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正月初十。
宛城。
天剛蒙蒙亮，雪停了。城外的原野上，馬超的西涼鐵騎留下的屍體橫七豎八，血跡滲進凍土裡，黑紅黑紅的。宛城的城牆被撞車砸出幾道裂縫，西門那邊的缺口最大，曹仁已經連夜調了民夫，用沙袋和木板堵上了。
曹昂站在西門城頭上，裹著一件沾滿硝煙的大氅，看著城外的焦土。
這一仗，贏得險。
馬超雖然敗了，但他沒有退遠。探馬回報，西涼鐵騎撤到了宛城以西三十里的安眾一帶，收攏殘部，還有六七千人。糧草燒了，但西涼鐵騎的戰馬還在。馬超如果得到袁紹的支援，或者從荊州劉表那裡弄到糧草，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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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不能丟。
曹操剛打下來的南陽，是許都西面的屏障。宛城一丟，曹操在南陽的所有布置，全部白費。而曹操現在被袁紹拖在官渡前線，抽不出手來管宛城。
所以，守宛城的重任，落在了曹仁身上。
曹昂轉過身，看到曹仁正從台階上走上來。他的盔甲上全是血跡和泥土，眼圈發黑，顯然一夜沒睡。
「子孝。「曹昂叫了一聲。
曹仁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禮：「子脩。昨夜多虧你。如果不是你帶兵回來，宛城——「
「宛城沒丟。「曹昂打斷他，「但能不能守住，要看接下來的布置。「
曹仁愣了一下。
「子脩，你的意思是——馬超還會來？「
「會來。「曹昂走到城牆邊，看著西面的方向，「馬超這個人，剛愎自用，報仇心切。昨夜敗了，他不會甘心。他現在缺糧，但只要他退到安眾，安眾有西涼鐵騎的臨時糧倉。夠他撐半個月。半個月後，他一定會再來。「
曹仁沉默了。
他比誰都清楚宛城的處境——城牆有缺口，士兵疲憊，糧草不夠，民心不穩。馬超再來一次，宛城未必守得住。
「子脩，你有什麼辦法？「
曹昂轉過頭，看著曹仁。
「子孝，我給你三條策。「
曹仁精神一振：「請講。「
「第一條——修城。「
曹昂走到城牆的缺口處，用腳踢了踢堵在缺口上的沙袋。
「城牆的缺口，不能只用沙袋堵。沙袋擋得住箭，擋不住撞車。你要在缺口後面，築一道土牆。用夯土，摻糯米汁。糯米汁幹了，比石頭還硬。「
曹仁點了點頭。他之前守城，確實沒用過糯米汁。這不是軍中的常規做法，但曹昂說的有道理。
「第二條——屯糧。「
「宛城城內的存糧，還有多少？「
「夠守軍吃十天。百姓的糧食，被馬超搶了一半，剩下的只夠吃一個月。「
「不夠。「曹昂搖頭，「馬超如果再來，至少圍城半個月。半個月後，城裡就斷糧了。「
他走到曹仁面前，壓低了聲音。
「宛城周邊的村莊，還有糧。但百姓不敢進城——怕打仗。你派兵去，挨家挨戶，把糧食收上來。不是搶，是買。用曹操的軍餉買。一兩銀子一石糧。百姓拿到錢，自然願意賣。「
曹仁皺了皺眉：「軍餉不夠。「
「軍餉不夠，用我的。「曹昂說，「我這次出來，帶了五千兩銀子。全部給你。「
曹仁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感動。
「子脩，這——「
「別廢話。「曹昂擺了擺手，「宛城保住了，銀子還能賺。宛城丟了，銀子就是袁紹的。「
曹仁低下頭：「諾。「
「第三條——聯劉。「
曹仁猛地抬起頭：「聯劉？哪個劉？「
「劉表。「
曹仁愣住了。
聯劉表？劉表是荊州牧，和曹操是敵對關係。現在劉備還在劉表那裡。聯劉表，不是與虎謀皮嗎？
「子孝，你聽我說。「曹昂的聲音很低，「劉表這個人，表面上是荊州牧，實際上是個守成之主。他不想打曹操，也不想幫袁紹。他只想守住荊州，安安穩穩過日子。馬超打宛城，劉表不會幫。但如果曹操打荊州，劉表一定會拼命。「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幫曹操打荊州。是讓劉表覺得——曹操不會打荊州。「
曹仁明白了。
這是外交。
讓劉表保持中立。不幫袁紹，也不幫曹操。宛城的事，劉表不管。
