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2.漆園(1)漆園病夫
2026-09-16 12:12:27
作者: 郁孤台dyf26
莊子-2.漆園(1)漆園病夫
桑林的病我看不通透,但漆園是真有病。漆園是我的工作場所,我就是其中的病人。漆園距離桑林不遠,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的生活軌跡呈三點一線貫穿在家、桑林和漆園之間。茅屋雖小但溫馨,桑林雖鬧但富有生機,只有這漆園實在不得我心。桑林的村民笑我矯情,他們喜歡說我有份體面的工作卻還在抱怨。我只好捋起褲管讓他們見識一下紅腫的小腿。我的皮膚絕對不適應漆園,小腿尤其如此。這裡的氣息讓人渾身瘙癢。有人告訴我漆林里有一種極其微小的蟲子喜歡啃食人的皮膚,我也不能不相信,因為全身立馬感覺到蟲子們更加興奮了。當時甚至一不小心就撓破了小腿上面熟透了的膿包,看起來倒是艷麗異常。我這個漆園病夫,有段時間完全被折磨得神氣全無。後來桑林老者說可以服用桑葉熬煮的湯水,我的病情似乎才得以減緩,但留下的心理陰影比漆園面積大得多。
我再也不去關心漆園了。漆是用來做什麼用的,漆園裡的工匠比我更清楚,而我比他們更清楚的是這個東西成為了我的敵人。有時一想,對這個敵人也沒有那麼氣惱。你讓我瘙癢不堪,我至少還有逃避之處,工匠們用刀子割你的皮、用管子抽你的血,你是跑都跑不掉,這就是一報還一報。當然,這並不能減少瘙癢之苦,這從工匠們的異樣的眼光中可以看得出來。他們也不便公開嘲笑我,但誇讚起我細皮嫩肉來也很在行。我並不介意,我跟他們講點奇談怪論,他們的關注點立馬就跑到了九霄雲外。
九霄雲外有什麼?還不是有一隻大鵬鳥?它伸展開的翅膀,都不知有幾千里大。他們仰起脖子望向天空,說這可比漆園大多了。我說這大鵬鳥乘著雲氣飛在高空,翅膀就像那天邊垂下來的烏雲,遮天蔽日。那它要飛到哪裡去呢,一旦勾起興趣,問題自然就來了。我說,漆園太小,這裡的天空也容它不下。它停留不了,只能向南遷徙,擊水三千里,依靠龍轉風的巨大力量飛升至天空九萬里高處,然後乘著六月里蒸騰的熱氣滑翔到一個叫做南冥的天池。這些一輩子在低矮的漆樹叢中勞作的苦力哪能相信我的胡說八道,他們說,漆園裡的蟬和鳩飛起來也不過幾丈遠,它們發力過猛就會從樹枝上一頭扎在草叢裡。我吃過他們送來的烤蟬和烤鳩,味道真心不錯,但是還是堅定了語氣,說這兩個小蟲子怎麼能和大鵬鳥相比呢。勞動人們也不好忽悠,他們中的一個聰明人似乎找到了一個反駁的突破口,說鳩卵他見過,很小很小,大鵬鳥那麼大,它的卵得有多大,恐怕比漆園還大吧?我說,恰恰相反,它的卵極小極小就像魚籽,叫做鯤。
在漆園裡,我獲得了一個幻想家的稱號。這多半有點誇張,我只是偶然讀了一本叫做《齊諧》的書而已。一本齊國的笑話書,或者說是志怪書,它讓我從小小的漆園裡飛了出去。因為這隻大鵬鳥,我甚至對大海和南方有了一種強烈的嚮往。世界之大,物事之小,古往今來,林林總總,都一齊奔向我的腦海,而後似乎歷歷在目。雨後的一天,我看到一隻蝸牛爬行在濕滑的石塊上,它晃動著蝸角,這時我突然想起了一場遠古的戰爭,它就發生在這個小小的蝸角上。當我把這個故事複述給漆園中的人們時,他們都認為我確實病了或者瘋了。順便提醒一句,若你沒有足夠的耐心和堅固的膝蓋骨,就不要去做這樣的觀察,蝸牛不會主動配合你把它頭上的戰火展示給你看的。我自己也覺察到了這一點,我可能不是一個普通的幻想家,而應該是一個幻想症候群集患者。這其實不重要,只是我覺得漆園的聽眾在素養上可真比不上桑園的聽眾。在那裡,我可不是什麼病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