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錢唐南渡一次來了六十七個人。
兩日後,又來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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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此前零散下來的,縣裡第一次把「外來人」單獨列冊。
不是因為他們多到容不下。
是因為再不列,就不知道這些人每天要吃多少。
楊二三跟著陸老六在南渡坐了一整日。
最先問的只有五樣。
姓名。
幾口。
從哪來。
帶多少糧。
有沒有病。
不問祖上。
不問欠誰。
不問是不是逃戶。
陸老六說得很直:「人餓的時候,最煩你拿冊子問他祖宗。」
楊二三照做。
上午登記到第四十七人時,一個瘦高男人忽然停在陳阿蠻面前。
兩個人看了半天。
男人先開口。
「阿蠻?」
陳阿蠻眉頭一皺。
「杜十七?」
男人咧嘴。
「還認得。」
「你沒死?」
「你跟你爹一個問法。」
陳阿蠻臉上的神色一下變了。
不是高興。
像有人忽然提起一件他一直不碰的舊東西。
楊二三走過去。
男人本名杜安,三十七歲,舊軍戶。
早年和陳阿蠻父親服過一段運糧役。
「從哪來?」楊二三問。
「富陽西邊。」
「幾口?」
「五。」
「帶糧?」
「兩斗多。」
「為什麼來?」
「那邊有人聚起來了。」
陳阿蠻立刻問:「多少?」
「上千。」
楊二三沒寫。
杜安看見,皺眉。
「你不信?」
「你親眼數過?」
「誰能數?」
「那你親眼見多少?」
「五六百。」
「在一起?」
杜安卡住。
「有的在一起。」
「你見到最多一次多少?」
「一百來。」
楊二三寫:
親見百餘。
傳聞上千。
來源:杜安。
杜安看得直皺眉。
「你這樣寫,我說的像假的。」
「不是假。」
「那是什麼?」
「分開。」
「分什麼?」
「你看見的和你聽說的。」
陳阿蠻插嘴:「十七叔不會騙我。」
楊二三抬眼。
「我沒說他騙。」
「你問得像審賊。」
杜安反倒擺手。
「讓他問。」
他看著楊二三。
「我拖一家老小下來,當然要把上面說得危險點。錢唐若覺得不危險,憑什麼留我們?」
陳阿蠻臉色很難看。
「你還真往大了說?」
「我說的也沒全錯。」
「哪句真?」
「有人聚起來了。」
「誰?」
「聽說姓唐。」
楊二三手停住。
「全名?」
「唐什麼之。」
「你見過?」
「沒有。」
「誰說的?」
「路上。」
楊二三隻記:
傳聞:唐某。
杜安繼續。
有人夜裡傳話。
有人不讓差人進莊。
有人把糧藏進山里。
有人收弓弦、鐵器。
沿河的船越來越少。
「你親眼見過官差挨打?」陸老六問。
「見過一個被抬出來。」
「死沒死?」
「不知道。」
「地點?」
杜安說了一處小渡。
陸老六記下。
「你為什麼走?」
「我不想再當軍戶。」
「有人來征你?」
「還沒。」
「那跑這麼早?」
杜安看向身後五口人。
「等真來就跑不掉了。」
這句話不像編的。
可也不能因為像,就全信。
午後,縣裡開始給這批人搭棚。
陳阿蠻去抬木料。
杜安也跟著。
兩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說舊事。
楊二三聽見一耳朵。
陳阿蠻父親當年在運糧途中救過杜安一次。
所以杜安見到陳阿蠻時,第一句不是求糧。
是問他父親。
這讓陳阿蠻明顯鬆了一點。
傍晚,楊二三回到楊家。
門口又坐著人。
周氏年輕時認識的一戶富陽人。
女人帶一個孩子。
丈夫沒來。
「他說守田。」女人低聲道。
「幾日了?」周氏問。
「六日。」
「有消息麼?」
搖頭。
周氏把人領進去。
楊二三站在門口,沒有先看糧缸。
他先看三娘。
三娘已經在挪自己的小箱子。
「她們睡我那邊。」
周氏問:「你睡哪?」
「擠。」
「你不是怕熱?」
「現在還不熱。」
沒有人問楊二三同不同意。
他也沒說。