「怎麼讓劉表覺得曹操不會打荊州？「
「寫信。「曹昂說，「你以宛城守將的身份，給劉表寫一封信。信上說——曹操念劉表是漢室宗親，不願兵戎相見。只要劉表不幫馬超，曹操願意和劉表修好。互市，通商，互不侵犯。「
曹仁倒吸一口涼氣。
這封信，分量太重了。
宛城守將，代表曹操，向劉表示好。這不是小事。曹操知道了，會怎麼想？
「子脩，這封信——「
「我父親那邊，我來解釋。「曹昂說，「宛城是前線。前線的將軍，有權根據局勢，做出最有利的判斷。這封信，你寫。寫完了，派人送去襄陽。「
曹仁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我寫。「
曹昂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仁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子脩，你——不留在宛城？「
曹昂搖了搖頭。
「我要回許都。「
曹仁一驚：「回許都？馬超還在安眾——「
「馬超傷不了宛城了。「曹昂說，「你按我說的做，他能守住。而且——「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許都那邊，更需要我。「
曹仁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袁紹還在黎陽。顏良死了，但文丑還在。袁紹的五萬中軍，隨時可能南下。許都只有三千守軍。荀彧一個人，撐不住。
「什麼時候走？「
「明天。「曹昂說，「休整一天，後天一早，出發。「
……
正月十一。
曹昂在宛城只待了一天。
這一天，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幫曹仁重新部署了城防。他把張遼留下的一千人，編入了宛城的守軍。張遼的并州軍，善守。有了這一千人，宛城的防守，硬了一倍。
第二件，見了宛城的士族。宛城的士族，以韓氏、宗氏為首。曹昂親自登門拜訪，許諾——宛城平定後，曹操會減免南陽三年的賦稅。士族們被安撫住了，答應幫曹仁籌集糧草。
第三件，給曹操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父親：
宛城已安。馬超敗退安眾，短期內不敢再來。兒臣已留張遼部下一千人助子孝守城，並獻三策：修城、屯糧、聯劉。劉表若守中立，宛城無虞。
袁紹才是心腹大患。兒臣明日返許都，助父親拒袁紹。
子脩叩首「
寫完信，他蓋上了自己的私印，交給信使，快馬送回許都。
當夜，曹昂在宛城的州牧府住了一宿。他沒有睡好。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臥牛嶺。曹安民渾身是血，躺在地上，抓著他的手，說：「子脩，我娘在譙縣……你幫我……「
他猛地驚醒，滿頭大汗。
窗外，月色如水。宛城的街道上，靜悄悄的。只有遠處的哨兵，在跺腳取暖。
曹昂坐起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安民。
他閉上眼睛。
這筆債，還沒還清。馬超跑了。但馬超還活著。只要馬超活著，這筆債就還沒還清。
「孟起。「曹昂低聲道，「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他躺下，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明天，要回許都了。
……
正月十二，凌晨。
曹昂出發了。
他沒有帶大軍。只帶了典韋和五百親兵。樂進留在了宛城，幫曹仁守城。張遼回了許都——曹操要見他。
臨行前，曹仁送他到城外。
「子脩，一路小心。「
「你也是。「曹昂翻身上馬，「馬超如果來，記住三條策。修城、屯糧、聯劉。守住宛城，就是大功一件。「
曹仁點了點頭。
他看著曹昂的隊伍，消失在晨霧中。
五百騎兵，沿著官道向東疾馳。曹昂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宛城。
