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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巡行鄆城觀風土 邂逅惜娘結塵緣

2026-09-16 12:44:26 作者: 行者姬長風
  晚春時節,梁山水泊蘆盪籠著薄霧,湖水一遍遍拍擊湖岸。

  自從王倫敲定新規,山寨上下秩序井然,一眾嘍囉各司其職,不復往日散漫懈怠的模樣。

  王倫換上一身素白長衫,卸去山中寨主儀容,撤去面容偽裝,重新束起髮髻,扮作閒遊的豪士,化名王憲,獨自一人駕著一葉扁舟,順著河道順水而下。

  舟船行至距鄆城百里地界,王憲只覺得體內燥意一波波翻湧,心底沒來由生出一陣躁動雜念。靈台之中浮現出一縷縹緲的感應,指向鄆城城內的某處街巷。王憲暗自思忖:想必是命定的有緣人近在眼前,機緣悄然而至。

  

  棄舟登岸,他緩步走入鄆城街市。

  城內街巷交錯,商販行人往來不斷,滿是小城市井煙火。

  街口圍了一大群閒人,紛紛探頭張望,交頭接耳議論不停。

  人群當中站著一對母女,神情滿是悽苦無助。

  老婦便是閻婆,滿臉風霜溝壑,身上粗布衣衫破爛陳舊,不停朝著路過行人屈膝行禮,苦苦哀求接濟,焦灼之色盡數寫在臉上。

  身旁的少女正值二八年華,名叫閻婆惜。

  少女雖說衣衫襤褸、鬢髮散亂,依舊難掩與生俱來的出眾姿色。

  這少女心思通透,看透了世間人情冷暖,和那些恪守禮教的深閨女子截然不同。

  原來閻婆惜的父親閻公,客居鄆城時染病離世,家中分文不剩,既沒錢置辦棺木下葬,也沒有墳地可以安葬亡人。母女二人身在異鄉舉目無親,只能沿街乞討奔走大半日,雖有路人心生惋惜,卻沒有一人願意出手相助。

  閻婆惜靜靜立在一旁,低頭默然不語。看遍了人情世態的涼薄,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

  來往的男子,不是舉止粗鄙的市井小民,就是相貌平庸的鄉紳小吏,氣質大多流於俗氣,她天生卻偏愛清雅風骨,一心盼望能尋得稱心依靠,當下心中暗自悽苦:倘若一直這般落魄度日,日後只能嫁給平庸凡夫,苦熬一輩子光陰了。

  正思索之際,王憲緩步走進人群之中。

  白衣隨風輕揚,長身玉立,風姿灑脫,站在一眾市井俗人當中,恰似青松雜於蒿草,格外清逸不凡。


  閻婆惜抬眼望去,瞬間愣在原地。

  她見過無數市井之徒,從未曾見過這般氣度渾然天成的人物!

