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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逢師師街頭驚鴻遇 聚豪傑府邸故人逢

2026-09-16 12:47:48 作者: 行者姬長風
  街市之上行人往來絡繹,比清晨時分熱鬧了數分。

  王憲獨自緩步返程,他一路行來,憶起前兩日燕青曾邀他前往盧府小坐,又念起自己尚有一事要托燕青代為留意,於是腳步一轉,改道向西城而去。

  盧府坐落於城西僻靜巷陌之間,朱漆大門巍峨端正,門前分列一對石獅子,門楣之上懸著一方匾額,書著「盧府」兩個大字,氣象頗為不凡。王憲上前報了燕青的名號,門房入內通報,未幾,便見燕青快步迎了出來。

  「王公子!」燕青今日一身月白長衫,腰間依舊懸著那支玉笛,笑意清朗,「我原以為公子要隔幾日才會過來,倒比我預想的要快。」

  王憲自袖中取出一樣物件——深青色錦緞縫製的笛囊,上面織著雲鶴暗紋,收口之處綴著一枚青玉扣,做工精緻考究,一眼便能看出是精心挑選之物。他伸手遞了過去:「上次多承兄弟一番心意,今日路過這裡,順道帶了個小物件,你瞧瞧合不合用。」

  燕青伸手接過,將笛囊展開細看,先是微微一怔,指腹輕輕摩挲那枚青玉扣,眼底掠過一抹意外之色。他抬眼望向王憲,面上笑意淡去幾分,神色添了幾分鄭重:「公子這份禮物太重了,小可何德何能,當不起如此厚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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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憲擺了擺手:「不過一件小東西,配你那支玉笛正好,你只管收下便是,談不上什麼當得起當不起。」

  燕青低頭凝視手中物件片刻,便不再推辭,將笛囊妥帖收好,拱手正色道:「公子厚意,小可記下了。」

  王憲微微一笑,跟著燕青邁步向內走去。二人在偏廳落座,燕青為王憲斟上茶水,自己也一同坐下,先閒談了幾句閒話。王憲端著茶盞啜了一口,隨口問道:「燕兄弟常在東京各處行走,人脈廣闊,不知可認得伶人戲班裡面的行家?」

  燕青聞言微微一怔,開口問道:「怎麼,公子是想聽戲?」

  王憲含笑搖頭:「倒非只為聽戲。我於鄆城有一山莊,欲尋善扮戲、能仿人言之人,留在莊中撐持門面。不必是世間名伶,只需嗓音清亮、行事機敏,身形與我相若便可。最好是外鄉漂泊之人,縱使膽識稍怯,亦無妨礙。」



  王憲迎著他的目光,淡淡開口:「兩者皆要。」

  燕青聞言一笑:「如此,我替公子多方留意。這東京周遭往來的戲班頗多,總能挑著一兩個合宜之人,我打聽幾日,再來給公子回話。」

  王憲微微頷首,又啜了幾口茶水,便起身作辭。燕青將他送至大門之外,王憲步出盧府,順著街巷緩步往回而行。

  午後陽光鋪灑一身,街市之上人聲依舊熙攘。他信步徐行,途經樊樓左近之時,心頭驀地一盪,魔龍珠悄然震顫,似有一縷氣息自遠方拂來,不重,卻格外明晰。他腳步未歇,循著那份指引偏頭望去,只見街對面停著一輛青帷香車,車簾低垂,一旁立著兩名丫鬟。

  正於此際,車簾自內掀開一角,一名女子彎腰走下車來。待她站直身形的一刻,王憲看清了她的容貌——膚白勝雪,眉目如畫,周身縈繞著一股難以描摹的氣韻,宛若春水初融之時浮於湖面的一層薄光,清透得讓人目光難以移開。她下車後微微側身,對著丫鬟低語數句,隔著街衢聽不真切,只瞧見她側臉微微一垂。她旋即轉身步入樊樓,車簾緩緩落下,周遭光景復歸原樣。街市行人往來不絕,並無路人駐足觀望,好似這位李行首出入樊樓,原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王憲收回目光,依舊緩步前行,心中已然落定。方才匆匆一瞥,他便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正是李師師,此女一身風月風骨,身姿穠纖合度,體態雅致柔美,舉手投足自帶風華,滿城風景堪為陪襯。