晨霧中的宛城，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靜靜地趴在南陽盆地上。城牆上的缺口，已經被堵上了。城頭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宛城，穩了。
他轉過頭，看著東面的方向。
許都，在等他。
袁紹，在等他。
還有一場更大的仗，要打。
「典韋。「曹昂叫了一聲。
「少主。「
「快馬加鞭。三天內，我要到許都。「
「諾！「
五百騎兵，像一陣風，卷過南陽平原。
……
正月十五，元宵。
曹昂到了許都。
許都的街道上，張燈結彩。百姓們提著燈籠，在街上走著，慶祝元宵。但曹昂注意到，街上的氣氛，和往常不一樣。百姓們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種壓抑的緊張。
因為袁紹。
袁紹的五萬中軍，已經到了陽武。距離許都，只有一百五十里。
曹操在府中，等他。
「子脩。「曹操看到曹昂，站起身，「宛城的事，我聽說了。你做得很好。「
曹昂行了一禮：「父親。馬超敗了，但袁紹還在。「
曹操點了點頭。
他走到案前，攤開一張地圖。
「袁紹到了陽武。文丑在延津。袁譚在兗州。三路大軍，壓過來了。「
他手指點向地圖的三個方向。
「子脩，你說，我們怎麼打？「
曹昂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三個紅點。
陽武、延津、兗州。
袁紹的三路大軍，像一隻巨爪，向許都抓來。
「父親，袁紹的弱點，在延津。「
曹操挑眉：「延津？文丑？「
「是。「曹昂點了點頭，「文丑這個人，和顏良一樣，有勇無謀。但他比顏良更——貪功。「
曹操沉默了。
他看著曹昂，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想再打一次白馬？「
「不。「曹昂搖頭，「我想打一次延津。「
曹操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
「好。說下去。「
曹昂深吸一口氣。
「文丑在延津，有三萬人。但文丑的軍隊，和顏良不一樣。顏良是袁紹的第一猛將，威望高，能服眾。文丑是第二猛將，威望不如顏良。顏良死了，文丑心裡，一定不服氣。「
曹操點了點頭。
顏良死了，文丑心裡不服氣。這是人之常情。
「所以，文丑一定會想——證明自己。「曹昂說，「他想證明，他比顏良強。他想證明，他能打敗曹操。「
「怎麼證明？「
「打延津。「曹昂的手指點向延津的位置，「延津是黃河渡口。文丑如果一直守在延津等袁紹的軍隊，就能會合，渡過黃河，直逼許都。這是一條捷徑。文丑一定會走。「
曹操沉默了。
他看著地圖，看著延津的位置。
「你想引他出來？「
「嗯。「曹昂說，「用白馬的糧草，做餌。「
曹操的眼睛，亮了。
「白馬的糧草？「
「白馬大捷後，我們繳獲了顏良的糧草。足夠三萬人吃一個月。我們把這些糧草，運到延津附近的官道上，假裝是運回許都的。文丑的探子，一定會看到。文丑一定會來搶。「
曹操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意。
「子脩，你比你父親還毒。「
曹昂沒有否認。
「無毒不丈夫。「他說，「文丑貪功，我們就讓他貪。貪到——送命。「
曹操站起身，走到曹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這一仗，你來打。「
曹昂抬起頭。
「父親，你讓我打？「
「嗯。「曹操點了點頭，「張遼、典韋、樂進——全部交給你。再加三千人。一共八千人，你去延津。「
八千人。
曹昂握緊了拳頭。
八千人，對三萬人。
這是一場硬仗。
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文丑的弱點，他抓住了。
「諾。「
曹昂低下頭。
他轉身走出書房。
元宵的許都，燈火通明。街上的百姓，提著燈籠，在歡聲笑語中走過。
但曹昂知道，這燈火，隨時可能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