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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探礦人選,暗流窺伺

2026-09-16 12:08:18 作者: 天寶安遂
  太平興國元年,暮秋。

  官道之上,官差一隊人馬揚起的塵土,被蕭瑟秋風慢慢吹散,最終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工坊夯土院牆之內,那一股壓在所有人頭頂多日的緊繃感,緩緩的松垮下來。連續二十多天晝夜輪班趕工,爐火日夜不熄,錘擊之聲從破曉響到夜半,每一個匠人身體都早已透支。匠人們三三兩兩分散站在院落各處,有的背靠土牆捶打酸痛的腰脊,有的拿粗布擦拭手上洗不淨的鐵屑炭灰,低聲交談之間,難掩劫後餘生的鬆弛。

  只是這份輕鬆,只屬於底層出力幹活的匠人。

  沈硯站在廊檐之下,一身短布衣裳落滿淡淡的炭灰,他並沒有跟著眾人一同放鬆心神。方才驗收現場那一枚帶有細微磨痕的甲扣,此刻依舊在他腦海之中反覆盤旋。今日前來的這一批官差尚且恪守章程,只是依規查驗,沒有藉機刻意羅織事端索要好處。可汴京官場水深,誰也無法保證下一次打交道,還能擁有這般運氣。

  官府回執文書已經被妥善收好,用油布仔細包裹,鎖進木箱。但府庫撥付工銀,要經過縣、府兩級層層簿冊流轉,核對帳目,核驗實物回執。快則十日,慢則半月有餘,銀兩才能夠真正落到工坊的錢袋之中。銀兩沒有實實在在到手,這一單官府差事,便算不上真正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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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錘,帶人,把全部軍械交貨台帳重新清點造冊。交付出去的貨品雖已經運走,每一批次的數量、爐次記錄,一絲一毫都不能出現疏漏。」沈硯的聲音不高,穿透院內嘈雜的人聲,清晰傳到周大錘耳中。

  「曉得!」周大錘重重點頭,轉身招呼兩名心思細緻的匠人,搬來簿冊筆墨,著手核對一摞摞單據。

  陣陣秋風穿過後院,捲動屋檐底下懸掛的麻布簾幕,嘩啦作響。院角幾棵老槐樹,枯黃的樹葉一片接一片飄落,落在滿地鐵屑的泥地上。柳映雪緩步走到沈硯身側,目光掃過院內忙碌往來的人影,眼底帶著幾分沉靜的思慮。

  「官府交工一事塵埃落定,可看你的神色,依舊心事重重,還是放不下西邊那一處廢棄礦坑?」

  「沒錯。」沈硯抬眼,目光穿透院牆,望向西方層疊連綿的黛色群山,「汴梁城內礦商手中流通的鐵礦,實在太不可控。」


  自打落腳汴京城外開設工坊,他前後數次和城內礦行打交道,內里門道看得越發通透。汴梁經營鐵礦生意的,大多是盤踞此地數十年的老行戶,背後或多或少勾連著地方小吏與地方世家勢力。貨源牢牢攥在他們手中,礦石品質參差不齊,品位上乘的好礦料,優先供給城內根基深厚的老牌鐵匠鋪。

  像沈硯這樣半路起家、外來落戶的工坊,想要拿到高品位鐵礦,要麼接受對方開出的高昂高價,就要看人臉色行事。如今水力鍛錘全面投入使用,工坊鍛造產能成倍暴漲,礦石消耗的數量也隨之水漲船高。若是長久仰仗別人供貨,等同於把工坊生存的命脈,交到外人手裡。

