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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原來的數不能用了

2026-09-16 11:44:34 作者: 淨舟渡寒江
  八月十二日,錢唐的雨停了。

  富陽方向的船期卻沒有恢復。

  沈青禾把最近十日和此前十日的船簿並排攤開。

  「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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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二三一筆一筆重算。

  原本三日能往返的線路,如今平均多出一天半。

  這還只是「完成往返」的船。

  中途改道、停航、拒跑的沒有算進去。

  如果把這些也算作運輸損失,可用船力下降得更明顯。

  官倉糧沒有突然少。

  莊倉也沒少。

  可一斛糧從「存在」變成「能送到」,中間多了一段不確定。

  「原來的數不能用了。」楊二三說。

  陸老六坐在門邊。

  「說人話。」

  「四十七日是按舊船期算的。」

  「現在多少?」

  「先把另外幾個前提一起看。」

  第二條:

  無大股流民。

  暫時成立。

  第三條:

  官府不臨時大征糧。

  暫時成立。

  第四條:

  民間保持最低成交。

  已經開始變差。

  橋東兩家米鋪重新縮了出貨量。

  六個貨主里,又有一戶不肯賣。

  不是因為沒糧。

  是因為聽到上游不穩,想等。

  沈青禾說:「這就是你前面說的,糧還在,能買到的先少。」

  楊二三點頭。

  他重新取近七日成交低位。

  再把富陽線運輸周期換成最近十日。

  紙上那串數很快縮短。


  陸老六看不懂他的每一步,只盯最後。

  「三十六到四十日。」

  「少這麼多?」

  「最差三十六,若路還能維持,接近四十。」

  「縣丞要是問准數呢?」

  「不給。」

  「你就不怕他把你趕出去?」

  「趕出去也沒有準數。」

  陸老六笑了一聲。

  「這句像老吏。」

  楊二三剛想回話,門外傳來敲門聲。

  不是縣役。

  是周氏。

  「二郎,出來。」

  楊家門外站著四個人。

  一男一女,兩個孩子。

  男人瘦得厲害,鞋上全是泥,包袱卻收得很緊。

  周氏看了他半天。

  「阿壽?」

  男人低頭。

  「嫂子。」

  楊二三不認識。

  周氏卻認識。

  楊壽是楊衡一個遠房堂弟,多年前去了富陽附近替人種田。兩家往來少,只在楊衡活著時來過兩次。

  「怎麼來了?」

  楊壽沒進門。

  「借一夜。」

  周氏看了看兩個孩子。

  「進來。」

  「嫂子,我們不拖你們。」

  「我讓你進來。」

  男人這才低頭邁過門檻。

  四個人一進屋,家裡立刻顯得小。

  三娘本來在灶邊吃餅,看見兩個孩子,先把餅往身後藏。過了片刻,她又拿出來,掰成三塊。

  楊二三看見了。

  他第一反應卻是糧缸。

  家裡本來四口。


  這段日子已經省著吃。

  現在變八口。

  若只住一夜沒什麼。

  若住十日?

  若後面還來人?

  念頭太快。

  快得他自己都有些不舒服。

  周氏已經開始盛水。

  「富陽怎麼了?」

  楊壽喝了兩口才說。

  「亂不算亂。」

  「那你跑?」

  「有人又在查人。」

  「官里?」

  「有官里。」

  「還有?」

  「莊上也查。」

  「查什麼?」

  「誰掛在哪家,誰該補,誰該遷。」

  楊二三坐到旁邊。

  「你親眼見過?」

  「見過兩次。」

  「有人挨打麼?」

  「有。」

  「誰打誰?」

  「一次莊戶打差人,一次不知道。」

  「有人聚眾?」

  楊壽遲疑。

  「有。」

  「多少?」

  「不知道。」

  「你見過?」

  「見過幾十個站在一起。」

  「他們做什麼?」

  「喊著不讓再進莊查。」

  「拿刀?」

  「我沒看見。」

  這和何船主的話對得上一部分。

  不是確定的大亂。

  是很多小地方同時開始不願配合。

  「你一路下來,遇到多少跟你一樣的人?」楊二三問。

  「十幾家。」

  「都往錢唐?」

  「有的往山里,有的投親,有的找船。」

  「你帶多少糧?」

  周氏抬眼看了兒子一下。

  楊二三停住。

  問得太快了。

  楊壽自己卻答。

  「三斗。」

  「路上吃多少?」

  「一斗多。」

  「你們四口?」

  「嗯。」

  「還準備去哪?」

  「先不走。」

  這句「先不走」比任何數字都重。

  夜裡,楊家吃的粥比平時更稀。

  三娘坐在兩個孩子中間,一個孩子問:

