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七年,公元229年九月十三日,郿縣的秋雨自八月以來,中間消停了幾天,又連續下了近十天。
郿縣城外的道路儘是泥淖,車轍灌滿泥水,士兵走過,泥漿沒到小腿,極難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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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魏的投石車陷在泥沼里,十幾個士卒用鐵釺、粗繩輪番拉拽,車輪卻越陷越深。
曹真站在中軍帳前,沒有披蓑衣。他望著前方步履蹣跚的士兵,緊咬下顎,牙關咯咯作響。
「投石車還是推不上去?」曹真說話時,臉色鐵青,好像要將敵人趕盡殺絕,眼底布滿了血絲。
杜襲小跑過來,滿腿是泥:「大將軍,連日雨勢,輪軸盡數陷入泥里。根本無法推動。」
「那就多派點人去推。」曹真聲音嘶啞,「推不動,便用人抬。地上鋪設木板。木板不足,便拆營中門板、大車木料,盡數鋪於泥地!不惜一切代價,把器械推至城下!」
杜襲張了張嘴,勸道:「大將軍,泥沼深達一尺六七,沒及小腿。將士們每行進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氣力,城上矢石不斷,這時候強攻,弟兄們……」
曹真猛地轉頭,眼睛裡血絲密布:「陛下前日下了密旨。合肥乃西線門戶,若滿寵不敵,朕將親率中軍東征。若關中十日內不能破郿縣,則關中戰事交由司馬懿接管,曹真即刻回洛陽鎮守。」
「我曹子丹絕不能把西線拱手讓人!」他猛地抽出佩劍,劍鋒指著城西方向:「傳我將令,前軍攜雲梯、飛鉤,強行攻城。後退者,我親自斬之!把剩餘可用的井闌都抬到這裡來,壓制對方火力。」
戰鼓在雨水中敲響,一隊隊魏軍士兵踏著泥沼,舉著盾牌艱難前行,一部分士卒好不容易衝到牆根,架起雲梯,垛口正面、馬面兩側的蜀軍士卒,頂著被曹軍井闌上弓弩射殺的風險,將滾木推下,挽弓放箭。無數魏軍士卒慘叫著倒在泥濘之中,鮮血湧出,瞬間被雨水沖淡,融入泥里。
魏軍攻勢,從未時持續到酉時,秋雨終於暫時停歇。
城外遍地屍體,同袍戰死的慘狀漸漸碾碎了魏軍連日緊繃的士氣。前線攻勢愈發散亂,士卒戰意全無,衝鋒隊伍稀稀拉拉,不少人駐足不前,眼神麻木,再無半分攻城銳氣。
戌時,曹真站在中軍大營旁的土坡上。他披甲持劍,望著郿縣的方向,眼前一片漆黑。
「大將軍,今日白天傷亡士卒已過三千!」杜襲勸道。
曹真呆立在原地,沒有回話,忽然咳嗽起來。他用手捂住胸口。
「大將軍!」
曹真拔出佩劍:「傳令,讓西營再沖一次。之前城頭的箭越來越稀了。讓他們披上黑色衣服,不要點火把,藉助夜色登上城牆。」
西營的三千步卒被重新集結。沒有人說話,只有喘息聲。他們分成三十個百人方陣。
第一陣的十個隊彎腰扛著沉重的雲梯,緩慢地朝著城牆下行進。
天色已黑,城頭上蜀軍的城防士兵,並沒有看見城下緩慢行走的魏軍。
突然,一聲極其刺耳的銳響穿透了夜幕。
「咔噠——刺啦——!」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城牆下方接連響起。
「有敵夜襲!放箭、落滾木!」一名老兵厲聲大喝。
一時,城牆上的蜀軍瘋狂射箭、拋擲滾木。
魏軍井闌上的士卒也傾瀉般往城牆射箭。
