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九月初八。
下邳城，徐州州牧府。
曹昂站在府門前，看著眼前這座略顯破敗的州牧府邸，心中暗自搖頭。下邳作為徐州治所，城高池深，本是四戰之地中的堅城，但呂布入主之後，府邸內外透著一股子軍營的粗野氣息——廊下堆著兵器，院中拴著戰馬，連門口的石獅子上都搭著一件不知哪個兵卒的破舊皮甲。
「曹公子，呂將軍在堂上等你。「
引路的校尉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戒備。曹昂點了點頭，邁步走進正堂。
正堂內，呂布端坐主位。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棗，頭戴束髮金冠，身著蜀錦戰袍，坐下時腰杆筆直，像一桿標槍。那雙眼睛，大而有神，卻透著一股子野獸般的凶光。
「曹子脩！「呂布看到曹昂，哈哈大笑，聲如洪鐘，「你這娃娃，竟敢孤身來我下邳，不怕我砍了你的腦袋，獻給袁公路嗎？「
笑聲震得屋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曹昂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禮：「溫侯說笑了。溫侯乃當世虎將，豈會做這種背信棄義之事？若溫侯真要投袁術，宛城之時便該與袁術合兵一處，何必等到今日？「
呂布一愣，笑聲戛然而止。
他盯著曹昂，那雙凶光畢露的眼睛眯了起來。眼前這個白袍少年，看起來不過二十歲上下，站在他這個「虎將「面前，竟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
「你娃娃倒是會說話。「呂布冷哼一聲，「聽說你在壽春獻計，不戰而降雷薄、陳蘭，破了袁術的老巢。怎麼，今日來我下邳，也想讓我呂布'不戰而降'？「
這話帶著赤裸裸的挑釁。
曹昂笑了。
「溫侯說笑了。曹昂此來，不是勸降，是送東西。「
「送東西？「呂布挑眉，「送什麼？「
曹昂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奉上。
「許都來的詔書。曹公已奏明天子，封溫侯為平東將軍，假節鉞。即日起，溫侯可便宜行事，生殺大權，盡在掌握。「
呂布猛地坐直了身體。
假節鉞。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海。
他一把奪過帛書，展開一看——上面蓋著天子的玉璽印，還有曹操的親筆簽名。封他為平東將軍，假節鉞，都督徐州諸軍事。
「這……這是真的？「呂布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是恐懼，是狂喜。
呂布出身并州五原，從底層武官一路殺上來，靠的是勇武，不是門第。他投過丁原，殺過丁原；投過董卓，殺過董卓。半生漂泊，換來的只是「反覆無常「的罵名。他做夢都想有一個正式的官職，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地坐鎮一方、號令群雄的身份。
平東將軍。假節鉞。
這是他呂布這輩子，離「名正言順「最近的一次。
「當然是真的。「曹昂站在原地，語氣平靜，「曹公說，溫侯乃當世虎將，鎮守徐州，功在社稷。這平東將軍的印信，早該給了。「
呂布攥著帛書，手指發白。他死死盯著曹昂，眼神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狂喜、懷疑、貪婪，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怕這是一個圈套。
但假節鉞的誘惑太大了。大到讓他願意冒這個險。
「好！「呂布猛地一拍案幾，站起身來，「曹孟德夠意思！從今日起，我呂布，就是大漢的平東將軍！「
他大步走到堂前，拔出腰間佩劍，高高舉起。
「傳我將令——即日起，凡徐州境內，有不聽號令者，殺無赦！「
堂下眾將齊聲應諾。
曹昂站在角落裡，嘴角微微上揚。
餌，吞下去了。
……
當夜，下邳城，陳府。
陳珪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密信。信是曹昂白天派人送來的，只有八個字：
「假節鉞已授，速做準備。「
陳珪看完信，手微微發抖。他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兒子陳登。
「元龍，曹公……當真封呂布為假節鉞？「
「是真的。「陳登低聲道，「我親眼所見。曹公子親手將詔書交給了呂布。呂布大喜過望，當眾宣布，凡不聽號令者，殺無赦。「
陳珪沉默了。
他今年六十有三，在徐州做了四十年的士族領袖。他見過太多軍閥——陶謙、劉備、呂布。這些人來來去去，唯一不變的是徐州士族的處境——永遠是被壓榨、被盤剝、被當作魚肉的對象。
現在，曹操給了他一個機會。
一個讓徐州士族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
「元龍。「陳珪緩緩開口，「呂布假節鉞之後，第一個要殺的，會是誰？「
陳登想了想：「臧霸。泰山賊出身，手握重兵，駐紮在琅琊。呂布早就想除掉他，只是礙於沒有名分。現在有了假節鉞，他一定會以'不聽號令'為由，發兵琅琊。「
「第二個呢？「
「糜竺、糜芳兄弟。糜家是徐州首富，家財萬貫。呂布缺錢缺糧，一定會以'籌措軍資'為名，向糜家下手。「
「第三個呢？「
陳登沉默了。
他看著父親，眼中閃過一絲苦澀。
「第三個，是我們。「
陳珪苦笑。
他當然知道。呂布假節鉞，等於拿到了徐州境內生殺大權的尚方寶劍。他第一個要殺的，不是外人，是那些他「用著不放心「的人。