  「你們家每天都吃豆麼?」

  三娘一本正經:「豆好吃。」

  周氏在旁邊差點笑出來。

  楊二三卻笑不出來。

  飯後,他把家裡糧數重新過了一遍。

  周氏坐在一旁納鞋底。

  「算清了?」

  「嗯。」

  「多四個人能吃多久?」

  「娘。」

  「我問你。」

  「看怎麼吃。」

  「你算全縣的時候,也這麼說?」

  「全縣的人不坐我家桌邊。」

  周氏手裡的針停了。

  「所以更難?」

  「嗯。」

  她低頭繼續縫。

  「你爹以前也愛算家裡能撐多久。」

  「算準過麼?」

  「沒準過。」

  「為什麼?」

  「總有人來。」

  楊二三看她。

  「有親戚,有病人,有逃荒的,有欠債的。」

  周氏把線拉緊。

  「家裡只要還開門,就不會永遠只有自己那幾張嘴。」

  夜深以後,楊壽的兩個孩子已經睡著。女人靠著牆坐,包袱仍摟在懷裡,像隨時會再走。楊壽卻一直沒睡。他低聲問周氏:「嫂子,錢唐還查籍麼?」周氏說查,只是這陣子沒逼到家門口。楊壽聽完沒有鬆氣,只說:「那我先找活。」

  楊二三問他會什麼。楊壽說種田、挑擔、撐半條船都行,只要不要回富陽。問到「為什麼一定不回」,他沉默很久,才說自家那塊田並不是他的,掛在莊主名下。去年有人說要重新查附戶,他就知道遲早要輪到自己。此次並沒有官差直接來抓他,是隔壁一戶先被帶走問了兩日,他便帶著妻兒走了。

  這段話讓楊二三更難判斷。楊壽不是被一件已經發生的大事趕走,而是被「可能輪到自己」趕走。一個人的判斷可以錯,可若幾十戶同時這樣想,人真的會在事情發生前先動起來。船期、糧價和人口都會因此改變。所謂前提,未必等官府蓋印以後才算破。

  臨睡前,楊壽又把剩下的糧拿出來給周氏看。不是三斗,只剩一斗七升左右。一路投宿、買熱水、給孩子換藥,都從裡面扣。楊二三這才明白「攜糧三斗」若只記出發時的數,放到今天已經沒有意義。他在原記錄後面補了一行:到達時餘糧,以實物重估。

  第二天,楊二三把楊壽一家寫進樣本。

  富陽來。

  四口。

  攜糧不足二斗。

  原因:避檢籍、投親。

  來源:本人陳述。

  他沒有把「無大股流民」劃掉。

  一個親戚還不是「大股」。

  但在旁邊添了一個問號。

  陸老六看見後說:「一個親戚就把你嚇成這樣?」

  「他說一路見十幾家。」

  「他說。」

  「所以還沒當實數。」

  「那你寫問號?」

  「提醒自己。」

  「提醒什麼?」

  「別等看見一百戶,才承認人已經在路上。」

  午後,平碼頭送來更硬的數。

  一條從富陽方向下來的小船,載十九個人。

  不是商客。

  沒有貨。

  全是包袱。

  沈青禾把他們留在碼頭邊,沒有立刻散進莊裡。

  「哪來的?」楊二三問。

  「富陽附近三處莊子。」

  「互相認識?」

  「有些認識。」

  「有糧?」

  「少。」

  「為什麼來錢唐?」

  「找親戚、找工、找船去更下游。」

  「有人說上游已經亂?」

  「都說。」

  「誰親眼見過?」

  十九個人里,只有兩個見過官差和莊戶起衝突。



  楊二三把「聽說」和「親見」分開。

  這一回,他沒有因為十九個人就把流民數量直接乘到全縣。

  只在原表旁邊新開一欄。

  外來人口。

  今日確認:十九。

  來源:平碼頭實見。

  當晚,他把舊模型重新算了一遍。

  四十七日已經不是四十七。

  按照現在的船期、成交和外來人口,危險區提前到三十六到四十日。

  若外來人口繼續增。

  還會往前。

  沈青禾問:「寫多少?」

  楊二三想了很久。

  「三十八日上下。」

  「又變了。」

  「因為條件變了。」

  「那以後每天都要變?」

  「可能。」

  「你還叫它四十七日?」

  楊二三看著原紙。

  「那是舊帳。」

  「扔了?」

  「不扔。」

  「留著做什麼?」

  「記得自己當時為什麼算錯。」

  沈青禾沒說話。

  河邊那十九個人已經開始問哪裡能買米。

  楊二三看著他們,忽然很清楚一件事。

  糧沒少。

  船沒少。

  人也只是多了十九個。

  可一張舊錶,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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