  少女的芳心驟然一動,心底生出滿滿的傾慕之意,連忙低下頭來,只恨自己塵土滿面,一身狼狽,不敢放肆打量對方。

  王憲抬眸望去,只見那少女雖衣衫破舊、鬢髮微亂,卻掩不住一身艷逸風姿,眉眼明媚妖嬈,顧盼流轉,處處皆是撩人心神的韻致。

  閻婆見王憲氣度遠非常人可比,料定對方是富貴豪士,連忙上前哭訴家中悲慘遭遇,俯身叩首哀求,只求能籌得些許銀兩,讓亡夫得以入土為安。

  圍觀的看客只在原地駐足觀望,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沒有一人願意拿出半分錢財。

  王憲神色平和舒緩,語速從容開口:「逝者應當入土為安,這點微薄銀兩,就當是我的一點接濟心意。」

  說罷從袖中取出一錠成色十足的紋銀,遞到閻婆手中。這錠銀子,用來置辦棺槨、修建墳地綽綽有餘,剩下的銀兩也足夠母女二人暫且維持生計。

  閻婆接過銀兩,喜極而泣,接連磕頭道謝。

  閻婆惜站在一旁,心中感慨萬千。世間絕大多數人都趨利避害、冷眼旁觀,唯獨此人,見到難處便出手相助,對待落難之人依舊保有體面,沒有半分輕視怠慢。

  她心思聰慧剔透,默默對比鄆城一眾人物。



  她本就不拘泥於迂腐禮教,分得清人情禍福,心中已然拿定主意:得遇這般風姿溫厚的人,是千載難逢的機緣。

  閻婆常年混跡市井,眼光十分毒辣,早就看出女兒的心意,又見王憲絕非普通客商,連忙停下道謝,對著惜娘低聲叮囑幾句,藉口前去採辦棺木,抽身獨自離開,留下二人單獨相處。

  圍觀路人漸漸散去,巷子裡冷清下來,只有晚風吹過,屋檐布簾輕輕晃動。

  王憲與閻婆惜相對而立。看清眼下情形,王憲放緩聲音說道:「這條街市巷口人來人往、耳目繁雜,並不適合細說心事。我進城的時候,已經提前找好了一處臨街客店,租下了後院僻靜的廂房。你可同去稍作歇息。」


  閻婆惜聽完這番話,臉頰微微泛起紅暈。她心中早已滿懷感激、傾心愛慕,只是身為少女,麵皮羞澀,不便直白表露,只能低頭順從,輕聲應下一句,尾隨在後。

  二人前往王憲先前定下的客房院落,推門走入屋內。房間算不上華麗考究,卻收拾得乾淨整齊,桌案床榻一應俱全。

  閻婆惜邁步走進房間,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指尖輕輕捻著衣角,神情靦腆拘謹。她自幼漂泊市井,半生顛沛流離,又遭遇家破人亡的連番打擊,心中滿是悽苦無依。此刻忽然遇上貴人脫離絕境,面對著風姿絕塵的白衣公子,芳心動盪不已,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王憲整理衣衫落座,神態溫文爾雅,語氣溫和誠懇,沒有半分草莽豪強的桀驁戾氣:「你們母女二人流落異鄉遭遇橫禍,命途坎坷困頓,實在令人心生憐憫。」

  過往路人見她窮困落難,多有言語輕慢、神色鄙夷。唯獨王憲待她寬厚有禮,體諒她的苦處,不會因出身貧賤看低人。

  閻婆惜抬眼凝望,秋水般的眼眸淚光盈盈,望著那一襲飄然白衣,只覺得對方如同謫仙降臨凡塵。數年來提防世事、謹慎做人的緊繃心神,在此刻慢慢放鬆下來,渾身所有的戒備盡數消散。