  王憲未曾回頭,也不曾稍作停頓。今日不過遠遠一瞥,記下這張容顏,餘下之事,且待日後再作計較。

  返回邸店之時,已然過了午後。他拾級上樓,推開房門,只見桌案上放著一封短柬,封皮題寫著「王憲公子親啟」,字跡端正沉穩。王憲拆開閱覽,乃是徐寧親筆書信,信中言道近日覓得數壇佳釀,邀他明日前往府中一敘,屆時還有一位故人在座,正好一同相聚閒談。

  王憲將短柬折起,收入袖中。徐寧口中所說的故人,不必細想也能猜出,多半便是王進。此番幾人相聚倒是恰逢其會,明日正好,可讓史進與師父重逢。

  他移步窗邊坐下,端起案上已經涼了的茶水呷了一口,回想這一路大小諸事,暗自盤算往後的行止。

  窗外老槐枝幹縱橫,樹影落在窗台上,汴水來風穿街過巷,徐徐吹進窗內。


  一夜倏忽而過。

  晨光穿透晨霧,縷縷輕煙盤旋在瓦檐之上,市井喧囂緩緩漫過大街小巷。

  王憲一早便帶著史進動身,去往城西徐寧府邸。史進換了一身潔淨衣衫,髮髻梳理得端整,跟在王憲身後,神色滿懷期許。闊別多時,今日便要面見授業師父王進,心中既激盪又惴惴,一路甚少言語。

  徐寧府邸居於城西一處半喧半靜的巷陌,院牆規整,院落疏闊。王憲行至門前,報上名諱,門房當即引二人入內。才穿過一重天井,徐寧已然親自出迎。

  「王公子,你可來了。」徐寧身著一身便服,面上笑意懇切。他先與王憲見禮,目光隨即落向史進,開口問道,「這位便是史兄弟?」

  王憲在旁代為引薦:「此便是史進,乃是王教頭座下高徒,今日隨我前來赴席。」

  史進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史進見過徐教頭。」

  徐寧將史進上下打量一番,頷首說道:「既是王教頭門下之人,本事自是非凡。裡邊請,眾人都已等候多時。」

  一行人行至堂屋門前,王進已自屋內快步迎出。他首先望向王憲,拱手開口:「公子來了。」禮畢,方才轉目看向一旁的史進,看清少年模樣,神色微微動。

  「師父。」史進一聲呼喚,語聲之中藏著幾分難以按捺的心緒。

  王進並未即刻應聲,認真端詳弟子片刻,伸手輕拍史進肩頭:「身形越髮結實。跟隨王公子在外歷練,並未虛度光陰。」

  言罷,他再度望向王憲,心中懸了許久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他一直記掛史進的近況,如今親眼見弟子氣色俱佳,心底一樁心事方才放下,只是眾人在場,不便吐露肺腑之言。

  王憲正要開口寒暄,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響,徐寧迎上前去:「柴大官人到了。」

  柴進邁步走入院中,身著錦緞長袍,腰束玉帶,神態溫文從容。他先與徐寧見禮,又向王進頷首致意,目光落至王憲身上,稍作停頓,拱手笑道:「想來這位,便是徐教頭時常提起的王公子。」

  王憲拱手回禮:「在下正是王憲,見過柴大官人。」

  柴進擺了擺手,語氣隨和:「不必一口一個大官人,江湖弟兄之間,不必這般客套。今日有幸同席,你我便是弟兄。」說完徑直入席,掃過滿桌酒菜,笑著調侃,「徐教頭今日這一桌,倒是十分隆重。」