  一旦這些礦商忌憚格物坊發展速度,隨意哄抬市價,往礦料裡面大量摻進劣質廢石,或是尋由頭直接斷供礦石,整個工坊的鍛造生產會直接陷入癱瘓。

  再精妙的鍛造技藝,再完善的熱處理手法,沒有合格的原料作為根基,一切都只是空談。

  前朝遺留下來的西山大礦舊坑,就是眼下打破這層桎梏為數不多的機會。

  可舊礦地處城西深山腹地,進山道路崎嶇泥濘,多有斷崖陡坡。歷經數百年歲月流逝,大量礦道坍塌掩埋,山林之間還遊蕩著大批躲避賦稅、戰亂流離失所的流民,時不時就有劫掠行路客商的傳聞傳出。這樣一趟差事,絕非隨便派遣兩個雜役進山走一圈就可以完成。

  前去探礦之人,必須分得清礦石品相好壞,能夠辨識圍岩土層,看得懂礦坑坍塌損毀的狀況;同時還要具備自保能力,遇事懂得權衡進退,不能一味逞勇莽撞,白白把性命丟在荒山野嶺。

  若是人選挑選失誤,輕則長途跋涉一無所獲,白白耗費錢糧時間;重則直接葬身深山。

  「籌備探查西礦,合適的人手,你心中可有大概的盤算?」柳映雪輕聲發問。

  沈硯閉上雙眼,將工坊之內所有人在心底逐一過篩。

  周大錘,勇武過人,性情忠厚可靠,常年打鐵,能夠分辨礦石優劣。可如今工坊正是多事之秋,官府訂單後續對帳結算、水力鍛錘定期檢修維護、幾十名匠人的調度管束,無數繁雜事務全部壓在他身上。大本營離不開周大錘坐鎮,絕對不能把他派去兇險的西山深處。

  餘下幾位本地老匠人,手藝紮實,可家眷全部安在汴梁城內,牽掛極重,人人都不願奔赴荒僻險地拿性命冒險。至於工坊裡面兩名年輕學徒,年紀尚輕,閱歷淺薄,分辨不出礦石品質高低,進山只會徒增危險,難堪大任。


  一番盤算下來,工坊嫡系人手之中,竟一時找不到合適外派之人。

  「坊內可用之人,捉襟見肘。」沈硯低聲道出困境,「大錘必須留守。老匠人有家室牽絆,不願涉險。學徒閱歷不足,撐不起探礦這份差事。」

  柳映雪略作沉吟,給出另一條思路:「既然工坊內部挑不出人,那就向外尋訪。城外汴河碼頭周邊,常年遊蕩不少走南闖北討生活的行腳漢子,不少人常年輾轉山野,熟悉山路地形。只是這類人流品混雜,人心難測,你無從分辨對方是真心辦事,還是暗藏別的心思。」

  這正是最大的隱患。

  僱傭外來人手,好處是不必消耗工坊核心力量。可風險同樣致命。倘若僱傭到心懷異念之人,探查探明礦點之後,轉頭就把礦脈位置泄露、販賣給汴梁的礦商對手,那麼此番全部謀劃,都會是為他人做嫁衣。更有甚者,勾結山中流民,直接搶先占據舊礦坑,自己一番操勞,最後落得一場空。

  礦點方位屬於工坊頂級機密,消息泄露,便是巨大損失。

  沈硯邁步走到工坊土牆大門邊,倚靠粗糙的土坯牆體,望向門外的鄉野土路。暮秋時節,郊外田野草木大片枯黃,遠方散落的村落,一縷縷炊煙緩緩升騰而起。他心中十分清醒,眼下看似局面蒸蒸日上,實則四面皆敵。

  城內老牌鐵匠鋪,早就嫉妒格物坊拿下官府大額軍械訂單;各大礦商也已經留意到這個礦石消耗日漸龐大的新興工坊;就連府衙之內,同樣有不少視線,默默盯著這座城外工坊的一舉一動。

  今日官府順利交工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便會傳遍整個汴梁匠行圈子。

  就在這個念頭落下的瞬間,遠處鄉間小路之上,一個身著灰布短褐的漢子,裝作趕路路過的模樣,腳步慢悠悠貼著院牆外側行走,眼角不停往工坊院落內部掃視窺探。表面上是尋常行路之人,眼神之中的打探意味,卻根本掩飾不住。