  她低聲細語,聲音微弱到幾乎難以聽清:「奴家命薄福淺,舉目無親,如果不是貴人慷慨解囊,我母女二人這次定然走投無路。這份恩情太過深重,奴家無以為報。」

  說完便低下頭,微微哽咽,連日積攢的委屈悽苦盡數湧上心頭,肩頭輕輕顫動。

  王憲見她嬌柔楚楚,心生憐惜,緩緩站起身,上前柔聲出言安撫:「區區一些銀兩,不值一提。人生在世起起落落,誰都有窘迫落難的時候,不必耿耿於懷。」

  話語溫潤妥帖,一字一句都在安撫人心。二人指尖輕輕相觸,暖意緩緩交融。

  閻婆惜看遍市井人情涼薄,見過太多粗鄙凡夫、勢利俗人,從來沒有被人這般溫柔體恤過,積壓在心底的鬱結盡數消散,滿腔孤苦漂泊的情緒,全都化作了繞指柔腸。

  她心性靈透,不受世俗規矩束縛,看得明白人情世事。她清楚眼前人的風姿氣度、待人胸襟,遠勝世間凡夫百倍不止。這位白衣公子,就是自己此生難得的依靠。

  心意一旦敲定,便再也沒有遲疑羞怯。

  屋內燭火搖曳,光影晃動,四下靜謐無聲。

  閻婆惜緩步上前,眉眼含著脈脈情意,將整顆芳心全然交付。落魄貧女無珍物可報大恩,唯有一片赤誠真心,甘願以身相許。

  她聰慧果敢,懂得取捨抉擇,既然已然心生愛慕,便不會扭捏造作。柔軟的身軀輕輕依偎過去,把半生飄零惶恐、無依無靠,全都寄托在此人身上。

  王憲輕輕攬住嬌軀,徐徐安撫,氣度從容溫柔,節奏不急不緩。

  閻婆惜自他懷中緩緩抬首,微微踮起腳尖,在他下頜輕輕一吻,方才退開半步,目光坦然望著他,輕聲道:「今夜公子便留下來吧。」

  她語聲落落大方,全無半分扭捏羞怯,仿佛早已在心底拿定主意,此刻不過是坦然道出心意。王憲並未言語,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燭火燈花啪地一聲迸開,屋內光影柔和,一縷清輝自半掩的窗欞斜斜滲入,在床前鋪就一片銀白月色。

  許久,室內歸於安靜。

  她靜靜側過身,鬢絲微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眼底帶著淺淺倦色,把臉埋在他肩頭懶懶靠著,呼吸慢慢平復。

  王憲抬手攏好被褥,替她掩住肩頭,掌心輕貼她後背,輕輕拍著,安撫她的心緒。

  良久,她帶著濃重鼻音小聲嗔道,話里藏著幾分委屈:「你先前說並不會疼的。」

  王憲低聲應道:「我只說不會劇痛,可沒說全無痛感。」

  她聽罷唇角微微一揚,縴手輕搭在他胸前,依舊賴在他肩頭,瓮聲說道:「公子慣會哄人。」

  待到天光破曉,閻婆惜最先醒轉。她側著頭靜靜凝望王憲沉睡的模樣,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卻被王憲閉著眼一把捉住手指,低聲笑道:「大清早的,又在胡鬧些什麼?」

  她唇角淺淺揚起,把臉重新埋回枕間,悶聲低語:「沒什麼,只覺此番相遇,倒是奴家賺到了呢。」

  窗外晨光漫入窗牖,落在床沿一雙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靜謐安然。

  一室清幽氛圍,萬般溫柔相伴。心意相通,此前半生寒涼孤寂,全都被這份溫柔化解,再也沒有半分孤苦落寞。

  往後江湖註定刀兵四起、殺伐不斷,偏偏在這一方小屋的溫柔之中,磨平了江湖的剛烈戾氣,沖淡了世間人情涼薄。

  二人情投意合,這段塵緣就此敲定,芳心徹底託付。

  王憲只覺得體內長久糾纏的燥火暫時平復,連日躁動不安的心神,此刻徹底安穩,壽元增添一載,往後逍遙的前路又多了幾分餘地。

  忽覺魔龍珠微微跳動。王憲細細感應,珠上百餘道殘紋交錯。其中三道已經消失——兩短一長,取而代之的是三道金線,細若遊絲,卻清晰可辨。

  他閉目感受片刻,靈台里那股殘缺感淡了一絲,王憲渾身一陣舒泰,猶如清風穿堂而過。

  身側佳人溫婉依偎,眉眼柔順,身心全部歸屬,再無旁念。

  他體魄鼎盛無匹,精元生生不息,縱使晝夜操勞,亦無半分倦怠。只是此生得了這般異數造化,對於世間姻緣,不知是福是劫、是緣是難。

  二人溫存良久,才輕輕依偎,各自訴說一路顛沛遭遇,言語親切,句句發自肺腑。

  王憲又拿出一筆數目可觀的銀兩交給她保管,用來料理亡父後事,補貼日常開銷。

  他還有事務需要料理,惜娘母女也需要留在城中處理亡父後事,於是在城外物色了一處僻靜小院,安頓二人居住下來,約定日後再來登門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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