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2.漆園（4）閒而不適的時光

  莊子-2.漆園（4）閒而不適的時光

  除了窮和餓，漆園的優點很多很多。閒就是其中之一。漆園內的事情，我認為無需干預，更不想去折騰，因為扛不住皮膚瘙癢，我絕不會像虞侯那樣對漆園本身洋溢著異樣的好奇心。我可以躺平在門外茅屋的草堆之中，也可以盤腿靜思於蒲團之上。這兩種悠然的姿態，並非我刻意為之要擺出什麼風度來，在青黃不接的時節里我形如枯槁，心也如死灰，這樣做純粹是為了節省點精氣神。當然，窮和餓帶來的閒而不適畢竟也是一種閒。身上這點寶貴資源我得用在漆樹之外的世界上，如不遠處的桑林，當然它主要存在於我一天中的黃昏階段。或者附近的山山水水，在從拂曉到黃昏的白晝時光里，對於除瘙癢之外的一切事物其實我都保持著持續探索的興趣。

  我一直認為，漆園之外的那些哪怕是最平凡的景致也勝過漆園。應該說漆園本身也很美，但它不想和我交朋友，我也不敢與它打交道。既然如此，我對自然界的友情更應該推廣到漆園之外的事物上去。沿著丹水河畔一直走下去，在四季風的吹拂下，你會看到沿岸古柳抽芽的嫩綠、麻頭野鴨拍打河面驚起的漣漪、雛菊向著陽光側臉的微笑，還有空中雪花飄落的嘆息。若是春意融融，白鶂鳥四目相視，蟲子們上下和鳴，人們說它們雌雄不待交合就能相誘而孕，你能說不神奇麼？盛夏炎炎，亂雲飛渡，暴雨傾盆，你都可能停下腳步來思考究竟是雲化為雨還是雨化為雲，或者天空中是否有一個神秘的主宰者，你會說沒有趣味？總之，四時迭起，萬物循生，這是漆園之外我所見所感的流年常景。如果不是因為監河侯敗壞了我的興致，我對這個世界要多留下幾分親近。



  有一天，漆園一個工匠拾到了一枚殘簡，它幾乎使得我從離魂狀態中驚醒過來。上面只有一行字——「通於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服」。我扔掉手中的簡冊，把殘簡納入懷中。接下來的日子裡，我都在為一個字而煩擾。抬眼望去，漆園之外，四時竟然停駐不前，萬物也已枯敗頹廢。我面臨這樣一種境地：或者不需要再讀任何一本書，或者還需要讀更多的書。可以這麼說吧，我若尋找到了「一」的真諦，自然不需要接下來的「二」「三」乃至「萬」了。這裡的問題是我還參悟不透它的意涵。這樣就只能採用排除法，一冊一冊一簡一簡一句一句地剔除所讀的文字。這裡又冒出一個問題，因為我根本無書可讀。這是我的悲哀，對於一個鄉野閒人來說，這種悲哀會在無限放大中變得莫名其妙。

  有段時間我甚至期盼在桑林中能聽到某些傳說和故事，它們之中或許摻雜了一些流傳的文字斷片。但是也很遺憾，桑林故事從來都是注重生活情節，表達起來也純屬臨場發揮，完全不需要引經據典。如果一定要說有所引用的話，就是那句「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俗套老話，而且還得由我來轉譯成「若曰稽古」這樣古怪拗口的文字。顯然，我尋找的路向已經跑偏了。隨著在桑林呆的時間越長久，我覺得跑偏的道路也越來越多。到了後來，一張複雜的路網鋪天蓋地而來，於是我迷失在一個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