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縣令把楊二三叫進正堂。
沒有糧表。
沒有船簿。
桌上只放一張紙。
「認字?」
「認。」
「自己看。」
楊二三看。
錢唐縣書佐。
不是高官。
甚至算不上真正入流的官。
是縣中做事的人。
有名。
有籍。
有正式差遣。
不再是「臨時協辦」。
「為什麼?」楊二三問。
縣令看他。
「你還想我誇你?」
「想知道理由。」
「第一,你幹過。」
「嗯。」
「第二,陸書佐願意保。」
陸老六在旁邊咳了一聲。
「第三,吳郡那邊要我們以後把糧運、倉數、流民這些都按新格式報。」
楊二三抬頭。
「誰定的格式?」
縣令指他。
「你。」
「他們看過?」
「前幾次回文。」
「所以?」
「覺得清楚。」
這比誇獎更實際。
方法被上面看到。
縣裡便需要一個人繼續做。
「還有。」縣令道,「你不是一直想查吳郡舊吏?」
楊二三心跳快了一點。
「許德?」
「正式書佐可以隨縣文發詢。」
「能調檔?」
「別做夢。」
「那能問?」
「能。」
這就是門檻。
很低。
卻終於跨過去。
楊二三沒有立刻接紙。
「我家田呢?」
縣令愣住。
「已結案。」
「以後我做書佐,會影響?」
「你還是你家的戶。」
「稅呢?」
「照交。」
「那就行。」
縣令氣笑。
「你就問這些?」
「還有俸糧?」
陸老六終於笑出聲。
「有。」
「多少?」
「餓不死你。」
「這不是數。」
「滾出去自己查。」
楊二三接了。
木牌不用再掛。
臨時協辦憑牌收回。
換成正式書佐的縣中憑帖。
離開正堂時,陳阿蠻在外面等。
「當官了?」
「算做事。」
「能抓人?」
「不能隨便。」
「能開倉?」
「按文牒。」
「能打楊通?」
「不能。」
「那有什麼用?」
楊二三想了想。
「能寫信問吳郡一個人。」
陳阿蠻完全不理解。
「當官就為了寫信?」
「目前。」
羅木匠正式作證後,縣裡沒有立刻抓楊通。楊通此前改帳的責任已有,但小斗是誰授意、偽證是誰塞入羅家仍不清楚。縣令只把相關舊案合併封存,待新證。
陳阿蠻很不滿意:「都到這份上還不抓?」
陸老六道:「抓了問不出新東西,你替縣裡養?」
楊二三沒有催。如今他比誰都知道,案子不是抓到一個最順眼的人就算閉合。
沈青禾聽說後,第一反應是:
「以後縣調船損,找你簽字更快麼?」
「看權限。」
「你怎麼當了書佐還是這句話。」
「因為還是有權限。」
趙承禮則送來一隻舊木斗。
「賀禮。」
楊二三接過。
「什麼意思?」
「提醒你別忘了從哪開始。」
「這斗正常麼?」
「正常。」
「誰做的?」
「羅木匠。」
「他回來了?」
「前日。」
羅木匠一家終於回錢唐。
人沒死。
木條也還在。
舊量斗線最後一塊活證回來了。
楊二三去見他。
羅木匠只問:
「現在還要我作證麼?」
「要。」
「會死人麼?」
「可能不會。」
「你以前也這麼說?」
「我以前更不會說。」
羅木匠嘆氣。
「那就作。」
縣裡把他的證詞正式入檔:
楊通送來的量斗確被後改小。
曾有人持相同小斗要求仿製。
右手虎口有疤。
身份不明。
邵五已排除直接對應,至少沒有證據。
線索沒有硬塞給某個人。
可以停在「不明」。
這一次楊二三不再難受。
有些案子能結一部分,就先結一部分。
173斛債結。
舊量斗作證。
許德待詢。
楊衡死因仍未解。
事情終於被分成能關掉的門和還開著的門。
正式書佐文牒入冊前,楊二三還要報家世、年齡、住處。填到父親楊衡一欄時,他停了片刻。
陸老六在旁邊說:「照實寫。」
「故。」
「嗯。」
一筆寫完。
父親在家債、舊倉、黑籌里繞了幾十章——沒有章節。繞了這麼久,最後在官籍里仍只是一個「故」字。
這讓楊二三更想把許德問清。不是為了讓官籍替父親伸冤,只是不想楊衡留下的所有問題最後也都縮成一個字。
晚上,周氏做了一鍋比平時稠很多的飯,給他多盛了一勺米。
三娘盯著他的新憑帖。
「哥,你現在真的當官?」
「書佐。」
「多大?」
「很小。」
「能讓我們家不欠173斛?」
「那件事已經不欠了。」
「那這個官有啥用?」
楊二三笑。
「以後可能少讓幾家欠不該欠的。」
三娘想了想。
「那還行。」
周氏沒說話。
書佐還帶來一件很不起眼的東西:固定案位。縣衙東側長案的一角。陸老六把堆了多年的木牘推開半尺:「這塊你的。」楊二三把籌袋放上去,第一次覺得比拿憑帖更真實。臨時協辦每天像借地方做事,現在終於有一處未完的紙能留到明日。
縣令同時規定,以後楊二三每一份核糧表必須有另一個書佐覆核,不得一人算完直接交。陸老六笑他終於被防。楊二三卻很贊成。以前沒人照他的表徵三百斛糧;現在數字開始影響越來越多人,覆核已經不是不信任,是保護。
楊二三拿到案位後做的第一件私事,是把自己的幾張舊草算重新謄清。陸老六問為什麼,他說以前那些紙只有自己看得懂。現在若哪天他不在,別人也得知道每個數從哪裡來。書佐的身份第一次讓他意識到,方法若只能靠一個人活著,就還算不上真正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