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的餘暉斜斜潑灑在百鍊坊青灰色的院牆之上。
沈硯將最後一柄制式腰刀毛坯重重擱在石質案台。三日的限期已然走到末尾,二十件粗鍛坯件整整齊齊,順著台面一字排開。赤紅的餘溫緩緩褪去,黝黑的坯體表層泛著一層細密啞光。歷經反反覆覆的摺疊鍛打,那些原本藏在殘次礦石深處的雜質幾乎被盡數排擠乾淨。
接連三日高強度的鍛打幾乎榨乾了他大半精力。寬大的衣襟早已被汗水浸透,一層鐵屑混著乾涸的汗漬糊在脖頸與小臂的肌膚,掌心的舊繭多處裂開細碎的口子,絲絲淡淡的血痕嵌進繭紋。
「噹噹。」
管事領著兩名查驗坯件的匠人緩步走到砧台跟前。
經過上一回原料刁難敗露的事情,這名管事對待沈硯的態度明顯收斂不少,可眉眼之間依舊帶著幾分隔閡。他清楚張老師傅一眾人心底的怨氣未曾消散,自己因為分發殘次礦料一事被掌柜訓誡一番,自然也不願意主動和沈硯親近。
兩名查驗的匠人取出鐵鑿、短尺,逐一對二十件毛坯進行核驗。鑿尖敲擊坯身,一聲聲清脆堅實的迴響接連響起,沒有半分悶啞空洞的聲響。但凡坯體內部留存暗裂與大量礦渣,敲擊出來的動靜必然渾濁發悶。
一件件毛坯查驗完畢。
「回管事,二十份粗鍛毛坯全部合格,無肉眼可見的裂紋,質地達標。」
管事掃視一整排完工的坯件,輕輕吐出一口氣。
「貨已然交付完畢,我會向掌柜呈報。你暫且可以歇息兩日。只是你千萬莫要覺得風波就此消散,張老師傅那邊,怨氣極重。」
這句提醒算不上善意的關照,更像是一句客觀的告誡。話音落下,管事便帶著手下匠人轉身離開,將查驗完畢的坯件收攏登記。
院落當中的其餘鐵匠陸續收工。喧鬧的鍛打聲響慢慢平息,不少匠人離開之時,目光都會若有若無的瞟向沈硯。有人滿心佩服,卻不願當眾上前搭話;還有一部分人和張老師傅交好,眼底裹挾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沈硯拿起一塊粗糙的麻布,一點點擦拭乾淨鐵錘與鐵鉗上面粘附的鐵渣。
管事的警告,他心裡清清楚楚。
原料設局的計謀宣告破產。明面上再想用分配劣質礦料的法子去為難自己,已然行不通。掌柜已經盯住了物料分發這一環。既然明著刁難行不通,對方極有可能轉為更加陰毒的暗處手段。
沈硯將全套鍛打工具收拾妥當,目光掃過整片鍛造院落。一座座鍛爐,成堆的木炭垛,還有堆放著鐵礦與完工坯件的庫房。無數念頭在他腦海當中飛快流轉。
縱火。
一個念頭自心底浮起。
這一座工坊遍地都是乾燥木炭,隨處堆放著柴薪。只要一把烈火燃起,漫天烈焰轉瞬之間便能夠吞噬整片院落。若是深夜燃起大火,不光坊內囤積的物資盡數焚毀,就連鍛造完畢的兵刃坯料也會化為一堆廢鐵。一旦出事,絕大多數的嫌疑第一時間便會落到他沈硯的頭上。
畢竟不久之前,他剛剛和坊內一眾老匠人爆發衝突。旁人很容易便會臆測,是他心懷怨恨,縱火燒毀工坊泄憤。就算最後查不出確鑿的證據,巨大的嫌疑也足以逼得他被趕出百鍊坊。
張老師傅那伙人,完全做得出來這般鋌而走險的勾當。
晚風捲動院角乾枯的雜草沙沙作響。沈硯沒有就此徑直離開工坊。他並沒有順著其餘工匠的腳步踏出坊門,反倒尋了一處背靠庫房牆體的陰影角落。一堆廢棄的木料恰好將大半道身軀遮掩。他打算在此處悄悄等候。
天色迅速暗沉,一輪單薄的彎月懸在夜幕,淡淡的月光灑落大地。坊內各處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守門的老漢關上主大門,落好門閂。整片百鍊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巡夜的護衛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響起一陣慢悠悠的腳步聲。
