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五月十二。
距離曹操定的期限，還有三天。
許都南郊的練兵場上，天剛蒙蒙亮，號角聲便撕裂了晨霧。三萬新兵已經列隊完畢，黑壓壓地站滿了整片校場。他們穿著統一的灰布軍衣，外罩牛皮輕甲——這是軍器監趕製出來的第一批甲冑，雖然不如精銳的鐵甲，但足以擋住弓箭的直射。
三個月前，這些人中還有很多人光著腳，面黃肌瘦。現在，他們站在這裡，腰杆挺直，手裡握著長矛或刀牌，眼神里有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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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數！「曹昂高聲道。
「一！「
「二！「
「三！「
……
三萬個聲音，像悶雷一樣，一聲接一聲地滾過校場。報數聲到了最後，三千人的方陣里，沒有一個人出錯。
曹昂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向站在身後的徐晃和樂進。
「公明，文謙，新兵練了三個月。你們覺得，如何？「
徐晃提著他那柄大斧，面如重棗，目光沉穩。
「少主，新兵的筋骨已經練開了。隊列、結陣、進退，都像樣子了。但——「
他頓了頓。
「但上戰場，是另一回事。「
樂進也點了點頭：「新兵沒見過血。真刀真槍打起來，能不能頂住，不好說。「
曹昂當然知道。
訓練場上的勇士，上了戰場可能變成懦夫。這不是訓練的問題，是人的問題。沒見過血的人，第一次聽到箭矢從耳邊飛過，第一次看到身邊的人被砍斷胳膊，腿會軟。
「所以——要讓他們見血。「曹昂說。
徐晃和樂進同時看向他。
「見血？「
「嗯。「曹昂點了點頭，「但不是讓你們去送死。是——演習。「
他翻身下馬，走到校場中央。
「從今天起，新兵和精銳，對練。「
……
巳時。
演習開始了。
曹昂把三萬新兵分成兩隊。一隊一萬五千人，由徐晃統領。另一隊一萬五千人，由樂進統領。兩軍對陣，用木槍、木刀對戰——槍頭包了布，蘸了石灰。被打中就算「死「。
「開始！「
鼓聲響起。
徐晃的一萬五千人，排成方陣，緩緩推進。方陣前面，是盾牌手。盾牌手後面，是長矛手。長矛手後面，是連弩手——連弩手不是新兵，是從精銳里抽出來的。每個方陣配了五十架連弩。
樂進的一萬五千人，排成錐形陣。錐尖是三百名騎兵——也是從精銳里抽出來的。騎兵後面，是步兵。步兵兩翼，各配了二十架連弩。
兩軍相距三百步。
「放！「
徐晃方陣里的連弩手，扣動了扳機。
「嗖——嗖——嗖——「
五十架連弩，同時發射。五百支短箭，像一片黑色的雲，飛向樂進的陣型。
樂進的陣型里，盾牌手趕緊蹲下，把盾牌舉過頭頂。但兩翼的士兵，沒有盾牌。短箭落下來，不少人身上多了白色的石灰印。
「中箭「的人，退到後面。
樂進沒有慌。他揮了揮旗。
錐形陣加速了。騎兵從錐尖衝出來，向徐晃的方陣衝去。
徐晃的方陣，停住了。
「放！「
第二輪連弩。
又五百支箭。騎兵沖在前面，沒有盾牌。不少「中箭「了。但騎兵的速度太快，連弩只射了兩輪，騎兵就衝到了陣前。
「殺——「
三百騎兵，衝進了徐晃的方陣。
方陣亂了。
但徐晃早有準備。方陣中間，突然豎起了一排長矛。長矛手蹲下，矛尖朝前。騎兵衝上來，被長矛擋住了。
「梅花陣！「徐晃高聲道。
方陣里的士兵，迅速變換隊形。五人一組，結成梅花陣。中間長矛，四角刀牌。騎兵衝進來，被梅花陣纏住了。
樂進在後面，看到了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好陣法。「
但他沒有停。他揮了揮旗。步兵從後面壓上來，和徐晃的方陣，撞在了一起。
木槍對木刀。木刀對木槍。喊殺聲震天。
曹昂站在高台上，看著這場演習。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新兵的表現。
大部分新兵，沒有退縮。他們按照訓練時的樣子，結陣、刺殺、格擋。但也有一些人，在混戰中慌了。有人扔了武器，有人轉身就跑。
「記錄。「曹昂對旁邊的書記官說，「記錄每一個逃跑的人。演習結束後，淘汰。「
「諾。「
演習持續了一個時辰。
最後，徐晃的方陣贏了。樂進的錐形陣，被梅花陣纏住了，沖不動，退不了。
曹昂走下高台，走到陣前。
三萬新兵，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不少人的身上，白花花的石灰印——那是「戰死「的標記。
「今天，你們中有一千人'死了'。「曹昂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一千人。但你們還活著。因為你們手裡拿的是木槍。上了戰場——木槍會變成鐵槍。石灰會變成血。「
他掃視著三萬張面孔。
「你們怕嗎？「
沉默。
然後，一個聲音，從方陣里冒出來。
「不怕！「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不怕！「
「不怕！「
三萬人的聲音，像海嘯一樣，在校場上翻滾。
曹昂的嘴角，微微上揚。
「好。從明天起，你們就是——曹字營。「
……
同日，軍器監。