陳珪父子是徐州士族的代表。呂布用他們，是因為需要他們的影響力來安撫徐州百姓。但一旦呂布坐穩了位置，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這些「功高震主「的謀士。
「父親。「陳登低聲道，「曹公子說了，他會在呂布動手之前，給我們信號。信號一到，我們就在城內響應許都的軍隊。「
「許都的軍隊，什麼時候到？「
「快則十日，慢則半月。「
陳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好。我陳家滿門，賭這一把。「
……
曹昂在下邳住了下來。
呂布對他禮遇有加，安排他住在州牧府旁的驛館裡，每日設宴款待。表面上，兩人相談甚歡，呂布甚至拉著曹昂的手，稱他為「吾兒之友「。
但曹昂知道，這只是表象。
呂布手下有一員猛將，叫高順。此人沉默寡言，治軍嚴明，統領著呂布麾下最精銳的「陷陣營「。曹昂到下邳的第三天，高順就帶著一隊親兵，在驛館周圍「巡邏「——說是巡邏，其實是監視。
還有一個人，讓曹昂格外警惕。
陳宮。
呂布的首席謀士。歷史上呂布殺丁原、破劉備、守下邳，陳宮出了不少力。此人足智多謀，眼光毒辣，是呂布陣營中唯一一個看穿曹操野心的人。
曹昂到下邳的第五天，陳宮來了。
那是一個黃昏。曹昂正在驛館後院練劍，陳宮推門走了進來。
他四十多歲，面容清瘦，三綹長須，穿著一身素色長袍，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但他的眼睛，卻像兩把刀，直直地刺進曹昂的心裡。
「曹公子。「
陳宮拱手，語氣平淡。
「公台先生。「曹昂收劍入鞘，還禮，「久仰大名。「
「不敢。「陳宮在石凳上坐下，「曹公子來下邳數日，可還習慣？「
「多謝先生關心。下邳城高池深，百姓安居樂業，比許都還要繁華幾分。「
「繁華？「陳宮冷笑，「公子說笑了。下邳連年征戰，百姓流離失所，田地荒蕪，哪來的繁華？「
曹昂心中一緊。
陳宮這話，是試探。
「先生說得是。「他不動聲色，「不過，有溫侯鎮守，徐州總歸是太平的。「
「太平？「陳宮的眼神更冷了，「公子，老朽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公子。「
「先生請講。「
「曹公封溫侯為假節鉞，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詔書在此，豈能有假？「
「那老朽再問——「陳宮的聲音忽然壓低了，「曹公為何要封溫侯為假節鉞？「
曹昂看著他。
這個問題，才是陳宮真正想問的。
曹操為什麼給呂布假節鉞？表面上是拉攏，實際上是借刀殺人。讓呂布用這把刀去殺徐州的豪強、將領、士族，殺到最後，徐州就成了一座空城。到那時，曹操出兵，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拿下徐州。
但這個答案，不能說。
「因為曹公信任溫侯。「曹昂面不改色，「溫侯乃當世虎將，鎮守徐州，可保東南無憂。曹公放心，所以給溫侯假節鉞。「
陳宮沉默了。
他看著曹昂，那雙刀一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失望。
「公子。「陳宮緩緩站起身，「老朽多言了。徐州之事，非同小可。還望公子……好自為之。「
說罷，他轉身離去。
曹昂站在原地，看著陳宮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暗自警惕。
陳宮看穿了。
至少，他看穿了一部分。
這個謀士，比他想像的更危險。
……
當夜，曹昂召集了典韋和幾名心腹，開了一次秘密會議。
「陳宮已經起疑了。「曹昂低聲道，「他雖然沒有直接點破，但他問我'曹公為何給呂布假節鉞'，就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牌。「
典韋瓮聲瓮氣地說：「少主，要不要我今晚去把陳宮做了？「
「不行。「曹昂搖頭，「陳宮是呂布的首席謀士。殺了他，呂布會立刻翻臉。我們現在還不能動。「
「那怎麼辦？「
「等。「曹昂的目光投向窗外，遠處的州牧府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呂布的笑聲，「等呂布動手。他一旦對臧霸或糜家下手，徐州就會大亂。到那時，陳宮就算想保呂布，也保不住了。「
「少主，陳登那邊有消息嗎？「
「有。「曹昂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陳珪已經聯絡了城內的幾家士族。一旦許都的軍隊到了，他們會在城內放火為號，打開城門。「
「許都的軍隊，什麼時候到？「
「最快，後日。「
曹昂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如墨，下邳城安靜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但他知道，這安靜是假的。
暗流正在地下涌動，像一條即將決堤的河。
而他曹昂，是這一切的操盤手。
「典韋。「
「少主。「
「明日，你去見呂布。「
「做什麼？「
「告訴他，許都的援軍，後日就到。讓他準備糧草，犒勞將士。「
曹昂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呂布一定會大喜過望。他會以為，曹操是來幫他的。他會放鬆警惕，甚至會把城內的守軍調去城外迎接。「
「然後呢？「
「然後——「曹昂轉過身，眼中寒芒一閃，「許都的軍隊，會從東門進城。陳珪父子會在城內放火。高順的陷陣營，會被呂布調去鎮壓士族。到那時，下邳城內，就只剩呂布和他的親兵了。「
典韋咧嘴笑了：「少主，你這招，比郭嘉先生還毒。「
曹昂沒有笑。
他看著遠處的州牧府，心中默默地說：
「呂布，你的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