巡夜護衛的路線固定,巡邏一圈之後,便會朝著工坊前院走去。
約莫二更時分。
兩道纖細的黑影,躡手躡腳翻過西側低矮的院牆。牆頭上散落的碎瓦片被衣角剮蹭,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
二人落地之後,弓起腰身,貼著房屋的牆根,向著堆放木炭的倉垛緩緩挪動。正是平日裡時常跟在張老師傅身側的兩名徒弟。
張老師傅被掌柜斥責過後,整日心中的妒火灼燒不休。正面憑藉手藝,已然壓不住沈硯的勢頭;物料算計又被戳穿。思來想去,便打定主意動用這般狠辣的毒計。只要一把大火將鍛坊的物資燒毀,再散播流言,咬定是沈硯懷恨縱火。就算官府查不到實據,沈硯也絕不可能繼續留在百鍊坊。
「動作輕一點,切莫鬧出動靜。」其中一人壓低嗓音,自懷中掏出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引火乾草,「先點燃木炭堆。火勢一旦起來,整片院落轉眼便會燒起來。」
另外一人不停扭頭張望四周,心臟砰砰狂跳:「快點完事!燒完咱們立刻翻院牆溜走,萬萬不能夠留下痕跡。張師傅許諾,此事辦成,便給咱們二人各五兩銀子。一旦敗露,咱們兩個就徹底完了。」
二人快步衝到堆積如山的木炭垛邊上,伸手便要將引火的乾草湊上去。
一聲低沉的喝斥,自旁邊的陰影裡面驟然炸開。
兩道黑影渾身猛地一顫,慌忙扭轉腦袋朝著聲音傳來的方位望去。
沈硯自木料堆的後方跨步走出。月色灑落在他的身軀之上,一雙眼眸沉靜凜冽。整整大半宿的潛伏等候,身體已經被夜間的涼氣浸得發涼,可他的神智始終保持著清醒。
兩名縱火的徒弟瞬間陷入恐慌。
「是沈硯!怎麼他居然還留在坊內沒有離開!」
「別管那麼多!乾脆把他放倒!」
其中一人猛地抽出腰間暗藏的短匕首,咬著牙徑直朝著沈硯猛撲過來。鋒利的刀鋒在朦朧月色底下划過一道冷森森的寒光。另外一人則是拼命把引火乾草往炭堆上面一扔,妄圖先把火焰引燃。
沈硯早已經有所戒備。腳下步子側滑,輕巧避開刺向胸腹的刀刃。他的手掌一把攥住砧台邊緣一根沉甸甸的鍛打鐵撬棍,手腕發力,鐵撬棍裹挾風聲橫掃而出。
「嘭!」
沉重的棍身狠狠砸在持匕男子的小臂。
一聲痛苦的悶哼響起。匕首「哐當」掉落在堅硬石板地面。男子的小臂骨頭遭到重擊,整條手臂軟軟垂落,劇烈的痛楚令他疼得渾身不停哆嗦。
另一邊那名男子剛把乾草鋪開,還未來得及擦亮火摺子。眼見同伴負傷,他心底的恐懼瞬間膨脹,哪裡還敢繼續縱火。他轉身便朝著院牆的方向狂奔,一心只想翻牆逃竄。
沈硯怎會放任他就此逃走。腳尖蹬地,身軀飛快前沖,幾步便追上逃竄之人,胳膊重重橫劈,狠狠磕在那人的後頸。那人身子一軟,直直栽倒在地,徹底失去了掙扎的力氣。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兩名歹徒。散落一旁的乾草,還沒有燃起半點火苗。一場足以焚毀整座工坊的災禍,就此被攔斷在起火之前。
可這番打鬥,終究鬧出不小的動靜。
巡夜護衛聽見鍛造院落傳來的喧譁聲響,連忙提著燈籠快步朝著這邊奔來。搖曳昏黃的燈光穿透夜幕,照亮院落當中混亂的現場。
護衛望著倒地昏迷的兩個人,再看手握鐵撬棍的沈硯,地面散落的匕首、引火乾草,一時間神色驚疑不定。
「夜裡這般時辰,你為何滯留坊內?地上這二人又是誰!」
沈硯將手中的鐵撬棍擱放在地面,語氣平穩清晰,一五一十把整件事情的原委道出。
「這二人是張老師傅門下的徒弟。深夜翻牆潛入工坊,懷揣引火之物,意圖縱火焚毀坊里的木炭與坯件。我察覺到有人會暗中下手,便留下來潛伏在此處守候,剛好撞見他們行兇。」
護衛聽完這番說辭,眉頭緊緊皺起。他俯身撿起地上的乾草與匕首,目光打量地上昏迷的兩名男子。
「此事干係重大,我即刻前去稟報掌柜。先把這兩名歹人捆縛起來。」
不多時,掌柜便匆匆趕來。緊隨在掌柜身後的,還有睡得正酣被人緊急傳喚過來的張老師傅。
