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過晌午，午後的日頭斜斜壓在開封外城的街巷上空，燥熱的風卷著街邊塵土，一陣陣刮過周大錘這間不大的鐵匠鋪。
爐火依舊熊熊燃燒，赤紅的火光從爐口一陣陣翻湧而出，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人臉頰微微發燙。
一上午的忙活落下尾聲，周大錘放下手裡的鐵錘，後背的粗布短褂早已被汗水浸透，大片深色的汗漬印在衣料之上。他抬手用胳膊胡亂擦了一把臉上滾燙的汗珠，目光落在一旁正在收拾工具的沈硯工身上，眼神里已經全然沒了最初的警惕與懷疑，取而代之的是實打實的看重。
短短几日相處，這名來路不明的年輕人，接連改了風箱，校準錘砧，兩件看似不起眼的改動，直接讓鐵匠鋪打鐵的效率往上提了一大截。從前打一把菜刀，反覆鍛打耗費大半日功夫，如今工序順暢，用料損耗變少，同樣的時辰，能夠多出一兩件成品。
鋪子每天能多掙上幾十文，日積月累下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周大錘走到木凳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大碗涼水，咕咚猛灌了幾口，長長吐出一口熱氣。
「硯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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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喊了一聲。
沈硯工正把大大小小的鏨子、銼刀依次整齊擺放到木架之上，聽見聲音側過頭。
「周師傅。」
「之前我還怕你只是嘴上說得好聽，沒什麼實打實的本事，這幾天看下來，是老頭子我看走眼了。」周大錘放下粗瓷大碗，語氣誠懇，「你若是沒別的打算，就長久留在我這鐵匠鋪。管你一日兩餐，每月給你二百五十文月錢，活不累的時候，不用跟著熬通宵鍛打鐵器，你只管琢磨工具、改良法子。」
二百五十文，在外城尋常僱工裡面，已經算得上十分優厚的工錢。尋常學徒，幹上一兩年，月錢也不過一百文出頭。
他如今身在北宋初年，無戶籍，無親友，手裡沒有半分積蓄，想要活下去，第一步必須先擁有一處安穩落腳之地。眼下周大錘願意正式留下他，恰恰正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他微微頷首。
「承蒙周師傅看得起，我願意留下來。」
周大錘頓時咧嘴一笑，粗糙厚重的手掌重重拍了拍沈硯工的肩膀。
「好！有你在，咱們這小鋪子，以後未必不能做出點名堂！」
兩人說話之間，鐵匠鋪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
三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身上全都沾著星星點點的鐵屑，一看便是附近打鐵為生的匠人。為首一個中年漢子，顴骨偏高，眉眼帶著幾分傲氣，目光一進來，便直直落在沈硯工身上，毫不掩飾眼底的審視。
這人是隔壁街口開鐵匠鋪的劉三。
昨天下午，周大錘鋪子裡的學徒出去買乾糧，隨口閒聊，把沈硯工調低砧台、打鐵省力的事情說了出去。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半天功夫，附近好幾家鐵匠全都聽說，周大錘鋪子裡來了個外鄉年輕人，靠著一點新奇手段，打鐵比旁人省事不少。
有人心裡好奇，自然也有人滿心不服。
都是打了十幾年鐵的老手匠人，一輩子就靠著打鐵手藝吃飯，哪裡願意相信，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後生，簡簡單單改動一塊砧石，就能勝過自己苦練多年的本事。
劉三身後跟著兩名同行匠人，站在鋪子門口，目光來回打量工坊裡面的陳設，最後視線落向那塊被墊高又重新調低三厘米的鐵砧。
「周大錘，聽說你鋪子裡來了位能人？」劉三扯了扯嘴角，語氣帶著一絲譏諷，「改了砧台，打鐵省力氣？我們幾個街坊，特意過來開開眼界。」
周大錘臉色微微一沉。
都是一條街謀生的同行，說是來看熱鬧，實則就是上門找茬，想要試探沈硯工到底有沒有真本事。若是沈硯工拿不出過硬的手段，免不了要被這群人一番嘲諷笑話。
「就是一點小小的改動，不值當各位特意跑一趟。」周大錘開口打圓場。
「哎，話不能這麼說。」劉三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盯住沈硯工，「這位小兄弟就是傳言裡那位懂巧法子的匠人？打鐵全憑手上功夫，掄錘、淬火、鍛打，哪一樣不是日積月累練出來的，靠擺弄砧石高低，莫非真能把鐵打好？」
沈硯工神色平靜，沒有因為對方略帶挑釁的話語而動怒。
他心裡清楚，古代匠人，極其看重手上傳承下來的手藝，思維根深蒂固。在他們眼中，只有日復一日揮錘苦練，才是正經本事。這種依靠力學角度優化工裝、改良工具的思路，在這群匠人眼裡，屬於旁門左道，投機取巧。
「只是一點點省力的小改動，算不上什麼過人本事。」沈硯工淡淡開口。
