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城街巷縱橫,青石板路蜿蜒交錯,尋常市井依舊熙攘,唯獨西門府周邊的氣氛,已然隱隱透著幾分緊繃壓抑。
三日限期已滿,西門慶始終不曾登門回話,絲毫沒有還債的打算。
別院之中,王憲輕放茶盞,看向階下肅立的焦挺、任原二人,語氣平淡:「時辰到了,你們去吧。」
兩人轟然應諾,推門而出,徑直往西門府邸而去。
二人行事極有分寸,不擾商鋪,不攔路人,唯獨死死盯著西門慶的行蹤。白日西門慶外出奔走應酬,二人便靜靜守在府門,紋絲不動;只要西門慶踏入院中,兩道魁梧身影便即刻緊隨而入,寸步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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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入書房理事,二人便徑直隨他入內,默然靜立在書房角落。西門慶起身退回後宅歇息,二人便一路隨行,守在院門之處,卡死往來通道。待到夜深人靜,兩人便背靠廊柱靜坐檐下,巋坐如山,不吵不鬧,寂靜無聲。
夜半更深,西門慶隔窗望見廊下兩道粗大黑影,心中惶惶不安,整夜難以安睡。次日破曉,他剛踏出府門,二人便退至門口佇立,日復一日,死死糾纏。
不過短短三日,西門慶便已身心俱疲,歸家便被二人緊盯糾纏,坐臥難寧,往日在清河橫行的氣焰被挫得一乾二淨,臉面丟盡。後宅妻妾看他連日狼狽無措,心思暗暗生變,整座府邸氣氛沉鬱,人心漸漸浮動。
清河縣這番微妙變化,盡數落在花子虛眼中。
他與西門慶是平輩舊友,表面依舊維持情面,嘴上說著客套圓場的話,心底卻暗自覺得痛快。見素來霸道跋扈的西門慶被王憲逼得進退兩難,花子虛愈發敬佩王憲的膽識手段,真心想要深交。
自此,他日日遣人邀約,再三請王憲前往花府飲酒閒談。
一來二去,兩人相交愈發投合,無話不談。花子虛平日裡只顧遊蕩飲酒,結交的大多是些一同尋歡作樂的市井紈絝,何曾見過王憲這般氣度沉穩、手段凌厲的人物?幾番相處下來,他心中越發敬重,早已對王憲心悅誠服。
這日酒酣耳熱,幾分醉意上頭,花子虛攥住王憲的手腕,真心懇切道:「你我這般投緣相知,不如結拜為異姓手足,義結金蘭!」
王憲坦然應允,並未推辭。
次日酒醒,花子虛依舊記掛此事,當即備好香案祭禮,二人當堂焚香跪拜,正式結為兄弟。王憲為兄,花子虛為弟,名分既定,光明正大。自此王憲有了花府義兄的身份,出入花府坦蕩自如,再無拘束。
他時常赴花府宴飲閒敘,一來二往,與李瓶兒相見之日愈發頻繁。初時二人相見尚且恪守禮法,言語自持克制,待相處日久,彼此心間的拘束便緩緩消弭。
李瓶兒每每提前備下王憲素來愛飲的清茶、合口的細點點心,靜候他登門造訪。但凡有旁人在側,她舉止端方守禮,恪守主母分寸,氣度凜然;待到四下無人獨處之時,她的目光便會不由自主長久凝在王憲身上,遞物之際指尖偶爾若有若無擦過他的手背,說話的聲線也不自覺柔緩下來。
這段時日,久在清河養老的花太監病重離世。
花府驟然失去最大的靠山,看似門第顯赫、府宅恢宏,內里早已人心浮動、諸事紛亂。花子虛素來貪玩懈怠,沉溺酒色,不懂持家理事,根本撐不起偌大的家業,府中大小事務雜亂無章,處處盡顯衰敗頹勢。
李瓶兒身居府中,日日看著府邸亂象叢生、日漸凋零,心中積滿憂慮,偌大宅院竟找不到一人可傾訴分擔。
這日入夜,庭院清幽安靜,花子虛又在外飲酒遊蕩未歸,偌大廳堂只剩王憲與李瓶兒二人相對靜坐。
李瓶兒將鮮果茶點輕輕擺上桌案,神色安然平和,語氣舒緩,緩緩將花府如今的窘迫處境、暗藏的隱患危機,一一娓娓道來。說話時她微微傾著身子,目光始終凝在王憲臉上,帶著幾分依賴與軟意。
王憲靜靜聽著,看著眼前女子獨自撐著破敗家業、從容隱忍的模樣,心中瞭然。默然片刻,他緩緩抬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掌心。
李瓶兒肩頭略顫,指尖微動,既沒有躲閃,也不曾將手抽回,反倒緩緩鬆開指節,溫順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
燈下二人默然對坐半晌,燭火搖曳,將兩道身影緩緩拓長在青磚地上。她低垂眼眸,抬手將鬢邊一縷散亂青絲輕輕抿回耳際,始終緘口不言。
王憲緩緩起身,掌心依舊牽著她的素手。她順勢立起,目光在他面上凝駐一瞬,搖曳燈影在她眼底明明滅滅。她微微側過身,將臉頰輕輕倚入他肩頭,不言不語,亦無半分遲疑。王憲俯首,一吻落在她的額間,她緩緩闔上雙目,攥著他衣襟的手指先是鬆了幾分,復又輕輕收攏起來。
帳幃輕垂,燭火旋即吹熄。
許久,帳內安靜下來。她的呼吸伏在他胸膛,深深淺淺,起落悠長。她悄然側身,於暗影之中凝視著他模糊的輪廓,眉眼含軟,依偎在他懷中輕聲嬌嗔道:「官人全然不知體恤奴家,直如蠻牛一般。」
王憲抬手,掌心輕輕撫過她的鬢髮,低聲笑道:
「是我失了分寸,難為你了。待下回,我定然好生憐惜,細細體貼。」
李瓶兒語聲細若蚊蚋:「不妨事。奴家心裡還是歡喜的,往後官人外出,若得閒暇,不妨來花府小坐,我便已知足。」
言罷,她復將面龐埋入他的肩窩。王憲抬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默然不語。沉沉夜色里,兩人的呼吸彼此交纏相融,緩緩歸於寧寂。
身心交融之際,母龍珠輕輕一顫,一道長痕業已轉化。延壽一載,計增壽元共七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