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正月二十六。
陽武。
袁紹的中軍大營駐紮在陽武城外的土坡上。五萬人，連營二十里，旌旗蔽日。營寨外挖了三道壕溝，壕溝後面是鹿角木柵，木柵後面是弓弩手。營寨修得像鐵桶一樣，密不透風。
袁紹坐在中軍大帳里，臉色鐵青。
他的案上，擺著兩個木匣子。一個裡面是顏良的頭，一個裡面是文丑的頭。
兩個他最倚重的大將，兩個河北四庭柱，都死了。死在同一個人的手裡——曹昂。
「曹昂……「袁紹咬牙切齒，手指捏得發白。他的案子，被捏出了一道裂縫。
「主公，息怒。「謀士沮授站在一旁，低聲道，「顏良、文丑輕敵冒進，才中了曹昂的計。我們還有五萬人。曹昂只有八千。五萬對八千，我們贏定了。「
袁紹抬起頭，看著沮授。
沮授，字公與，袁紹帳下第一謀士。他為人沉穩，有大局觀，是袁紹軍中少有的清醒人。
「公與，你說，曹昂會不會來打我？「
沮授沉默了片刻。
「會。「
袁紹瞳孔微微收縮。
「為什麼？「
「因為曹昂是曹操的兒子。「沮授說，「曹操的性子，主公最清楚。他不會守。他只會攻。曹昂隨了他父親。顏良、文丑一死，袁軍士氣大跌。曹昂一定會趁勢來攻。趁你病，要你命。「
袁紹的手，微微發抖。
他不是怕。他是怒。
他堂堂四世三公，冀州之主，坐擁十萬大軍，被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逼到這個地步。
「傳令——加強防禦。曹昂如果敢來，我讓他有來無回。「
沮授點了點頭。
但他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曹昂不是「敢來「。曹昂是——一定會來。
……
正月二十八，曹昂的八千人，到了陽武城外三十里。
他們沒有紮營。他們在一個叫「官渡「的地方，停了下來。
官渡，是黃河以南的一處渡口。這裡地勢平坦，無險可守。但曹昂選在這裡，不是因為好守，是因為好攻。
「少主，陽武城防很嚴。「張遼指著遠處的陽武城，「三道壕溝，鹿角木柵，弓弩手。我們八千人，硬攻，攻不下來。「
「不硬攻。「曹昂說，「我們逼他出來。「
張遼愣了一下：「逼他出來？「
「嗯。「曹昂點了點頭，「袁紹在陽武，有五萬人。但五萬人，不能一直躲在營寨里。他總要出來。出來運糧，出來巡邏，出來——投降。「
張遼挑眉：「投降？「
「袁紹的軍隊，士氣很低。「曹昂說，「顏良、文丑死了，士兵們心裡都怕。他們怕什麼？怕死。怕像顏良、文丑一樣，死在曹昂手裡。這種軍隊，一觸即潰。「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陽武城外的官道。
「袁紹的糧草，從黎陽運來。黎陽到陽武，一百二十里。糧道很長。我們截他的糧道。「
張遼明白了。
這是「圍點打援「。
圍住陽武，打他的糧道。袁紹的糧草斷了，士兵就要挨餓。挨餓了，就要出來打。出來了，就離開了營寨。離開了營寨，就是野戰。
八千人打五萬人，野戰能贏嗎？
能。
因為袁紹的軍隊，士氣低。因為曹昂的軍隊，士氣高。
因為曹昂——有計。
「文遠，你帶一千人，去黎陽方向。截袁紹的糧道。不用全截。截一半。讓他知道，糧道不安全。讓他著急。「
「諾！「
「樂進，你帶五百人，去陽武城下。每天叫陣。罵袁紹。罵他縮頭烏龜。罵他四世三公，不如一個二十歲的小子。「
樂進笑了：「這個我在行。「
「去吧。「
樂進帶人走了。
曹昂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罵戰。
這是最古老的計策。但最有效。
出來打，就輸了。
……
正月底，袁紹的糧道，被截了。
張遼的一千人，在黎陽到陽武的路上，截了三批糧車。每批糧車，夠袁紹的軍隊吃三天。三批，九天。
袁紹的軍中，開始缺糧了。
「主公，糧草不夠了。「軍需官跪在帳中，「陽武的存糧，只夠五天。黎陽的糧車，被曹軍截了。再這樣下去，士兵要挨餓了。「
袁紹拍案而起：「曹昂！又是曹昂！「
他大步走出大帳，看到城外的曹軍士兵，正在叫陣。
「袁紹！縮頭烏龜！「
「四世三公，不如一個二十歲的小子！「
「顏良、文丑都死了，你還敢出來嗎？！「
喊聲，像刀子一樣，扎在袁紹的心上。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傳令——全軍出擊！我要把曹昂碎屍萬段！「
沮授衝上來，攔住了他。
「主公！不可！曹昂是故意激怒你。你出去了，就中了他的計了。「
