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十一月十二。
曹操回到了許都。
他比曹昂晚了四天。宛城的善後比預想中棘手——張繡的舊部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投降，有一部分并州籍的將士逃進了桐柏山區，和當地的山匪攪在了一起。曹操留了曹仁帶三千人清剿，自己帶著主力回了許都。
曹昂在城門外接的駕。
曹操坐在馬車上，掀開帘子，看著跪在道旁的曹昂。他的臉色比走時更黑了，眼窩深陷，胡茬凌亂，顯然這些天沒怎麼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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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曹操的聲音有些沙啞。
曹昂起身，走到馬車旁：「父親，宛城的事，處理完了？「
「完了。「曹操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曹昂身後的張遼，「這位就是張遼？「
張遼上前一步，單膝跪地：「罪將張遼，參見丞相。「
曹操看著他，沒有讓他起來，而是轉頭看向曹昂：「你勸降的？「
「是。「
「用什麼勸的？「
「用他自己的命。「曹昂說，「也用他的兄弟的命。「
曹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起來吧，張文遠。「
張遼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以為曹操會刁難他，至少會問幾個刁鑽的問題。但曹操只是笑了笑，說了句「起來吧「。
「謝丞相。「
曹操放下帘子，對車夫道：「回府。「
馬車緩緩前行。曹昂和張遼騎馬跟在後面。
「子脩。「曹操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來，「回府後，來書房見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曹昂心中一動。
曹操的語氣，和往常不一樣。不是命令，不是試探，而是一種——沉重的、壓抑的平靜。
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
曹府書房。
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竹簡。他的手指，輕輕敲著竹簡的邊緣，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曹昂站在案前，沒有坐。
「父親，什麼事？「
曹操沒有抬頭，而是將竹簡推到了曹昂面前。
「你自己看。「
曹昂拿起竹簡，展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了。
竹簡上只有寥寥數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
「袁紹致書曹操：
吾與公，同為漢臣。然公挾天子以令諸侯，殺董承，誅王子服，欲擒劉備，屠呂布，天下英雄，皆寒心。今紹擁冀、青、並、幽四州之地，甲兵十萬。公若識時務，當奉天子歸鄴，與紹共分天下。否則，大軍南下，許都不保。
建安二年十月「
這是袁紹的戰書。
不是正式的宣戰，但比宣戰更狠——「奉天子歸鄴「。這句話的意思是：把漢獻帝交給袁紹。曹操放棄許都，退到一邊，和袁紹「共分天下「。
否則，袁紹就打過來。
「什麼時候收到的？「曹昂的聲音有些發緊。
「十月底。「曹操抬起頭，看著他，「宛城開打之前，就收到了。我沒告訴你。「
曹昂沉默了。
他明白曹操為什麼不告訴他。因為曹操要他專心打宛城。如果曹昂知道袁紹的戰書，他一定會分心。
「父親，袁紹……要打過來了？「
「已經在準備了。「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冀州的糧倉，已經開始向黃河北岸轉運。袁紹的謀士，沮授、田豐、郭圖，都在鄴城日夜議事。他的十萬大軍，隨時可能南下。「
曹操轉過身，看著曹昂。
「子脩，我們只有三個月。「
三個月。
曹昂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歷史上，官渡之戰是在建安五年打的。但現在，因為曹昂的介入，一切提前了三年。袁紹的戰書，提前了三年。官渡之戰，提前了三年。
「父親，袁紹的兵力，比我們多多少？「
「他十萬，我們三萬。「曹操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三比一。「
三比一。
這是一場必敗的仗。
但曹操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子脩，你知道我為什麼回許都嗎？「
「因為宛城的事處理完了。「
「不。「曹操搖頭，「因為許都比宛城重要。袁紹要打的是許都，不是宛城。宛城丟了，我們還能退。許都丟了，天子丟了，我們就完了。「
他走到曹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收了張遼，很好。但我需要的不止一個張遼。我需要你——幫我守住許都。「
曹昂低下頭。
「父親，兒臣該怎麼做？「
「練兵。「曹操說，「三個月，我要你練出一支能打的兵。不是烏合之眾，是精銳。張遼的并州軍，加上典韋的親兵，加上曹仁的騎兵——全部交給你。三個月後，我要這支兵，能擋住袁紹的先鋒。「
曹昂抬起頭。
「父親，袁紹的先鋒是誰？「
「顏良。文丑。「
曹昂的瞳孔猛地收縮。
顏良、文丑——袁紹帳下兩員猛將，河北四庭柱中的兩根。歷史上，顏良在白馬被關羽斬了，文丑在延津被徐晃和張遼聯手殺了。但現在，關羽不在曹操這邊。他在劉備那邊。
「父親，關羽——「
曹昂閉上了眼睛。
他忽然意識到，局勢比他想像的更險惡。