  徐寧淡淡回道:「難得諸位能夠齊聚寒舍。」

  柴進心中始終放不下柴家舊日基業,不甘趙家奪走柴氏天下,故此四處網羅江湖豪傑,暗中結交軍中將士。此番乃是徐寧做東,設下一場私宴,本意只邀約王憲、王進、史進一眾好漢。

  柴進往日多有款待徐寧,二人素有交往。閒談之時,徐寧無意之間吐露了設宴相會之事。柴進早已聽徐寧說起過王憲的諸多事跡,心中生出極大好奇,便想借著這場私宴試探王憲的深淺,於是執意要來赴約。

  徐寧念及往日情分,不便拒絕,只當藉此還上柴進一份人情。只是柴進並未體察這一層分寸,落座之後,便自然而然主導席間言談,儼然把自己當成了宴席的主人。

  這時柴進望向王憲,開口問道:「王公子祖籍何方?聽你的口音,並不像是京畿本地之人。」

  王憲心中暗自忖度:舊身王倫與柴進頗有淵源,只是自己形貌全然改變,柴進斷然辨認不出,這層內情,他也無意挑破。

  於是微笑應答:「我原籍真定,後來在鄆城置辦產業,時常於兩地往返。」

  柴進繼續追問:「鄆城我也曾去過幾次,當地豪傑輩出。公子一身本事,又時常往來東京,平日裡以何為業?」

  「我在鄆城郊外置下一座青雲山莊,莊中設有皂坊、酒坊,不過都是些俗世營生,供給莊中一眾人手度日罷了。」王憲答道。

  聽見酒坊二字,柴進來了興致:「竟然還有自家酒坊?」

  「莊中正試釀一款新酒,待到功成,便送與柴大官人品上一品。」

  柴進聞言大笑:「好,那我便將此事記下。」嘴上談笑風生,心底卻暗自盤算,打算借著日後品酒的由頭,進一步接觸、打探王憲。

  酒過數巡,徐寧放下酒杯,開口說道:「王公子,上回演武場匆匆一見,來不及細說。我近日琢磨出幾手鉤鐮槍新的變式,想請公子幫我指點一番。」

  王憲端起酒杯:「不妨演來,我看一看。」

  徐寧離席行至庭院空地,取過牆邊立放的鉤鐮槍,當場施演起來。鉤鐮槍與尋常長槍不同,槍頭附有橫刃鉤鐮,招式重在鉤、割、絞、回。徐寧根基紮實,槍法乾脆利落,槍風呼嘯盤旋。待到收招之時,鉤鐮向內一卷,槍尖穩穩點落地面。

  王憲放下酒杯,凝神觀望,自徐寧起槍之時,便暗中催動通明慧眼神通。

  看完整套槍法,王憲緩緩開口:「鉤鐮槍善於攻敵,短板卻在於收勢。你出槍迅猛凌厲,但是收槍回鉤那一式,右肘會不自覺下沉一寸。一寸之差,便是破綻,一旦被對手抓住,便會陷入險境。若是收招退步之時,先落腳跟,便能多出半息緩衝餘地。」

  徐寧聽罷,當即回想自家演練的招式,反覆比對方才收槍的姿態,心中豁然開朗,隨即躬身行禮:「公子一語點破要害,徐某受教。」

  他將槍放回原處,重回席間,誠心敬了王憲一杯酒。經方才這番點撥,徐寧心中已然真心認可王憲的見識與眼力。

  柴進坐在一旁,默默看完全過程。他親眼見到王憲一眼看透徐寧槍法弊病,心裡更加認定此人絕不簡單,打算往後要尋更多機會試探王憲的底細,當下卻並不說話,只是端起酒盞自顧飲酒。