馬鈞站在曹昂面前，臉上全是煤灰，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少主，五十架投石機，全部做完了。「
曹昂跟著他，走到軍器監後面的空地上。
五十架投石機，排成一排。每一架都有三丈多高，像一頭頭蹲在地上的巨獸。拋杆用柘木，碗口粗。絞盤用棗木，雙繩。皮兜用三層牛皮縫成，能裝十五斤重的石彈。
「試機。「曹昂說。
工匠們退開。馬鈞親自操作一架投石機。他轉了六十圈絞盤，拋杆被壓到最低點。皮兜里放了一顆石彈。
「放！「
「嘭——「
石彈飛了出去。划過天空，落在五百步外的荒地上。
「轟——「
石彈落地，砸出一個半尺深的坑。塵土飛揚。
曹昂眯著眼睛，看著那個坑。
十五斤的石彈，從五百步外砸下來。落地時的衝擊力，能砸穿木板，砸碎骨頭。
五十架投石機同時發射，五百步內，就是一片死亡區域。
「德衡，石彈準備了多少？「
「三千顆。「馬鈞說，「每天還能鑿一百顆。到八月，能有一萬顆。「
曹昂點了點頭。
一萬顆石彈。五十架投石機。每架一天能發射五十次。一天，就是兩千五百顆石彈。一萬顆，夠打四天。
四天。官渡之戰，不會只打四天。但四天，足夠打開一個缺口了。
「德衡，投石機要運到黃河邊。你安排工匠，拆開，用牛車拉過去。到了前線，再組裝。「
「諾。「
……
五月十三。
曹操來了校場。
他騎著馬，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鎧甲，身後跟著許褚和典韋。曹操的臉色很好——華佗的針，扎了一個多月了。頭風好了八成。他的精神，比三個月前好了太多。
「子脩。「曹操走到曹昂面前。
「父親。「
曹操看著校場上的三萬新兵。
「練得如何？「
「能打了。「曹昂說，「今天演習，新兵對精銳。雖然輸了，但沒有潰散。能頂住。「
曹操點了點頭。
他走到方陣前，看著這些新兵。
「你們怕死嗎？「曹操突然問。
三萬人，沉默了。
然後，一個老兵——曹仁從宛城帶來的老兵，站了出來。
「丞相，怕。但——怕也要打。不打，家就沒了。「
曹操看著他。
「你叫什麼？「
「回丞相，小的叫李敢。宛城人。「
「宛城？「
「嗯。西涼軍打宛城時，小的全家都死了。父母、妻子、孩子——全死了。「
曹操的眼中，閃過一絲暗色。
西涼軍。馬超。韓遂。
「李敢，你想報仇嗎？「
「想。「李敢的聲音，像鐵一樣硬，「小的這條命，是曹將軍給的。曹將軍說，打袁紹，小的就打袁紹。打馬超，小的就打馬超。「
曹操轉過身，看著三萬人。
「你們呢？「
三萬人，齊刷刷地，舉起了手中的木槍。
「打袁紹！「
「打袁紹！「
「打袁紹！「
聲音像雷一樣，滾過校場，滾過許都的城牆，滾向遠方——滾向黃河對岸的冀州。
曹操的嘴角，微微上揚。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然後拔出腰間的劍，高高舉起。
「八月。我們過河！「
……
五月十四。
曹昂去了郭嘉的房間。
郭嘉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他的臉色，比半個月前又好了很多。
「奉孝。「
郭嘉轉過頭。
「子脩。新兵練成了？「
「嗯。「曹昂點了點頭，在郭嘉旁邊坐下，「今天父親來看了。父親說——八月過河。「
郭嘉沉默了片刻。
「子脩，孟津的守將，是誰？「
「袁紹的大將蔣義渠。「
「蔣義渠？「郭嘉想了想，「此人勇而無謀。但孟津的地形，險要。黃河渡口，只有一座浮橋。蔣義渠在橋對面，築了三座營寨。正面強攻，損失會很大。「
曹昂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孟津難打。但難打，也要打。
「奉孝，你有法子？「
郭嘉笑了笑。
「你已經有法子了。「
曹昂愣了一下。
「我？「
「嗯。「郭嘉說，「投石機。五十架投石機，能砸爛蔣義渠的營寨。但——投石機不能放在正面。要放在側翼。「
他拿起桌上的毛筆，蘸了蘸墨，在紙上畫了起來。
「孟津渡口，東面有一片高地。高地離蔣義渠的營寨，四百步。投石機放在高地上，能直接轟到營寨裡面。「
曹昂的瞳孔，微微收縮。
四百步。投石機的射程，五百步。放在四百步的位置，正好是最大射程的邊緣。但——能打到。
「奉孝，好計。「
「還有——「郭嘉放下筆，「新兵不能打正面。新兵放在後面，守浮橋。精銳打頭陣。但精銳不能從浮橋過。「
「不從浮橋過？「
「嗯。「郭嘉說，「浮橋太窄。大軍過橋，速度慢。而且——蔣義渠一定會在橋對面埋伏。精銳從上游渡河。用皮筏。半夜渡河。渡過去之後，從側面包抄蔣義渠的營寨。「
曹昂握了握拳。
半夜渡河。側面包抄。投石機從高地轟擊。
這是一場立體的仗。水陸並進，遠近結合。
「奉孝，這一仗，你替我打贏了。「曹昂說。
郭嘉笑了笑。
「子脩，這一仗，是你打的。我只是——出了張嘴。「
他咳嗽了兩聲，臉色微微發白。
曹昂趕緊扶住他。
「奉孝，別說了。休息。「
郭嘉躺回了床上休息去了。
曹昂走出郭嘉的房間，站在院子裡。
夜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五月十四。距離八月，還有兩個半月。
兩個半月。他要做的，還有很多。
武器要運。新兵要練。情報要收。
但最重要的是——他如何讓這三萬人，變成一把刀。一把能砍斷袁紹二十萬大軍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