「省力？打鐵若是只圖省力，打出來的鐵器硬度、韌性怕是要大打折扣吧？」旁邊另一個瘦高鐵匠冷笑一聲，「打鐵講究一錘一錘實打實砸上去，偷工減料圖省事，打出來的菜刀，怕是砍兩次骨頭就要崩口。」
幾句話下來，火藥味越來越濃。
周大錘臉色不太好看，正要開口辯解，沈硯工輕輕抬手，攔住了他。
「是不是花架子，試一下便知。」沈硯工看向劉三，「劉師傅若是不信，咱們可以當場一試。同樣一塊熟鐵料，相同火候，您按照平日裡的法子鍛打，我用調整之後的砧台，同樣時間之內，比一比誰鍛打的坯料更加平整，用料損耗更少。」
劉三沒想到這個年輕後生竟然直接接下挑戰，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正中下懷！
只要比試一場，他就能當眾拆穿對方所謂改良的謊言，讓整條街上的匠人都看清楚，這不過是花里胡哨的噱頭。
「好！既然小兄弟敢開口，那我們今天就親眼瞧一瞧！」
劉三直接應了下來。
消息傳得飛快，不過片刻功夫，附近不少做工的工匠、街邊閒逛的百姓聽說鐵匠鋪要比試打鐵，紛紛好奇地圍在了鋪子門外，探頭探腦往裡張望，小聲議論。
小小的一間鐵匠鋪，瞬間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影。
周大錘見事情已經攔不住，只能往爐膛裡面多加幾塊木炭，加大風力，重新升起爐火。
兩塊重量幾乎一模一樣的熟鐵坯料，先後送入通紅的爐火之中。
風箱來回拉動，熊熊烈火舔舐著鐵塊，鐵料顏色由暗紅慢慢轉為耀眼的橘紅，高溫之下，鐵塊慢慢燒透。
半個時辰之後。
「可以取料了！」
劉三率先拿起長鐵鉗，夾起燒紅的鐵料，重重放在自家慣用的一塊普通平砧之上，掄起沉甸甸的鐵錘，呼呼帶風狠狠砸向通紅的鐵塊。
鐺！鐺！鐺！
沉重的敲擊聲不斷響起，火星四處飛濺，每一次揮錘，都用盡全身力氣，十幾年打鐵的功底展露無遺，一下下把鐵坯反覆鍛打延展。
周圍圍觀人群紛紛點頭，不少匠人暗自讚嘆劉三手上的力道。
另一邊，沈硯工同樣夾起另一塊燒透的鐵料，放到調整好高度與傾斜角度的砧台之上。
他沒有一上來就全力猛砸，而是穩住身形，手臂順著砧石的角度順勢發力，每一錘落下，受力垂直壓在鐵料表面，不會出現力道偏移。
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響交錯響起。
同樣一炷香的時間匆匆而過。
兩個人幾乎同時停下手中的鐵錘。
兩塊鍛打完畢的鐵坯，放到一旁的石板上冷卻。
眾人連忙湊上前仔細對比。
劉三鍛打的鐵坯，外形大體還算平整，只是邊緣厚薄並不均勻，側面有不少錘印造成的凹凸，邊角位置因為發力偏移，硬生生多敲掉一小塊鐵屑，損耗不小。
反觀沈硯工打出來的鐵坯，整塊表面平滑規整，厚薄均勻，幾乎看不到雜亂歪斜的錘痕，整塊鐵料完整，多餘損耗微乎其微。
單單一眼，高下立判。
圍觀眾人瞬間安靜一瞬，緊接著響起一陣低聲的譁然。
劉三臉上的得意一點點僵住，不敢置信地盯著兩塊鐵坯，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平整的坯料，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明明掄錘比對方更加用力，打的時間一模一樣，成品居然差出這麼一大截。
「……怎麼可能。」劉三低聲喃喃。
沈硯工放下鐵錘，語氣平淡開口。
「不是我力氣比您更大，只是砧台高度合適，人揮錘發力不用強行歪著手臂，力量可以完整落在鐵塊上面，不會白白偏斜浪費。力氣沒有白費在空處，自然鍛打出來更規整，鐵料損耗更少。」
簡簡單單幾句話，點透了其中關鍵。
在場一眾匠人全都若有所思，目光落在那塊調低三厘米的砧石之上，心中第一次動搖了原本固有的想法。原來打鐵，不只是苦練力氣，選對工具，找對角度，同樣至關重要。
劉三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反駁，可兩塊鐵坯擺在眼前，事實清清楚楚，根本無從辯駁。
他臉色難堪，拱了拱手，帶著身後兩名匠人，一言不發，轉身悻悻離開了鐵匠鋪。
看熱鬧的百姓議論幾句，也漸漸散開。
鋪子裡面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爐膛裡面木炭偶爾噼啪輕微炸裂的聲響。
周大錘長長鬆了一口氣，看向沈硯工的眼神里，敬佩又慶幸。
「好險，今天若是輸了，咱們鋪子怕是要被整條街笑話。經此一事，附近這些匠人，再也不敢輕易小瞧你了。」
沈硯工搖了搖頭。
「今天只是暫時壓住閒話。這種靠著改動工具提升手藝的法子，短時間之內，很難被老一輩匠人完全接納。往後麻煩，恐怕不會太少。」
他心裡十分清楚，今日一場比試，只能堵住一時的閒言碎語。
想要真正站穩腳跟，單憑一塊改良砧石遠遠不夠。
想要在這亂世初年的開封城外活下去，並且擁有改變周遭的能力，他還要拿出更多實實在在的東西。
爐火依舊灼灼燃燒，映亮了少年沉靜的側臉。
屬於他在這座城池裡面，艱難前行的路，才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
第七章寫完，衝突小試牛刀，後面慢慢擴大影響力，穩節奏慢發育，不急於一步起飛，踏踏實實靠技術一點點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