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窗,散盡客棧一宿潮氣。河北小鎮晨煙初起,街巷清靜,隱隱帶著幾分邊地肅意。
客棧屋內,王憲與范全對坐案前,將第二批藥材交割事宜細細議定。交易落妥,諸事順暢,范全神色鬆弛,言談自在。
王憲趁勢隨口一提,語氣閒散,只是尋常閒談口吻,看不出半分預謀:「范先生,我此番入河北行事,身邊人手尚嫌單薄。看你手下那個姓孫的護衛,性子沉實,看著倒是可靠,借我用一陣子如何?」
范全聞言淡淡一笑,只當是尋常借用人手。不過一個普通護衛,無關輕重,順水人情罷了,當即轉頭朝廊下吩咐:「孫安,往後隨王公子聽用,好生當差。」
廊下,孫安肅立已久,聞言只垂首抱拳,低聲稱是,面色平平板板,不見喜悲。
萬千思緒,盡數斂於沉靜眉眼之下,不泄分毫。他默然移步,立於王憲身後半步,躬身侍立。
王憲不多言語,起身便道:「走吧。」
行至一處岔道口,二人駐足稍歇。
忽聞遠處一陣極快的腳步聲破空而來,疾而不躁,迅捷異常,遠非尋常奔走可比。
王憲抬眸望去,只見官道盡頭一道灰衣身影掠風而來,足尖點地,身形飄忽若電,轉瞬至近前。那人途經二人身側,只淡淡一瞥,腳下毫不停滯,轉瞬向北掠去,片刻便渺然無蹤。
「是馬靈。」
孫安在旁低聲道,「此人綽號神駒子,專擅神行之法,奔走極速,勝過奔馬,常在軍中傳遞急信。」
王憲目光追著殘影遠去,心頭瞭然。這般迅疾身法,絕非體魄天賦所致,乃是獨有氣息運轉的秘傳法門。
一念微動,通明慧眼神通悄然開啟。
轉瞬之間,馬靈方才奔走的身形軌跡、氣血流轉、步法章法,盡數化作清晰脈絡,落於靈台之中。整套神行術的精髓要義,無聲無息,盡為王憲所得。
他神色如常,斂去眸光,繼續前行,未有半分異樣。
孫安緊隨在後,一無所察。
一路前行,漸近渡口。江水滔滔,風過水畔,渡口零星商旅停泊,唯獨關卡之前,氣氛微滯。
一名魁梧壯漢立在關口,身形巍峨如山,肩背寬闊,自帶一身沉厚氣力,正與值守小吏僵持。
小吏手持文書,態度慵懶刁難,執意要額外收取過路資費。
卞祥眉頭微壓,暗自攥緊拳頭。他一身悍勇,本不懼區區差役,只是身負押運之責,唯恐爭執生變、延誤差事,只得強忍怒氣。
正當僵持之際,王憲緩步上前,語氣平和:「這批貨物由我託付押運,此番資費,我來結算。」
言罷,隨手取出一錠銀兩,輕置案上。
銀兩分量充足,那小吏抬眸見王憲氣度從容、舉止不凡,當即收了銀錢,再不刁難,揮手放行。
卞祥微怔,轉頭看向眼前陌生之人。
王憲拱手淺笑,禮數從容:「在下真定王憲,鄆城青雲山莊莊主,江湖人多稱我瀾滄子。不知兄台高姓?」
「卞祥,江湖人喚我劈山斧。」壯漢回過神,認真拱手,「今日多謝相助,銀錢我日後必還。」
王憲擺了擺手,不以為意,只淡淡道:「舉手之勞,無需掛懷。江湖漂泊終日勞碌,倘若厭倦四處奔波,不甘屈居人下,大可來找我。」
言罷便帶著孫安轉身離去。
走出數步,他腳下稍頓,側頭揚聲說道:「我住鎮東那家客棧,兩日後才走。你若改主意了,過來尋我便是。」
言畢不再停留,徑直前行,並不回頭。
渡口風來,水波翻湧,卞祥立在原地,望著遠去的背影,並未應聲,心底卻微微一動。
時日西斜,暮色漫入小鎮。
卞祥佇立渡口,目送王憲一行人背影徹底消失在鎮口。他低頭瞥了一眼腳邊那一箱箱貨物,替人常年押運奔波,到頭來只剩一腔悶氣。他回身將貨物交付同行夥伴,沉聲說道:「替我轉告東家,這差事我不幹了。」說罷,便大步朝著鎮東方向行去。
客棧大堂之內,王憲正閒坐飲茶。房門被人推開,卞祥立在門口,魁梧身軀幾乎將門框填滿。
王憲放下茶盞,緩緩起身,面上並無過多訝異,只浮起一抹笑意:「閣下能來,甚好。」
卞祥跨步入內,穩穩站定:「公子方才說的那番話,還算數麼?」
王憲微微側身,禮讓桌旁座位:「坐下,先喝一碗茶……」
夜色將至之時,仇瓊英獨身來到客棧。
她一身淺肅戎裝,眉目清冷,進門便直言正事:「首批藥材已盡數交割入營。范全命我前來,與公子敲定第二批交接時日。」
王憲請她落座,從容細說交割細則,條理分明。
正事談畢,仇瓊英卻未即刻起身。屋內靜了片刻,她緩緩開口,閒談河北近來局勢,言語清淡,卻句句觸及田虎帳下的內里虛實。
諸多話語,本是局中隱秘,不該對外人輕言。
王憲默然聽著,待她語歇,方才緩緩開口:「河北多事,難處不少。仇統領日後若有棘手之事,只管前往青雲山莊尋我便是。」
仇瓊英端茶的指尖微頓一瞬,隨即如常。
她未接言,未道謝,靜靜飲盡杯中茶水,起身告辭,步履輕穩離去。
房門合上,屋內歸於清寂。
來時心事沉沉,此刻離去,已然松暢幾分。
焦挺緩緩推門而入,瓮聲瓮氣道:「公子,方才街角遇一清瘦道士,模樣不俗,道袍看著卻是清貧。我贈他銅錢,他拒而不受,只道並不化緣,要回道觀,有些奇怪。」
王憲眸色微動,暗自思忖,不知究竟是何人?
他緩步出城,至道觀前。暮色蒼茫,階前立著布衣素袍的道士,氣度清逸。
二人相對而視,彼此上前見禮:
「貧道喬道清,雲遊至此。」
二人立在暮色之中,閒談數句,王憲得知喬道清心底藏有一樁未了塵緣,眼下並無投效旁人的心意,便只通了名號。
此番相見,二人無攀附之心,亦無招攬之意。話雖不多,喬道清已然察覺對方絕非尋常之輩。淺晤即別,暮色里兩道身影各自遠去。
夜深月靜,客棧庭院清寒。
孫安靜立院中值守。他心中已然清楚,自此便是歸入王憲麾下,往後便要與焦挺任原這兩名門神一道輪次當差。
屋內燈火幽暗,夜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