「計？什麼計？「袁紹怒吼，「他八千人，我五萬人！八千人打五萬人，他有什麼計？！「
沮授沉默了。
他不知道曹昂有什麼計。但他知道，曹昂一定有計。
因為曹昂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主公，冷靜。我們守城。曹昂沒有攻城器械，打不進來。他糧草也不夠。他撐不了多久，就會撤。「
袁紹甩開沮授的手。
「我袁本初，不是縮頭烏龜！「
他拔出劍，指向城外。
「全軍集結！出城迎戰！「
……
二月初一。
袁紹的五萬人，出城了。
他們排成方陣，在陽武城外的平原上，鋪展開來。五萬人，像一片黑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頭。
曹昂站在陣前，看著眼前的袁軍，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來了。「
他催馬上前，走到兩軍陣前。
「袁本初。別來無恙。「
袁紹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穿著金色的鎧甲，手持長劍。他的身後，是五萬大軍。他的臉上，沒有怒氣，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曹昂。你殺我兩員大將。今日，我要你償命。「
曹昂笑了。
「償命？袁本初，你五萬人，我八千人。你憑什麼殺我？「
袁紹冷笑：「憑人多。「
「人多？「曹昂搖頭，「人多有什麼用？顏良三萬人，死了。文丑三萬人，死了。你的人再多，能比顏良、文丑強？「
袁紹的臉色，更難看了。
「曹昂，你少狂。今日，我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河北雄師。「
他舉起劍。
「放箭！「
袁紹的弓弩手，萬箭齊發。箭雨遮天蔽日，向曹昂的陣地飛來。
曹昂沒有躲。
他舉起劍，大喊一聲：「盾！「
八千士兵，同時舉起盾牌。箭矢打在盾牌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曹昂的軍隊，像一隻刺蝟，縮成一團。
箭雨停了。
「衝鋒！「曹昂大喊。
八千人，像一把尖刀，刺向袁紹的軍陣。
袁紹冷笑。
「五萬人，踏平他！「
兩軍相撞。
喊殺聲，震天動地。
曹昂的八千人，像一把錐子，扎進了袁紹的軍陣。他們沒有陣型，沒有章法，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殺意。他們見人就殺，見旗就砍。袁紹的軍隊，雖然人多，但士氣低落。他們看到曹昂的士兵，像看到了鬼一樣。
因為曹昂的士兵，殺紅了眼。
他們記得白馬的雪，記得宛城的火，記得延津的夜。他們記得那些死去的兄弟。他們記得曹昂說過的話——「打贏這一仗，我們就能回家。「
所以，他們不怕死。
而袁紹的士兵，怕死。
兩軍交鋒，不過一刻鐘，袁紹的軍陣，就開始亂了。
「主公！中軍亂了！「副將大喊。
袁紹看著眼前的混亂，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他的軍隊，在潰散。
五萬人，被八千人，打散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道。
但事實就在眼前。
曹昂騎著白馬，手持長劍，在亂軍中穿梭。他的劍，每一劍都帶著一股子狠勁。擋在他面前的袁軍士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袁本初！「曹昂大吼。
袁紹猛地轉頭，看到了曹昂。
這個年輕人，渾身是血，像一尊殺神，向他衝來。
「保護主公！「親兵們衝上來，擋在袁紹面前。
但曹昂的劍，太快了。
他衝破了親兵的防線，一劍刺向袁紹。
袁紹躲閃不及，劍鋒划過他的手臂。
血，噴了出來。
袁紹慘叫一聲，從馬上摔下來。
「主公！「沮授衝過來，扶起袁紹。
「撤！快撤！「袁紹捂著胳膊，大喊。
袁軍開始潰退。
五萬人，像退潮一樣，向陽武城退去。曹昂的八千人，在後面追。追了三十里，斬了兩萬多顆首級。
陽武城，丟了。
袁紹帶著殘部，退到了黃河以北。
河北四庭柱，斷了兩根。袁紹的十萬大軍，折了六萬。
官渡之戰，暫時告以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