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三月初四。
天剛蒙蒙亮，曹昂就醒了。
他只眯了一個時辰。郭嘉的咳嗽聲斷斷續續響了一夜，像一把鈍鋸子，在黑夜裡來回拉扯。華佗開的藥已經煎上了，藥味從後院飄過來，苦得嗆鼻子。
曹昂披上衣服，走到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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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佗住在客房裡。曹昂沒讓人叫醒他——老人家昨夜忙到半夜，診脈、開方、交代煎藥的火候，比誰都累。但曹昂知道，華佗不會在許都待太久。神醫行蹤如風，今天不走，明天也會走。
他必須留住這個人。
不僅為了郭嘉一個人，更是為了曹操。
曹操有頭風。
這事曹昂早就知道。曹操年輕時征戰四方，落下了病根。每逢用腦過度、情緒激憤，太陽穴就像被錐子鑿一樣疼。有時候疼得滿地打滾，冷汗浸透重甲。軍中大夫只會用止痛的湯藥，治標不治本。曹操的頭痛，一年比一年重。
華佗在，曹操的頭風就有救。
但怎麼留？
華佗不是貪財的人。曹操給他金銀，他未必收。給他官職，他未必干。
曹昂站在院子裡，想了很久。
然後，他走向廚房。
……
辰時。
華佗起床了。他推開房門，看到曹昂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
「先生，用早飯。「曹昂說。
華佗愣了一下：「少主親自——「
「先生是客。「曹昂走進屋，把粥放在桌上，「先生昨夜為奉孝忙到半夜，子脩心中過意不去。「
華佗坐下來，端起碗。
粥是小米粥，熬得黏糊。上面飄著幾粒枸杞，旁邊配了一小碟醬菜。
「少主，你找我有事。「華佗喝了一口粥，直接問道。
曹昂沒有繞彎子。
「先生，奉孝的病，要您看著。「
華佗放下碗：「少主，佗開的方子，曹府的大夫照著抓藥就行。郭祭酒的病，不在藥，在養。「
「藥能抓。但養，需要您。「曹昂說，「奉孝性子烈，讓他戒酒，他未必聽。但您說的話，他聽。「
華佗沉默了。
「少主，佗還有別的事。「
「什麼事？「
「行醫。「華佗說，「冀州、青州、徐州，到處都有人等著佗去救命。佗不能一直待在許都。「
曹昂點了點頭。
他早就猜到華佗會這麼說。華佗不是曹操的私人大夫。他是天下人的大夫。
「先生，子脩不攔您行醫。「曹昂說，「但先生能不能——在許都，多待一陣子？「
華佗看著他：「多久？「
「三個月。「
華佗皺了皺眉：「三個月？「
「三個月。「曹昂點了點頭，「三個月後，奉孝的病，應該穩住了。到時候，先生想去哪裡，子脩絕不攔。「
華佗沉默了。
三個月。對他說來，不短。三個月，能救很多人。但郭嘉的病，確實需要人看著。而且——
「少主，你留佗，不只是為了郭祭酒吧？「
曹昂沒有否認。
「先生，我父親有頭風。「
華佗的瞳孔，微微收縮。
曹操的頭風，他知道。天下人都知道。曹操征戰半生，頭風是老毛病了。但華佗沒想到，曹昂會直接說出來。
「先生，我父親的頭風，一年比一年重。軍中的大夫，只會用止痛的藥。治標不治本。「曹昂的聲音很低，「先生是神醫。子脩想請先生——為我父親看看。「
華佗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曹昂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近乎懇切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一種——兒子對父親的擔心。
華佗也是人。他也有父親。他父親死的時候，他不在身邊。這件事，他後悔了一輩子。
「少主，曹丞相的頭風——佗聽說過。但頭風不是小病。要看，需要時間。「
「三個月。「曹昂說，「三個月內，先生為奉孝治病，也為我父親看頭風。三個月後，先生自由。「
華佗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年輕人，二十歲。說話直接，不繞彎子。不像曹操，不像袁紹。他像一塊石頭，硬，但乾淨。
「好。「華佗點了點頭，「三個月。三個月內，佗留在許都。「
曹昂鬆了一口氣。
他低下頭，行了一禮。
「子脩，替我父親——謝先生。「
……
巳時。
曹昂帶著華佗，去了曹操的書房。
曹操正在看軍報。看到華佗進來，他放下竹簡，站起身。
「華先生。「
「曹丞相。「華佗拱了拱手。
曹操的臉色不太好。他的太陽穴上，貼著兩塊膏藥——那是軍中大夫給他敷的，止痛用的。但曹昂看得出來，膏藥沒用。曹操的眉頭皺得很緊，額頭上滲著汗珠。
「父親，華先生說，想給您看看頭風。「曹昂說。
曹操愣了一下。
他看著華佗。
「先生……願意看？「
華佗點了點頭：「曹丞相不嫌棄，佗願一試。「
曹操坐下來，伸出手。
華佗走過去，搭上曹操的脈。
曹操的脈象，很沉。沉而弦。像一根繃緊的弓弦，隨時會斷。
華佗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又看了看曹操的舌苔，翻了翻曹操的眼皮。然後，他讓曹操躺下，用手指按了按曹操的頭頂和太陽穴。
曹操疼得「嘶「了一聲。
「疼？「
「嗯。「曹操咬著牙，「像錐子鑿。「
華佗收回手，沉默了。
曹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安。
「先生，如何？「