  沈硯目光微微一冷,神色不動,沒有上前戳破對方,只是平靜收回視線。

  「已經有人過來窺探我們工坊的動靜了。」沈硯淡淡開口。

  柳映雪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那名短褐漢子察覺到視線,不再逗留,腳步加快,很快走遠,只留下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會是鐵匠行會那邊的耳目,還是城中礦商派來的人?」

  「不好斷定,兩邊都有動機。」沈硯緩緩說道,「我們順利完成官府訂單這件事,根本瞞不住。有人觀望,有人忌憚,還有人已經在暗中盤算如何給我們製造阻礙。這種時候,探礦一事萬萬不能聲張。一旦消息外泄,不等我們摸清楚舊礦真實情況,對手就會搶先一步,派人搶占那處前朝舊礦。」

  所以此番西山探查,務必要隱秘行事。出行人數壓縮到最少,輕裝簡行。對外對外說辭統一,只說是外出進山採買木炭、尋訪燒造木炭的木料,絕不能泄露尋找鐵礦的真實目的。

  沈硯轉身回到院內,招呼周大錘,二人一同走進側邊一間低矮小屋,關上木門,避開其餘匠人的耳目,閉門商議對策。

  屋內光線昏暗,窗欞透進來薄薄的秋日天光。桌面上攤開一張從書坊購來的簡陋山川草圖,這張輿圖繪製十分粗糙簡略,汴梁以西連綿大山只有模糊輪廓,傳聞的前朝舊礦,僅僅標記了一個模糊方位,沒有精確路徑,更談不上記錄礦道分布。

  「西山舊礦,傳聞隋唐時期便大規模開採,廢棄數百年,大量礦道極大概率坍塌損毀,山林之間流民盜匪橫行。」沈硯指尖點在草圖西側山地,「我們要派人實地探查,但整件事,知曉的人越少越好。對外只宣稱外出採買炭料。」

  周大錘眉頭緊緊擰起:「工坊內部挑不出合適人手,外面僱人,又信不過人心。屬實兩難。」

  「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備選。」沈硯腦海之中浮現出一個人的模樣。

  前些日子工坊趕工招募短工,有個叫陳石的漢子,曾來這裡做工一段時日。他老家就在西山山腳下,自小在山野長大,熟稔山間道路,看得懂山石礦土,身手矯健,性格沉默寡言,不多口舌。只是家鄉遭遇災荒,逃難流落到汴梁,靠四處打短工勉強餬口,工期結束之後便離開了工坊。

  此人並非工坊嫡系,但是熟悉西山地理,懂辨識礦石。唯一的變數,便是人心,不知道重金之下,他是否願意冒性命風險深入荒礦,能不能守住秘密。

  「陳石?」周大錘稍加回想,立刻記起這個人,「我記得此人,幹活踏實,話少,出身西山腳下。可他和我們沒有太深情分,就算給足酬勞讓他進山,也無法保證他不會把礦點消息泄露出去。」

  「所以要先暗中試探。」沈硯理清思路,「悄悄尋他過來,一開始絕不提探礦一事。先閒談西山山川地貌,觀察他的態度,再商談酬勞。酬勞給得足夠豐厚,同時講明嚴守秘密的約束。若是他不願冒這份兇險,那就就此作罷,絕不向他吐露我們尋找鐵礦的真實意圖。」