北面，袁紹十萬大軍壓境。南面，劉表在荊州按兵不動，但隨時可能動手。東面，孫策在江東崛起，雖然現在和曹操沒有衝突，但誰也不敢保證。西面，馬超在涼州，對曹操恨之入骨。
而曹操手裡，只有三萬人。
三萬人，對十萬。
這不是打仗。這是賭命。
「子脩。「曹操的聲音低了下來，「我知道，這很難。但你必須做。「
曹昂睜開眼，看著曹操。
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此刻像一座山，雖然疲憊，但依然挺拔。他的眼中，有一種曹昂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猶豫，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定。
「父親。「曹昂的聲音很平靜，「三個月，我給你一支能打的兵。「
曹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好。「
……
當夜，曹昂去了軍營。
許都南郊的軍營，燈火通明。士兵們在操練，喊殺聲震天動地。曹昂走到校場中央，看著那些年輕的士兵——大部分是十七八歲的孩子，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中已經有了殺氣。
張遼站在校場邊，看著曹昂走來。
「子脩。「
「文遠，從明日開始，練兵。「
「怎麼練？「
「按你的方法練。「曹昂看著那些士兵，「并州軍的法子，你最熟。我要他們——三個月後，能上戰場。「
張遼點了點頭。
他走到校場中央，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掃視著下面的士兵。
「從明日開始，每日卯時起床，戌時收操。晨練長跑二十里，午練騎射，晚練陣法。不達標者，加練。不服者，出列和我打。打贏我，免練。「
下面的士兵，面面相覷。
張遼冷笑一聲，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一名身材高大的士兵面前。
「你。出列。「
那士兵猶豫了一下，出列。
「叫什麼名字？「
「回將軍，小的叫樂進。「
樂進。
曹昂心中一動。樂進，字文謙。曹魏五子良將之一。歷史上，樂進以膽烈著稱，官渡之戰斬袁紹大將淳于瓊。現在，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士兵。
「樂進。「張遼看著他，「你敢不敢和我打？「
樂進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服。
「敢！「
「好。「
張遼脫了上衣，露出精壯的肌肉。他走到校場中央，擺開架勢。
「來。「
樂進沖了上去。
兩人打在一起。樂進雖然個子矮，但動作靈活，拳腳很快。張遼不慌不忙，擋了幾招，忽然一腳踹在樂進的胸口上，將他踹飛了三丈遠。
樂進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張遼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記住。戰場上，不是比誰靈活，是比誰狠。你靈活，但你不狠。所以你輸了。「
他站起身，掃視著全場。
「從明日開始，我要你們狠。狠到敵人看到你們，就怕。「
校場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曹昂走了出來。
他走到張遼身邊，看著下面的士兵。
「你們都聽到了？張將軍說，要你們狠。但你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狠嗎？「
士兵們看著他。
「真正的狠，不是殺人。是活著。「曹昂的聲音很平靜，「你殺了敵人，你活著，你的兄弟活著，你的家人活著——這才是狠。「
他走到樂進面前，伸手把他拉起來。
「你叫什麼？「
「樂進。「
「樂進。記住我的話。活著，比殺人更難。「
樂進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諾。「
曹昂轉過身，看著校場上的所有人。
「從明日開始，我親自和你們一起練。你們跑二十里，我跑二十里。你們練騎射，我練騎射。你們練陣法，我練陣法。「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
「三個月後，袁紹的兵會打過來。他們有十萬。我們有三萬。三萬對十萬——你們怕不怕？「
下面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怕！「
是典韋。
「不怕！「又一聲。
是張遼。
「不怕！不怕！不怕！「
越來越多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在校場上迴蕩。
曹昂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三個月。
三萬人。
十萬袁軍。
他不知道能不能贏。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會輸。
因為他是曹昂。
因為他身後，有張遼，有典韋，有樂進，有所有願意跟著他打這一仗的人。
因為他的父親，曹操，正在許都的府中，為他撐著最後一片天。
「散了吧。「曹昂擺了擺手，「明日卯時，校場集合。「
士兵們散了。
曹昂走到校場邊，看著遠處的許都城。
夜色中，許都的城牆像一條黑色的巨龍，盤踞在平原上。城頭的火把，像龍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北方。
北方，是袁紹的方向。
曹昂握緊了拳頭。
「袁本初。「他低聲自語，「你以為，三比一，你就贏了？「
他轉過身，向軍營外走去。
夜風吹過，捲起他的衣袍。
三個月後，他要讓袁紹知道——
曹操的兒子，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