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維到長安城外,已是二月末。大風颳起,漫天塵土在夕陽下猶如一片紅塵。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姜維將馬匹悉數交割給雍州刺史府的軍司馬。軍司馬查驗了馬匹牙口與毛色,滿意地點了點頭,在竹簡上蓋下大印。姜維看著馬匹被牽入軍營,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
交割完畢後,天色已近黃昏。軍司馬合上竹簡,抬眼打量了一下這位年輕的天水參軍,語氣平淡地說道:「姜參軍一路勞頓,府外已安排營房,你帶上麾下士卒去歇息吧。沒有上官的傳喚,這幾日便不要擅自離營。」
姜維抱拳應諾,翻身上馬踏入了長安城外凜冽的寒風中。
姜維入城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曹真的大營。聽聞姜維被馬超生擒,卻又被完好無損釋放,一眾曹魏將領紛紛心生猜忌。
「馬超為何單單放了姜維?莫不是二人早已暗中私通?」此種流言四起,曹真當即下令,嚴加審訊。
姜維還未入府外的大營,便看到兩隊甲士站在營帳門口。
領頭的見姜維靠近,便指揮甲士將冰冷的長戈交叉,橫擋在馬前。
「姜參軍,請隨我等入帳問話。」
姜維眉頭猛地一皺,按住腰間劍柄:「吾奉天水太守之命押解官馬,遭馬超游騎截擊,力戰方得脫困歸來,何故審我?」
領頭的軍吏面無表情,聲音不帶半分溫度:「大將軍有令,有幾件軍情,要向參軍核實。請入帳。」
帳中燈火昏黃,案後端坐著數名曹真帳下的從事,神色嚴峻。首座從事抬手,目光直直盯住姜維:「姜參軍,我來問你。馬超麾下騎兵數千,你五百郡兵遇襲,大半潰散,為何偏偏只將你一人生擒,又好生放你歸來?」
「兩軍交鋒,某力竭落馬被俘。馬超惜某尚有幾分膽氣,故而將我釋放。此乃戰場親歷,隨行士卒皆可為證。」姜維雙目圓睜,眼中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
「隨行士卒?」旁邊另一名從事冷笑一聲,「那些士卒皆是你的部下,自然唯你之言是從。」
姜維胸膛劇烈起伏,面色漲得通紅。他死死盯著眼前的人:「先父死於王事,食大魏俸祿,奉命護馬西行,浴血死戰,險些殞命河谷!爾等不加體恤,反倒憑空構陷!」
「有無構陷,審過便知。」
連續三日的多番審問,又翻查隨身物件,隔離盤問所有倖存士卒,終究尋不到半點私通蜀漢的確鑿證據。
從事將審查結果遞到曹真將軍府,曹真看罷,面色沉鬱,問其麾下謀士:「下面的人查不出姜維通敵的證據,該怎麼處理他?」
大將軍軍師杜襲思慮良久,道:「殺之,沒有憑據,會寒了涼州將士之心。還是讓其即刻返回天水,讓馬遵去處理吧。」
曹真無可奈何,只得遵從律法,將他無罪釋放,遣返回天水。
走出軍帳那一刻,長安城外寒風撲面而來。姜維的心猶如掉入深淵,不禁感慨:為國廝殺,換來的不是賞賜,而是牢獄一般的審訊與無休無止的懷疑。
他取回自己的佩劍和長槍,領了一匹驛馬,孤身踏上返回天水的歸途。原先跟隨他而來的士卒,大半被打散調撥到各處軍營。
路邊村落之中,有白髮老者被魏軍小吏肆意呵斥,百姓苦於徭役,怨聲載道。
姜維勒住馬韁,駐足道旁,望著眼前一幕幕景象,心底那一份對曹魏的忠心,一點點被寒意侵蝕。
他自幼生長於冀縣,父親為大魏戰死沙場,自己一心恪盡職守,盼望著能夠鎮守故土,保境安民。可如今所見,縱然自己肝腦塗地,在他們眼中,終究是一個不能全然信任的涼州人。
三月上旬,姜維還未到天水,他被馬超生擒又遭曹魏審查的消息,就已先一步傳到隴右。軍中有人添油加醋,說他早已通敵。
姜維沿渭河北岸的險峻山道繞過陳倉,步入汧縣城下,立刻被兩名士卒攔下。
士卒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入城憑證。」
姜維從懷中掏出官印檄文與竹使符遞上。士卒仔細核對文書上的官印真偽,又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姜維的體貌,確認無誤後,冷冷問道:「你就是姜維?」
「正是。」
「上面下令不許你入城,快走。」士卒隨手將官印檄文與竹使符丟到地上。
縱使姜維百般解釋,他還是無法入城。
回想起自己這一次任務:渭北河谷一戰,馬超惜他一身膽氣,將他釋放;抵達長安,就被無情審查,到現在都無法入城。
他撥轉馬頭,不再向西去往天水郡城,而是調轉方向,向東,朝著渭水北岸馬超大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渭水北岸,馬超的中軍大帳。
營門士卒見到單騎而來的姜維,頓時如臨大敵,長矛齊齊向前,將他攔住。
「我乃天水姜維,求見馬將軍,我願歸降大漢!」姜維翻身下馬,解下腰間佩劍,雙手捧起,遞向士卒。
守營將官見是此前河谷交戰被主將釋放的魏將,心中大驚,不敢怠慢,連忙派人快馬入中軍大帳通報。
馬超正在大帳閱覽魏延已占領陳倉的軍報,聽聞來者是姜維,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意外,連忙傳令:「快,請他入帳。」
帳簾被掀開,姜維大步走入,來到帳中,雙膝重重跪倒在地。
「末將姜維,願歸降大漢。」
馬超放下軍報,快步上前,伸手將他扶起,目光之中帶著幾分感慨:「伯約,數日前河谷一戰,你寧死不降。今日為何願意來我帳下?」
姜維抬起頭,長長吐出一口胸中鬱氣,眼底帶著幾分悵然:「魏室身居中原,卻始終猜忌涼州本土之人。我拼死效命,被俘得歸,反遭牢獄審問。一路歸途,所見涼州百姓飽受苛待。蜀漢善待涼州,吾願效死力。」
馬超朗聲大笑,帳內迴蕩著他的聲音。他緊緊握住姜維的手臂,眼中滿是欣喜:「伯約來歸,是大漢之幸,亦是涼州之幸!得你相助,何愁涼州不復!」
帳外,渭水滔滔東流,遠方的隴右群山,在暮色之中綿延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