  這是一步險棋,可眼下,沒有更加妥當的出路。

  就在小屋之內二人密談謀劃之時,工坊院牆之外,窺探的眼線,並不止一人。



  方才在工坊牆外窺探的短褐探子,躬身站在廳堂下方,向著主位上的主子回稟打探得來的情報。

  「回東家,城外格物坊,官府軍械已經全部交工。官差完成查驗,拿回執離開,看樣子這批活計是順利通過驗收。」

  主位落座的礦商吳翁,身形微胖,指尖捻著頜下鬍鬚,臉色陰沉難看。

  「當真全部穩妥交工?」

  「千真萬確,小人親眼見到官差一行人離去。」

  吳翁重重冷哼一聲,胸腔之中滿是不悅。

  他在汴梁經營鐵礦生意數十年,手上把持好幾處礦石貨源。原本心中篤定,沈硯這個外來後生接下官府重活,大概率會搞砸,到時候自己便可以藉機拿捏,甚至直接吞併這一家新興工坊。萬萬沒料到對方竟穩穩把差事做完。

  「區區外來小子,靠著一套稀奇鍛打手段,竟拿到官府訂單。往後工坊產量暴漲,礦石需求量只會越來越大。若是他一直從我這裡採買礦石尚且還好,最怕他另尋礦源,徹底擺脫我們的拿捏。」吳翁低聲自語,眼底忌憚之色愈發濃重,「繼續派人盯緊城外工坊,密切留意,看他們近期有沒有人動身向西出城。但凡有動向,立刻回來稟報。」

  老謀深算的礦商,已經預感到危機,布下監視的眼線。

  而汴梁城內另一處,鐵匠行會常駐的茶肆之內,數位在城內頗有聲望的老牌鐵匠圍坐一桌,茶水冒著裊裊熱氣,話題同樣圍繞城外的格物坊。

  「官府那批軍械,居然真被那個外來的沈硯做成了。」一人語氣帶著難以置信。

  「水力鍛錘,與眾不同的淬火法子,此子繼續發展下去,城內不少鐵匠的生意,都要被他搶走。」

  「官府層面我們不好動手刁難,那就從原料上面下手。往後市面之上高品質鐵礦,我們想辦法聯合起來卡一卡他。沒有上好鐵礦在手,看他還能鍛造出何等好鋼。」

  明面上市井之間一派平和,暗地裡,針對格物坊的算計,已經悄然鋪開,一張無形的網正在緩緩收緊。

  工坊小屋之內,沈硯尚且不完全清楚,城內兩股勢力已經把算計落到原料命脈之上。他和周大錘商議完畢,伸手推開木門,屋外傍晚微涼的秋風撲面而來。

  「大錘,你安排可靠人手,悄悄去往城內市井尋訪陳石。切記不要大張旗鼓,儘量避開旁人耳目。就說工坊有一份報酬優厚的短活,請他過來一趟。」

  「明白。」周大錘領下吩咐,當即下去安排。

  夕陽緩緩向西墜落,橘紅的晚霞鋪滿整片院落。一箱箱軍械物料清點封存完畢,各類帳簿文書一一歸檔。表面看上去,格物坊剛剛打贏一場硬仗,處處透著蓬勃生機。

  可沈硯心中十分清醒,這一切都只是表象。

  府庫的工銀還沒有落袋,城外有眼線窺探,城內對手環伺,礦石供給的枷鎖依舊牢牢套在工坊脖頸。西山探礦,是掙脫這份桎梏的唯一機會,可這條路,步步都藏著陷阱。

  倘若探礦順利,尋得品位足夠的礦脈,工坊便可真正站穩腳跟,把水力冶煉整套構想逐步落地。

  若是消息泄露被對手搶先截胡,或是外派之人出現變故,等待格物坊的,將會是新一輪生死博弈。

  沈硯抬眼望向西邊暮色籠罩的重重群山,那片山林深處,藏著崛起的機遇,也藏著數不清的未知兇險。

  【作者有話說】

  本章沒有激烈打鬥,主要鋪地下暗流。交工只是表面勝利,真正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礦商、鐵匠行會兩大敵對勢力正式登場,衝突聚焦在原料爭奪,引出關鍵配角陳石,為進山探礦劇情鋪墊。下一章陳石前來工坊談判,敲定探礦任務,同時城內對手開始暗中干擾市面礦料流通。求月票,求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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