華佗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了起來。
「曹丞相的頭風，病根在肝。「華佗說，「肝主風。肝氣鬱結，化火生風。風火上擾，直衝頭頂。所以頭疼。「
曹操點了點頭。
他知道自己肝火旺。他脾氣暴，一著急就頭疼。軍中的大夫也說過，是肝火。但降肝火的方子，吃了無數，沒用。
「先生，怎麼治？「
華佗放下筆。
「針。「
曹操愣了一下：「針？「
「針灸。「華佗說，「用針，把肝經的風火引下來。風火下去了，頭就不疼了。「
曹操的臉色，變了。
針灸。他不是沒試過。但以前的針灸，紮下去，疼得要命，頭更疼了。
「先生，針——「
「佗的針，不一樣。「華佗說，「佗用'透針法'。針透三關，直達病灶。不疼。「
曹操看著華佗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東西。不是自信，是——篤定。
「好。「曹操點了點頭，「先生請。「
華佗從藥箱裡，取出一包銀針。
銀針很細，比頭髮粗不了多少。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華佗走到曹操身後，讓曹操坐直。然後，他拿起一根針，在燭火上烤了烤，對準曹操的後頸——
「嗒。「
針扎進去了。
曹操的身體，猛地一顫。
但——不疼。
不是不疼。是一種酸麻的感覺，從後頸一直傳到頭頂。像一股涼水流進了滾燙的腦子。
「唔——「曹操發出一聲低吟。
華佗沒有停。他又拿出第二根針，扎在曹操的太陽穴上。第三根針，扎在曹操的頭頂。第四根、第五根——
一共七根針。扎在曹操的頭和脖子上。
曹操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到了。一股涼意，從針尖滲入，沿著經脈，流向全身。頭頂的灼燒感，在消退。太陽穴的脹痛，在減輕。
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曹丞相，感覺如何？「華佗的聲音很輕。
「好……「曹操的聲音有些發飄，「不疼了。涼。「
華佗點了點頭。
他讓針留在曹操身上，過了一刻鐘，然後一根一根地拔出來。
拔完最後一根針，曹操睜開眼。
他的臉上，沒有汗了。眉頭鬆開了。眼睛裡，有一種久違的清明。
「先生……「曹操的聲音有些發顫，「十年了。十年沒這麼輕鬆過。「
華佗收起銀針。
「曹丞相，針只能治標。要治本，還得吃藥。「
他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紙，開始寫方子。
「這個方子，叫'鎮肝熄風湯'。用牛膝、代赭石、龍骨、牡蠣——引火下行。用白芍、玄參、天冬——滋陰柔肝。每天一劑，連服三十天。「
曹操接過方子，看著上面的字。
字很工整。每一味藥，都寫得清清楚楚。
「先生，這藥——「
「能治本。「華佗說，「但曹丞相要答應佗三件事。「
「請講。「
「第一，少生氣。第二，少熬夜。第三——少喝酒。「
曹操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苦澀。
他這一輩子，打了多少仗，殺了多少人。不生氣，怎麼可能？不熬夜，怎麼可能？不喝酒——
「好。「曹操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華佗看著他，知道他未必做得到。但至少，他答應了。
「曹丞相，佗留在許都三個月。這三個月，每三天，佗來給您扎一次針。針藥並用，頭風能好一半。「
曹操站起身，走到華佗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華先生。曹操——謝你。「
華佗趕緊扶住他。
「曹丞相，折煞佗了。「
曹昂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他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曹操。他的父親。這個亂世的梟雄，這個殺伐果斷的丞相，此刻，在一個大夫面前，彎下了腰。
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他還有事要做。
他還要統一北方。他還要打贏官渡。他還要——看著曹昂長大。
「父親。「曹昂走上前，「華先生留下了。三個月。「
曹操抬起頭，看著曹昂。
他的眼中，有淚光。
「子脩。你立了大功。「
曹昂搖了搖頭。
「這不是我的功勞。是華先生的。「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陪為父喝一杯。「
「父親，華先生說了——您要少喝酒。「
曹操哈哈大笑。
「一杯。就一杯。「
……
當夜，曹昂坐在書房裡，看著案上的地圖。
郭嘉的病，穩住了。曹操的頭風，有救了。
但官渡之戰，還在半年後。
半年。他要用這半年，做三件事——造武器、練兵、學謀略。
郭嘉不能參戰了。但郭嘉還能說話。曹昂每天晚上，都會去郭嘉的房裡，問一個問題。
「奉孝，如果袁紹從東面打過來，你怎麼應對？「
郭嘉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想一會兒，然後說出他的答案。
曹昂記下來。然後去問荀彧，問荀攸，問程昱。把四個人的答案，放在一起，比較，分析。
他在學。
用最快的速度，學。
因為他知道，半年後，他要替曹操——謀劃一場決定天下歸屬的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