當張老師傅望見地面被繩索牢牢捆住的兩名徒弟,還有一旁散落的引火乾草之時,心臟驟然往下一沉。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衝頭頂。
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吩咐出去的計劃,居然會被沈硯當場撞破。
掌柜的面色陰沉的如同雨夜的天空,燈籠晃動的火光在他的臉龐來回搖曳。他轉頭看向昏迷過後緩緩甦醒過來的兩名徒弟,厲聲開口:
「深夜翻入院牆,攜帶引火之物。是誰授意你們前來此處縱火?如實交代!」
兩名徒弟面色慘白,身子止不住的發抖。起初還想要咬緊牙關拒不招認。可幾番盤問之下,巨大的恐懼擊潰了心理防線,一樁一件,把張老師傅幕後指使的全部經過盡數吐露。
所有的罪責,全部指向站在一旁的張老師傅。
張老師傅渾身劇烈顫抖,額頭滲出層層冷汗,依舊還想要竭力辯駁。
「掌柜!他們是血口噴人!定然是沈硯設計陷害我!是他脅迫兩個徒弟胡亂攀咬!」
「陷害?」沈硯目光平靜的望向張老師傅,「若是我蓄意栽贓,何須冒著風險通宵潛伏在此地等候。倘若今夜我沒有留下來,此刻整片鍛造院落已經陷入火海。大批物資與兵刃坯件焚燒殆盡,流言便會傳遍全城,所有人都會疑心是我因為先前原料一事懷恨在心,縱火泄憤。這般圈套,除了你,還會有誰謀劃?」
兩名徒弟不停的點頭,不斷複述先前張老師傅許下銀兩報酬的話語。人證俱在,所有的狡辯都變得蒼白無力。
掌柜長長呼出一口壓抑的濁氣,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怒火。
「我本以為,上一回物料刁難一事,對你已經是一番警示。萬萬不曾料到,你居然膽大妄為到謀劃縱火!一場大火不光會毀掉工坊無數財物,若是火勢蔓延,甚至有可能燒死坊內值守的下人。」
「把張老師傅連同這兩個闖禍的徒弟,一併押送官府。往後,百鍊坊永遠不再接納他們踏入半步。」
護衛應聲上前,繩索緊緊捆住張老師傅。張老師傅不停掙扎嘶吼,可依舊被護衛強行拖拽出去。絕望的咒罵聲,順著夜風漸漸飄遠,最終消散在夜色深處。
一場巨大的危機徹底平息。
周遭再度恢復安靜。掌柜側過頭,看向身側滿身疲憊的沈硯,神色當中夾雜著幾分欣賞,同樣也藏著一絲後怕。若是今夜大火燃起,百鍊坊將要承受難以估量的重創。
「今夜多虧了你。若是不是你留心預判對方的歹毒心思,整場災禍便再也無法挽回。」掌柜緩緩開口,「你立此功勞,工坊會發放一筆賞銀。同時,往後你可以獨立占據一處專屬的鍛爐工位。今後但凡工坊接下的上等訂單,你擁有參與承接的資格。」
嶄新的機遇,就此落到沈硯的手上。
可沈硯並沒有被突如其來的嘉獎沖昏頭腦。他清楚,除掉一個張老師傅,不等於所有麻煩就此煙消雲散。百鍊坊之內依舊留存不少和張老師傅交好的匠人。除去工坊內部的紛爭,汴河兩岸潛藏的暗流依舊涌動。那些散落在歲月縫隙當中,屬於遠古機械的蛛絲馬跡,依舊還在前方靜靜等候著他前去探尋。
彎月在夜空緩緩挪動位置。遠處天邊,已經隱隱泛起一絲淡淡的微光,黎明快要降臨。
沈硯望向一排排靜靜佇立的鍛爐,心中的目標愈發清晰。
站穩腳跟,精進鍛藝。借著百鍊坊的資源,繼續去追尋那些塵封千祀的古械秘密。
嶄新的前路,已然在他的腳下徐徐鋪開。
作者有話說
本章把工坊這條線的衝突做一次階段性了結,張老師傅一夥徹底退場。但這僅僅只是工坊內部紛爭的落幕,並非故事的終點。給主角開放承接上等訂單的權限,順勢開啟下一階段的劇情。往後主線會慢慢從匠人之間的互相傾軋,逐步往古械線索偏移。下一章主角會在新工位鍛造特殊構件,無意間發掘第一條和遠古器械相關的細碎線索。期待大家多多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