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趙承禮本可以走。
他的最後一條長船就在下游。
老人孩子已經撤。
帳契大半在外。
趙塢糧倉丟不丟,已經不是最要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臺灣小説網→𝘁𝘄𝗸𝗮𝗻.𝗰𝗼𝗺】
可他沒走。
楊二三第二日見到他時,趙承禮正在臨時營地外罵船工。
「再跑一趟。」
船工說:「上頭已經亂了。」
「就到南渡舊口。」
「不去。」
「家裡預留加一倍。」
船工還是搖頭。
趙承禮沉默。
秦老船工從後面出來。
「我去。」
「你老了。」
「所以值不了幾個錢。」
「放屁。」
最後秦老船工帶兩人上船。
楊二三問:「接誰?」
「趙塢還有人。」
「誰?」
「看倉的、短工、兩戶沒來得及走的。」
「你不是說別人不值錢?」
趙承禮看他。
「少廢話。」
這就是他的答案。
船逆水回錢唐。
所有人都覺得瘋。
沈青禾問:「他真回去?」
「嗯。」
「你讓?」
「我管不了。」
「縣令呢?」
「沒攔。」
「為什麼?」
「船是他的。」
沈青禾沉默。
自己的船。
自己的命。
趙承禮有資格做這個壞選擇。
秦老船工出發前,趙承禮把家裡預留糧又加了一份給他妻子。秦妻沒有勸丈夫不去,只把一條舊紅繩綁在他手腕上。趙承禮看見後扭過臉。
楊二三遠遠看著,忽然想起父親黑籌之外那些很小的物件。人真到可能回不來的時候,帶在身上的往往不是帳,而是一根繩、一塊布、一句交代。
下午,他回來了。
帶回二十三人。
還有三袋帳。
少一個船工。
「人呢?」楊二三問。
趙承禮臉色很差。
「下船時被人拖走。」
「死?」
「不知道。」
「你回去找?」
「找不到。」
秦老船工手臂挨了一棍,血已經止。
趙承禮坐在地上,第一次看起來真正老。
「值麼?」楊二三問。
趙承禮抬頭。
「你問我?」
「嗯。」
「二十三個回來,一個沒回來。」
「所以?」
「我不知道。」
這個答案從趙承禮嘴裡出來,很少見。
「你也有不知道?」
「滾。」
楊二三沒滾。
他坐在旁邊。
過了一會兒,趙承禮說:「我以前覺得,只要把我的人和東西先分好,真亂的時候照表走就行。」
「然後?」
「沒人按表。」
有人不肯走。
有人臨時回來。
有人捨不得屋。
有人為了別人掉隊。
表能幫你準備。
不能替人決定。
楊二三聽著,想起自己那張倉優先表。
還有何庚。
「你這次算錯了?」
「沒算。」
趙承禮盯著遠處。
「那兩戶是我趙塢的人。」
沒有更複雜。
也不需要。
失蹤的船工叫季三。趙承禮把名字單獨寫進帳房,不記欠錢,也不記工錢,標題只寫「未歸」。楊二三問為什麼不寫死。趙承禮冷冷道:「沒見屍首,誰替他死?」
這句話與楊二三處理未知船、未知人完全一樣。兩個人的方法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彼此靠近,只是出發點仍不同。
當夜,吳郡方面傳來消息,官兵正在重新集結。
錢唐並非徹底放棄。
縣令開始準備回城。
趙承禮聽完,第一反應是問:
「什麼時候?」
「未定。」
「兵從哪來?」
「不知道。」
「糧呢?」
楊二三看他。
兩個人幾乎同時問到糧。
縣令苦笑。
「你們兩個能不能先問兵?」
趙承禮道:「兵也要吃。」
這句話讓屋裡的人都笑了一下。
很短。
第二日,趙承禮把剩餘可用的二十斛糧交給臨時營地。
這一次沒有談價。
縣丞問:「送?」
趙承禮搖頭。
「記帳。」
還是趙承禮。
哪怕到這種時候,也要留帳。
楊二三反而安心。
趙承禮回去前,把自己最重要的帳箱留在營地,只帶人和一小袋乾糧上船。楊二三問:「不怕帳丟?」趙承禮答:「人沒回來,帳留著有什麼用?」這和他幾個月前先保帳、契、船的做法完全相反。不是他突然不在乎財物,而是局勢變了,順序也跟著變。
失蹤的船工叫季三。秦老船工第二日還想回去找,被趙承禮硬攔下。「人可能還活著。」秦老說。趙承禮答:「正因為可能活,才不能再丟三個。」
楊二三站在一旁,立刻想起柳塘何庚。趙承禮也在做同一種殘酷選擇:為了一個未知的人,是否再押更多確定的人。秦老最後沒有走,季三的名字繼續留在帳房一頁「未歸」里。沒人替他寫死。
趙承禮那趟回船還帶出一冊小帳,記著趙塢短工近半年的工糧。有人問這種時候帶它做什麼,他說:「這些人若以後來找我,我總得知道欠沒欠。」帳冊不值幾個錢,卻決定二十三個被帶回來的人以後還能不能證明自己曾在趙家做過活。楊二三聽完沒有笑。亂里一張不起眼的工糧帳,有時就是一個人的來處。
只要還在記帳,很多東西就沒有徹底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