月初抵達郿縣。劉封親自出城迎接,見法正身形消瘦,眼窩凹陷,急忙上前詢問:「先生這是身體有恙?」
法正擺擺手:「不礙事,就是有些疲憊。」
劉封立刻讓人接過法正的輜重,扶著法正回後堂休息,並派人在門口值守。
翌日中午,劉封在中軍大帳設下接風宴席。菜不算豐富,但有鍋熱湯。宴席上,兩人不談軍務,只聊蜀中近況、沿途風景。待宴席散去,侍從盡數退下。劉封便攜法正來到議事廳,侍者燃起火盆。
劉封在案几上鋪開一幅關中輿圖,圖中山川、城邑、隘口、糧道清晰標註,囊括了郿縣、武功、長安和扶風全境。他指向武功地界:「先生,如今春暖路通,將士們休整完畢,士氣高昂。我欲調動兵力,直取武功,逼近長安。」
法正搖了搖頭:「武功城固牆厚,防備森嚴,兵力不足守軍五倍,無法攻破。你率軍動出,若此時司馬懿圍困郿縣,就會截斷我們的退路。到那時,郿縣丟了,陳倉也很難保住。」
法正俯身看向輿圖,指尖划過隴右、河西,而後落在關中之地:「隴右四郡初定,人心浮動,士族還未歸附。屯田未成,根基還很淺薄。河西四郡還在曹魏統治中,沒有掌控。此時我們不求速取關中,只求穩固根基。」
法正挺直脊背,語氣堅定:「先徹底安定隴右、打通河西通道,收服邊地士族、夯實糧草根基,待西線無後顧之憂,再合圍關中,彼時進取長安,方有勝算。」
這一夜,兩人跪坐於案前,反覆推演攻防布局,對比進退利弊,從排兵布陣、糧草轉運,到敵軍動向、人心局勢,逐一推敲復盤。幾番推演之後,一套最為穩妥的方略最終敲定。
劉封打消了進攻武功的想法,沉聲道:「那就依先生所言,郿縣全軍固守不攻,拖住司馬懿主力。為馬孟起攻取安定、河西,穩固涼州爭取充足時日。」
相較於郿縣的「靜」,武功方向的魏軍大營,卻已經開始「動」了。
歷經四個月的整訓,關中魏軍整肅軍紀、加強訓練,全軍軍容煥然一新,士氣空前高昂。
司馬懿數次上書洛陽,懇請調撥中央機動部隊支援關中。書中表明:蜀賊新得隴右四郡,根基不穩,隴右和郿縣首尾不能相顧,正是攻取郿縣的最佳時機。魏明帝曹叡認為西線安危關乎洛陽安危,戰機稍縱即逝,當即從洛陽中軍調撥兩萬精銳馳援武功。
四月十三日,洛陽的援軍抵達武功後,司馬懿將張郃、費曜、戴凌等將領召入中軍大帳。帳內僅掛了一幅輿圖。
「陛下的兩萬援兵已到關中了,加上關中本部兵馬,總兵力達六萬,投石機、井闌、衝車各十架。」司馬懿站在輿圖前,聲音沉穩,「郿縣一日不取,關中一日不寧,陛下每日都在關注西線局勢。劉封以為通過東吳牽制我們東線兵力,我們就只能被動防守武功?那我們就先解決蜀賊,再調兵去攻打東吳。」
張郃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輿圖上:「何時動手?」
司馬懿伸出手指,在被硃砂重重圈起的郿縣位置上輕輕一點:「四月十五,前鋒部隊出動。三日之內,要在郿縣城外插滿魏旗,東城門外選好投石機的射擊陣地,保持陣地地面堅實平坦,選定井闌和衝車的推進方向,清理道路、填平溝壑。」
費曜見輿圖上郿縣四周都有紅色小方塊,疑惑道:「都督,四面合圍,劉封若死守不出,到最後我們只能強攻。兵法雲『圍城必闕』,是否該留一個口子,放他走,免得逼他拼命?」
司馬懿搖頭:「讓他走了,劉封帶五千殘兵入陳倉,與魏延合兵一處,陳倉便成了蜀漢釘在關中腹地的一枚更難拔除的楔子。「
他指尖在郿縣西面輕輕一划:「先斷陳倉,再四面圍死。我不急著攻,讓他眼睜睜看著外援進不來。城裡的糧總有吃完的那天。等他的兵餓得握不住槍,城門自己會開,兵也走不成了。城和人,都留在裡面。」
張郃抱拳:「末將請為前鋒!」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點頭:「你帶一萬五千人,沿渭水南岸西進,先掃清郿縣以東的外圍崗哨。沒我的號令,不許攻城。」
「得令。」
「戴凌。」司馬懿轉向另一人,「你帶五千人,夜渡渭水,控制北岸渡口。切斷他北逃之路。」
「得令!」
「費曜,你帶八千人,沿渭河南岸快速西進,在郿縣與陳倉之間擇險築壘。魏延若來,就給我擋住。魏延不來,就切斷郿縣的西面退路。」
「得令!」
「牛金,你帶五千人,在褒斜道北口外的官道兩側紮營。不要進山,只把山口給我看住。漢中若有人來,就地截殺。劉封若想從那裡走,也一併擋住。」
「得令!」
司馬懿最後看向輿圖,語調平淡,帳中卻無人敢出聲:「陳倉的兵過不來,漢中的援兵也進不了山。郿縣,就是一座孤城。孤城,不攻也破。」
四月十五日,蜀軍前沿斥候探得魏軍移動。斥候快馬疾馳,風塵僕僕闖入郿縣中軍大帳,單膝跪地:「啟稟將軍!魏軍大軍整軍拔營。兵鋒直指郿縣。」
「下去吧,繼續偵察。」劉封臉上沒有一絲慌亂,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中。
隨後,他與法正走出大帳,往東城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