吃晚飯時,一鍋粥分成十一碗。
楊壽一家還沒走。
新來的母子又占兩碗。
周氏最後才盛自己。
三娘把碗推過去一點。
「娘,我吃不完。」
「你今天幹什麼了就吃不完?」
「沒幹什麼。」
「那更該吃。」
兩個人推了半天。
最後還是周氏少了一勺。
楊二三坐在那裡,忽然覺得縣糧表上的「一百零七」「一百六十」都太輕。
每一個數回到屋裡,都要有人少一勺。
中午發第一輪粥時,最先亂的不是青壯,而是帶孩子的婦人。有人擔心後面沒有,端著碗又排了一次;有人把自己那份倒給孩子,再回頭說沒領。縣役一開始只會呵斥,越呵斥隊伍越亂。
楊二三讓人把木牌分成三種:成人、幼兒、病者。領過一次便在牌角割一道。沒有牌的先登記,不許只憑臉認。陸老六看著那幾塊破木片,問:「這也要算?」楊二三道:「不是算,是別讓一個人領兩份,另一個一份沒有。」
杜安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主動把幾個富陽來的熟人叫出來幫忙維持隊伍。他沒有突然變成官府的人,只說:「我一家五口今晚還要吃這裡的粥,誰砸鍋我先攔誰。」這理由誰都聽得懂。
陳阿蠻後來問楊二三:「你現在信杜十七叔了?」楊二三說:「信他想讓家裡有飯。」陳阿蠻想了想,竟點頭:「這個肯定是真的。」
登記到後來,陸老六發現一個更麻煩的問題:同一家人在不同地方報了兩次。不是故意騙糧,一處是在平碼頭先登記,另一處進南渡棚後又被縣役重新記。若直接相加,人數就會憑空多出四口。楊二三讓兩邊登記都加上「從哪一處進」的記號,再逐戶核重。數字第一次因為多算而往下調了四人。
這件小事讓他更謹慎。流民數不能因為局勢緊張就只報大。報大同樣會害事——縣裡可能因此過早封倉、搶船,反過來把市場真嚇亂。
第二天,縣衙正式封渡。
不是封死。
所有出入船隻登記。
運糧、病人、官差優先。
大批陌生人上岸先停南渡,不許直接進城。
沈青禾的臨時泊位當天被占掉一半。
她沒有發火。
只讓船工把兩條船挪到外側。
楊二三問:「這就是憑帖的代價?」
「這才是憑帖的用處。」
「少一半泊位也叫用處?」
「以前別人一句話就能把我趕走。」
她指了指縣役。
「現在要占,得給我一張調船單。」
同樣是讓位。
一種是被擠走。
一種是被調用。
差別很大。
「今日少裝一批布。」
「記我帳上?」
「先記縣裡。」
「以後呢?」
「看誰付得起。」
她還是那樣。
不講情面。
也不裝大度。
楊二三最後把男孩單獨列一口,不掛老人戶下。身份不知道,吃糧這件事卻是真的。陸老六看著那一欄,低聲說:「冊上可以沒名字,肚子不會少一張嘴。」
南渡棚里還發生了一件事。一個老人堅稱自己只有兩口,可登記的人明明看見他身邊跟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問了才知道,那孩子不是親屬,是路上撿來的孤兒。老人說:「不是我家人,不能算我頭上。」縣役卻說:「他吃的是你鍋里的糧。」兩邊爭了半天。
晚上,楊二三重新算流民。
今日確認一百零七。
加此前零散登記。
兩日內新增超過百人。
自帶糧大多不足十日。
其中近半來自富陽方向。
四十七日的第二條前提:
無大股流民進入。
他終於劃掉。
不是問號。
是明確不成立。
重新算出的結果落在三十四到三十八日。
這還建立在新增人口不繼續加速上。
陸老六看完沉默。
「縣裡現在要不要看?」
「要。」
「你不怕他們說你一日一個數?」
「本來就該一日一個數。」
「那四十七還有什麼用?」
「告訴我們從哪裡開始壞。」
陸老六看著他。
「你現在是真的越來越像個老吏了。」
「你說過。」
「這回不是罵你。」
「那更可怕。」
兩人都笑不出來。
南渡方向又傳來櫓聲。
一條船靠岸。
縣役在夜裡點燈。
燈下,一家人抱著包袱下船。
三歲左右的小孩腳剛踩到岸上,就先問了一句:
「有飯麼?」
楊二三沒有把這句話寫進表里。
可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