  酒又添一輪。王進飲酒並不急促,時不時側過身去,低聲與史進閒談,叮囑少年在外行走處世的道理。史進認真聆聽,連連點頭,神情頗為振奮。

  談及禁軍槍法,史進按捺不住心中所想,湊近王進身側低聲說道:「師父,方才徐教頭收槍那一招,是不是收得太過急促?」

  王進微微一笑,心中頗為欣慰,看得出少年已然懂得用心思索武藝,只是並不當眾作答,許多道理,還需留到私下再說。

  徐寧起身,為眾人將酒杯一一斟滿。柴進說起城中近況:「近來東京城內來了不少北地口音的外人,四處遊蕩,出手闊綽,似是在暗中打探消息。我府上僕役前幾日在馬行街撞見數人,裝束樣貌,並不似大宋本土百姓。」

  徐寧接口說道:「營中近日也多有議論,城中陌生面孔日漸增多。太尉府正在徹查軍械帳目,多處營房皆被反覆盤查。」

  提起此事,王進神色凝重。他往日與高太尉有些齟齬,心中本就存有顧慮,知曉風波隱隱將至,只是在宴席之上,不便當眾多說,便沉默飲酒,沒有接話。柴進也不再接續這個話題。

  王憲將二人所言牢牢記在心底:北地來歷不明的來客,太尉府清查軍械。面上神色不動,心底對照前世所知,暗自掂量這背後暗藏的風波。

  宴席既罷,徐寧將眾人送至府門前。

  柴進本想拍一拍王憲肩頭以示親熱,可觸及王憲凜然氣度,那隻手抬到半空,又暗自收回,轉而拱手笑道:「王公子,日後若是得閒,不妨到我莊上做客。莊內藏有幾壇佳釀,滋味遠勝今日席上酒水。」言畢翻身上馬,離去之際,心中依舊放不下對王憲的幾分好奇。

  徐寧轉身回府,王進卻並未即刻離去。他立在府門前,朝史進招了招手,史進快步走上前來。

  王進神色鄭重,對史進叮囑道:「安心跟隨王公子歷練,切莫懈怠。」

  史進神色嚴肅,重重應下。

  而後王進轉向王憲,壓低聲音,神色滿是憂慮:「公子,方才席間說起軍械核查一事,太尉府追查甚嚴。不只是核對帳冊,已有不少同僚因此被調走。我眼下尚且沒有被波及,只是心中始終不安。」

  王進本不願留在禁軍之內捲入這場風波,只是一時之間並無去處。今日見到史進境遇安穩,他心中已然拿定主意,倘若日後禍事臨身,便想前去投奔王憲的莊院。此番言語,便是將自身後路託付給了王憲。

  王憲緩緩說道:「你心裡明白其中利害就好。當真走到萬般不得已那一步,青雲山莊永遠容你安身。」

  聽聞答覆,王進心中落定,不再多言,拱手行禮,轉身順著街巷離去。

  歸途之中,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上行人日漸稀少。史進跟在王憲身後一路沉默,將近走到甜水巷之時,終於開口問道:「公子,我師父身在禁軍,會不會捲入禍事?」

  王憲並未回頭,平靜說道:「你師父閱歷深厚,自有分寸。」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你只管安心隨我打磨武藝。若是將來真的生出變故,你才有能力出力相助。」

  聽罷這番言語,史進便不再發問。他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間,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定要刻苦練功,來日倘若師父身陷困厄,自己能夠挺身而出。

  一路行回甜水巷,路上王憲將今日宴席之上眾人的心思細細梳理了一遍。

  徐寧親眼見識自己點評槍法,內心已然真心信服,既敬服他武學見識不凡,又看出自己財力、手段皆非尋常,心底生出幾分慕強之意,願意多交往,也可為他自己多留一條後路。

  柴進察覺到自己並非尋常人物,想來暗自納悶,從前卻從未聽聞,往後必會不斷試探。

  天色已然擦黑,街巷光影朦朧,二人一路向著住處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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