寂靜的黑夜裡,響起了慘烈的喊叫聲,和摔入泥沼的聲音。
劉封、法正等將領突然聽到戰鬥聲,快步跑到城頭。
劉封指著城頭已被蜀軍包圍的幾個魏軍:「曹真要夜攻。」
法正冷笑一聲:「曹真急於求成,夜間仍在前陣督戰,看似提振軍心,實則以身涉險、自露破綻。夜色昏暗、戰場泥濘,正是我軍破局的最佳時機。就趁此刻夜色、敵軍戒備最鬆懈之時,開門突擊!」
劉封眉頭微皺:「曹真親赴前陣督戰,先生何以見得?」
法正指向遠方火光處:「你看陣後那簇火光,周圍鐵甲林立。除了曹真親自坐鎮,誰還有這等排場?」
劉封拔出佩劍,對著垛口一揮:「我這就點選三百精銳死士,盡數配備短刃、輕甲、長刀,捨棄重甲累贅。隨我前去擒下曹真。」
法正拉住劉封手臂,笑了笑:「將軍乃全軍主帥,當坐鎮城頭,以弓弩壓制敵軍陣腳。」
法正猛地轉過身,聲音陡然拔高:「李平,你帶領三百死士去擒拿曹真。」
「末將領命!」
下一刻,郿縣南門悄悄開了一道縫。
李平率領三百漢軍死士,踩著積水泥濘,借著夜色掩護,悄然靠近那簇火光後方。
「曹真小兒,哪裡跑。」一聲大喊伴隨著三百死士的奮力衝鋒。
魏軍士卒連日苦戰、夜戰疲憊至極,未料蜀軍主動殺出,瞬間陣腳大亂。疲憊的魏兵來不及列陣防禦,便被漢軍凌厲的刀鋒收割性命,泥濘戰地瞬間化作白刃戰。漢軍將士人人悍不畏死,硬生生將散亂的魏兵切割擊潰,一路勢如破竹,直撲曹真所在高地。
曹真正在觀察士兵攻城,忽聞身後騷亂,心感不妙,轉身看向身後。只見數名漢軍死士衝破親衛阻攔,長刀劈砍而來。
「保護大將軍!」親衛厲聲嘶吼,拼死擋在曹真身前。
泥濘的戰場讓所有人都步履維艱,一名漢軍死士拼命般地猛然突進,短刃刺向曹真右側胸前。
「鐺——!」
一聲刺耳的金屬交鳴聲在夜幕中炸響。刀鋒重重刺在曹真胸前的魚鱗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死士虎口瞬間鮮血流出。
曹真身子猛地一晃,踉蹌著後退兩步,險些栽倒。他強撐住身體,抬手捂住胸口,眼前一陣發黑,終於壓不住咳嗽,猛地咳出一口血來。
「大將軍!」
周圍親兵大驚失色,紛紛圍攏上前,死死護住曹真,拼死抵擋漢軍攻勢。
主將負傷的消息瞬間傳遍前陣,本就士氣崩塌的魏軍軍心徹底潰散,無人再敢頑抗,士卒紛紛掉頭奔逃。短短一炷香時間,連日強攻的魏軍攻勢徹底瓦解,大軍全線敗退。
劉封拔出佩劍,劍鋒直指那片火光:「魏軍已潰!點三千人馬,隨我出城掩殺!生擒曹真者,賞千金!剩餘士卒與孝直先生守城。」
伴隨著震天的戰鼓聲,三千名漢軍精銳輕裝上陣,如決堤的洪水般衝出城門。他們踩著敵人的屍體,借著夜色的掩護,對潰逃的魏軍展開追殺。
劉封親率三千精銳一路掩殺,直追至武功山下。
望著遠處巍峨的武功城,他臉上追殺敵軍的狂熱慢慢褪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武功城防堅固,不可強攻。」聲音低沉而平穩,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令全軍,停止追擊!」
「李平,你帶人把曹真大營里的糧草、軍械、戰馬,能搬走的全部搬走。搬不走的,連同曹真的帥旗,都拿到武功城外燒了。記住,在城頭弓弩射程之外。」
待魏軍潰兵返回武功後,武功守軍關閉城門。城頭上的士卒正彎弓搭箭,突然,一團刺眼的火光在城外騰起。
劉封率領士卒帶著曹軍的輜重返回郿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